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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饕餮之歌(八) 西西弗斯的大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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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饕餮之歌(八) 西西弗斯的大餅。……

黎麥站起來給張燈找袋子裝書, 張燈無意間掃了一眼,不由得問道:“你瘦了嗎?”

“嗯?”黎麥對他不怎麽設防,“沒有吧。體重秤真的壞了。”

但是張燈真的覺得黎麥好像瘦了,比他剛認識的時候, 明顯瘦了一圈。

張燈問:“你把所有食物都吐了嗎?”

“沒有啊, ”黎麥遞給他一個袋子, 讓他裝書,她站在鏡子前, 問衛原野,“你也覺得我瘦了嗎?”

衛原野說:“好像是有點。”

黎麥一臉少來, 說道:“你分明沒註意過我!”

衛原野說:“……那你問什麽?”

黎麥:“看看你是不是也會撒謊。”

張燈笑道:“他可會騙人了。”

“是吧, ”黎麥瞇著眼睛說道, “我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本質。”

衛原野沒有為自己狡辯的意思,又不怎麽說話了, 低頭玩手機。

黎麥端詳著鏡子中的自己, 說道:“好像真的瘦了,我都好久不敢好好照鏡子看自己了。”

“中午吃點好的獎勵一下吧,”黎麥非常高興,“我們吃點什麽?”

張燈覺得自己實在是沒辦法這麽高強度地進食,正想告辭了,黎麥的手機響了起來,黎麥道:“可能是我姐。”

結果拿起來道:“咦, 怎麽是她?”

“怎麽啦劉柏?”黎麥按了揚聲器, “你也沒上班嘛?”

劉柏那邊聲音不太對勁:“黎麥,你能聯系上晶晶的男朋友嗎?”

黎麥笑臉馬上冷卻了,她意識到出問題了,說道:“我沒有那男的聯系方式啊。”

“晶晶怎麽了?”

“她……”劉柏說道, “她狀態不太對,你要過來看一下嗎?”

“我腿腳不太方便,我帶個人陪我吧,”黎麥問,“方便嗎?帶個男生進去。”

“方便的。”

張燈看了眼衛原野,衛原野說:“你倆過去?”

黎麥道:“不好意思,兩個女生的房間——”

她其實不需要解釋,衛原野也沒有非要去的意思,他完全就是在像張燈申請自由行動權。

張燈道:“我完事了告訴你。”

衛原野比了個“OK”的手勢。

等衛原野走了,黎麥真心地向他求教:“你是怎麽養出這麽忠心的家奴的?”

“沒有的事。”張燈謙虛地道。

黎麥說:“我知道你倆的關系,我無所謂的。”

張燈:“你當然無所謂啊,又不是搞的你男朋友。”

黎麥大笑起來,拍了他腦袋一下:“我削你啊。”

張燈其實對袒露自己喜歡男人這件事也沒什麽心理負擔,倒是黎麥很好奇:“說真的,他怎麽這麽愛你啊。”

“到底哪裏看出來的?”

“你去哪兒他都陪著你啊,”黎麥覺得太罕見了,“他都快無聊死了,還陪你過來玩。”

那是因為這也是他的工作。張燈在心裏反駁。

衛原野根本不屬於二十四孝好男友的範疇,他就像一匹野馬一樣,無法被完全馴服,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等著要踹人一腳。

張燈說道:“你不了解他。”

黎麥不太認同,說道:“你也別太不拿人家當回事啊。”

“我的朋友們感情都不太順利,”黎麥道,“我真不知道怎麽了,好像大家的感情都不幸福。晶晶和男朋友處了兩年了,我之前就是不支持的,但是晶晶說只是談著玩玩,那時候男的還有份挺掙錢的工作,是紋身師,我覺得她也不會太吃虧,就沒再說什麽,後來才知道男的被開除了,晶晶那時候就愛得有些沒辦法抽身了。”

張燈扶著她走進電梯,黎麥道:“你以為找到一個好男人很簡單嗎?”

“我沒這麽覺得,”張燈簡直崩潰,他道,“我開玩笑的。你看不出來嗎?我超愛。”

黎麥:“我倒是覺得他更愛你,完全離不開你,昨天那麽多女生,我敢保證他一個眼神都沒看過。”

“因為他喜歡男的。”

“單位男的也很多,”黎麥說,“不是也完全不感興趣嗎?”

張燈又想反駁,那是因為他和衛原野經歷得太多……但是說著說著,張燈意識到自己總是在反駁衛原野愛自己這件事。

“好吧。”張燈說,“是這樣的。”

黎麥說:“命真好啊。”

張燈還在想這是為什麽,他總是找很多理由去解釋衛原野對他的好。

是因為本質上來說,他不夠自愛嗎?所以才會覺得根本不會有人愛他。

這個問題把張燈打懵了,知道黎麥問了他好幾遍,他才反應過來,黎麥說:“你倆到底怎麽認識的啊?誰先追的誰?”

張燈不確定地道:“應該是我追的他吧。”

“我就知道,”黎麥激動道,“肯定是這樣,你先喜歡上了,得到了又不珍惜,他好可憐。”

張燈不太喜歡這個說法:“我很珍惜他的。”

在這段關系中,張燈給自己定位是:下位者。

他更愛,也更被動,是在等待著衛原野感情施舍的那個人。

但是當衛原野真的給了他愛,張燈又在心裏想,這一切都是因為迫不得已罷了。

張燈問黎麥:“我看上去很不在意他嗎?”

“也沒有。”黎麥說,“只是你看上去還有很多其他的事情要做。”

“他看上去就只圍著你轉而已。”黎麥強調道,“他真的只註意著你,你沒發覺嗎?”

張燈沒有發覺。

這並不怪張燈,因為衛原野是一個非常敏銳的人,可以用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來形容也不為過,衛原野總是可以分出無限的精力去做好一件事,順便也保護好張燈。所以張燈以為這是理所當然的。

難道不是嗎?

張燈又不知道如何去定義了。

他以後也可以以一個感情順遂、幸福的人自居了嗎?這不會太洋洋得意嗎?

張燈不知道如何應對這些問題,他只能又一次強調:“我超級愛他。”

張燈很少用這麽濃郁的詞,此番只是為了證明自己沒有在感情中吃白食。

“我知道啊,”黎麥說,“不愛為什麽會在一起?我只是想說,你很幸福。”

“哦。”張燈說。

張燈慢吞吞地道:“謝謝。”

黎麥笑道:“你謝我幹什麽?”

張燈不知道。

因為人類自開智之後活得辛苦,不常真的體會過何為幸福,也少有人以一個幸福的人自居,張燈更是不敢,他甚至在感受到幸福的時候都放緩呼吸,小心謹慎,生怕一個不留神吹滅這微弱的火苗,在生活中他總有一種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的惶恐感,似乎任何一種幸福都是天上盜取來的不屬於自己的神物,被他抱在手心短暫擁有都是對神物的玷汙,他更不敢宣揚自己因此而感到快樂。

張燈覺得自己可悲,只能用人只是生命的容器,所有苦難與歡愉都只是短暫流經身體,不具備任何其他的意義,這樣想,讓他覺得自己成熟,也覺得沒那麽虛無。

張燈小聲說:“我與你們女孩不一樣的。”

“我可以不那麽幸福,”張燈說,“我能承受的。”

黎麥覺得他在放屁,張燈解釋道:“看到的和感受到的恐怕不一樣,如果讓你和衛原野在一起,你也許會很痛苦,但我不覺得痛苦。”

衛原野是一個自我的愛人,偏偏張燈又是一個低自尊的人,他可以在這段感情中無限地去愛而不祈求回應,任何得到的眼神和愛對張燈來說都是彩蛋時間。

黎麥也很認真地說:“我覺得你的想法不對,沒人生下來是要受苦的啊。”

“我覺得每個人都是來受苦的,”張燈說,“只是我可以多吃一些。我希望你能幸福一些,但是幸福又不是這樣的,不是我在這邊擰緊了水龍頭,水就就可以從你那邊流出來。”

黎麥吃驚於張燈的表達能力,因為張燈的表達太過於具體直擊人心,導致黎麥有點不知道說什麽來接他的話。

黎麥想了想,說道:“但是你也不應該這麽恨自己啊。”

“恨”這個詞張燈初聽是過於超載的,但是仔細想想,好像是真的,他也許真的恨自己。

張燈說:“只有這樣我才能……我不恨自己的話,我會覺得自己這輩子太慘了。”

黎麥看著他:“你經歷了什麽嗎?”

那這個故事就有些太漫長了。

張燈覺得這段對話對自己的人生是非常重要的,也許他會在很久之後都一直回味。

在此之前,張燈一直覺得自己沒有受到原生家庭的影響,盡管他看到很多人都在批判自己的父母,他當時覺得有些大驚小怪,他自己雖然童年並不幸福,沒有得到任何應該得到的關愛,在任何心理學家的理論中,他都完全有資格去當個反社會的人,但是張燈並沒有,他以為自己完全反抗了自己的命運,掌握了自己的人生,變成了一個相對理性的人,成為了家族中的那個叛徒。

他能在很辛苦的時候也不說難聽的話,在感情中相對理性地分析自己的定位,不把自己放在一個過於辛酸苦楚的定位上,而是專註自己的感受——

張燈能對自己的這些優點如數家珍,卻第一次被人當面指出,他“恨”自己。

似乎一切都有了緣由和出處,張燈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但是為時晚矣,已經太晚了。

黎麥說道:“你不能把自己當成階級敵人一樣,雖然我也做不到,但是你更誇張一些。”

“我也做不到啊,”黎麥微微皺著眉頭感慨,“如果我能控制自己的嘴,少吃一點,瘦一點,就好了。”

“那就少吃一點呀。”張燈其實不理解這件事真的有那麽難嗎?他倒不是註解別人的痛苦,只是他也減過肥,餓得只有一百一十斤,沒覺得這件事有那麽值得焦慮。

相對於其他方面的不可控來說,張燈覺得體重算是人生中可控難度非常低的一件事了。

黎麥說:“我不知道。”

她在焦慮的時候習慣性地撩自己的頭發,露出光潔的額頭,說道:“我真的控制不了,太難了。”

“只要工作或者生活中遇到一點點問題,”黎麥道,“我就想用大吃一頓來解決,任何人都能打亂我的減肥計劃。哪怕是路上遇到了一只可憐的小貓,我都會因為心裏難受晚上點一頓外賣。”

兩個人說著便到了黃晶晶他們的住處,張燈扶著黎麥上樓,這是一處相對來說比較老舊的城區,整個小區都是步梯,樓道很窄很黑,看上去疏於打理,黎麥一瘸一拐地走得很費勁,偏偏還是七層,張燈把她扶上去自己也出了一身的汗。

劉柏開門的時候看著像等她們很久了,她應該是從單位趕回來的,鞋還沒換,衣著也是整齊的:“我單位給我打電話說有領導檢查,我要回去一趟,你們能陪陪她嗎?”

黎麥很爽快地就答應了,黃晶晶的房間門反鎖著,劉柏道:“她說想冷靜一下。”

接著劉柏又用只有他們幾個能聽見的聲音道:“我擔心她會想不開。”

張燈打量著屋裏的擺設,這屋子大概一百三十多平,看著非常寬敞,客廳和廚房是開放式的,裝修很老舊,但是被布置得溫馨,桌上鋪著漂亮的奶油白桌布,還擺著不少香薰、墻上裝飾著掛畫,不過垃圾桶滿了,地面似乎也有些時間沒有打掃了。

劉柏說完了匆匆走了,黎麥把包扔在沙發上,坐在沙發上,說道:“找地方坐。”

“晶晶,”黎麥喊道,“我來啦,你吃飯了嗎?”

黃晶晶在屋裏沒有說話,黎麥也不意外,她小聲對張燈道:“她這個人平時看著很精明,腦子都被戀愛談壞了。”

她一瘸一拐地去劉柏的房間裏找零食,給他們兩個都倒了杯水,黃晶晶的房間裏一直沒有聲音,張燈有些擔心,黎麥吃著巧克力,說道:“沒事,她總這樣。”

“總是鬧得很兇,”黎麥說,“風風火火地,又要割腕、又要跳樓的,不過每次都是鬧一鬧就好了,不會真的做的。”

張燈說:“不跟那個男的說一聲嗎?”

“劉柏應該說過了,”黎麥道,“我沒留那個男生的聯系方式,那種男的我真的討厭死了。”

張燈仍然不放心,眼睛一直看向黃晶晶的房門,黃晶晶應該是一個很熱愛生活,也很有品位的人,在門上掛了一個很特別的水晶門簾,門前還鋪了一塊蛋糕形狀的地毯。從門上就能猜到房間裏面也一定很漂亮。

即使這麽喜歡裝點自己的房間的女生,也會在感情中低自尊嗎?

女生的房間真的不一樣,他們不像胡寧寧那麽有錢,只是一個個普通人,但也在盡力裝點自己的房間,把自己喜歡的東西鋪滿每個角落,黎麥的房間也是這樣的。

張燈沒有很多機會接觸那麽多女生,之前也總是和男人來往,他發現這確實是完全不同的兩種生物,男人和女人能相愛,實在是人類奇觀。

房間裏擺放了很多鮮花,張燈走進去看,發現全部都是送給劉柏的,黎麥解釋道:“她是老師嘛,有學生送的。”

“她有男朋友嗎?”

“還沒有,”黎麥說,“她和我們不一樣,她要找正經人的。”

“那你要找什麽樣的?”

黎麥沒什麽概念,想了想,說道:“我喜歡瘦一點的。”

張燈:“……為什麽?”

“因為我太胖了吧。”黎麥把巧克力的垃圾扔進垃圾桶,因為垃圾桶太滿了,導致直接滑落在地上。

黎麥站起身來,終於決定去關心一下黃晶晶,她輕輕地敲了敲門:“晶晶,我進來啦?”

屋裏沒有人回應,黎麥奇怪道:“睡著了嗎?”

她伸手推了推門,門反鎖了,使勁敲了敲,裏面還是沒有聲音。

黎麥皺起眉頭,用力拍門:“晶晶?”

張燈直接擼起了袖子,說道:“你讓開!”

黎麥說:“我記得好像是有鑰匙的,但我忘記了放在哪兒了……”

話音未落,張燈一個助力跑撞在了門上,第一下沒頂開,張燈又扛著肩膀咬牙頂了一下,“砰”地一聲,門開了,寒風瞬間灌了進來,窗戶大開著,窗簾在寒風中飛舞,屋裏的被子亂七八糟的,一個人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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