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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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李均意提著她的裙擺繞到另一邊,又靠近她一些:“小慈,以後在比較吵的地方你盡量不要站我右邊說話,我右耳聽力比較差,有時候會聽不清楚。是要這條紅斑嗎?”

聽不見?

易慈偏過身子去看他的耳朵。

“平時不需要那種……助聽器一類的東西嗎?”

他搖搖頭,“不戴不影響日常生活。”說完也沒有延伸的意思,“是要這條魚嗎?我去叫老板。裙子拖地了,你站直。”

說完就走開了,去找老板買魚。

感覺到對方回避問題的態度,易慈沒有再追問,湊過去跟他一起看老板撈魚。

從普通的社交距離出發,她能夠理解對方的點到為止。避而不談代表了一種態度,他選擇關掉那扇門。原因或許有很多,自我保護,不夠信任,不願輸出太多不好的情緒……換作別人,她能夠理所當然地想通這一點,理解對方並且停在門外,那是一種禮貌和分寸。也不再是當初那個什麽都不懂大大咧咧的小姑娘了,潛臺詞是能看懂的。

能理解,但對他而言,她不想只停在門外,她想走進去。

上秤,付錢,等老板收拾。案板上那條魚被開膛破肚,刮去魚鱗。他們並肩站著,靜默地看完一條魚的死亡過程。

“怎麽做啊?”易慈問。

“蒸吧,這魚做太覆雜糟蹋了。還想吃什麽?”

買完魚,又看了看各種檔口的不同肉類,想到什麽就立刻告知:“想吃啫啫煲,豬潤可以嗎?”說完又否定自己,“算了算了,做別的,你不怎麽愛吃內臟。”

可李均意已經走上前去看攤上的豬潤是否新鮮了,聞言頓了頓,問她:“我不愛吃內臟?”

“不是嗎?”肉檔這邊的市場有些吵,易慈靠近他一些,扯著嗓子說,“以前跟你去牛雜攤,你只挑肉、筋、腩吃,不怎麽吃雜。你是不是還覺得你表現得不明顯?每次在別人面前還是會假裝吃一點,你不喜歡吃什麽不會直接說的。”語氣很得意,“我早就把你看穿了。”

李均意瞥她一眼:“把我看穿了?那你分析分析,我到底愛不愛吃苦瓜?”

“苦瓜……”易慈這次想了蠻久,“愛吃吧,我看你每次吃得都很開心啊。”

“你真會分析。”李均意笑著搖搖頭,“還想吃什麽?趕緊點。”

也不跟他客氣,想了想,易慈開開心心地表演了個報菜名。說完她有些許不好意思:“想吃的都很普通。我是不是該說些鮑參翅肚,或者是比較覆雜的菜來讓你大顯身手?可你是知道的,我不是什麽富貴人家出來的孩子,從小就吃些普普通通的東西長大,但也吃得很快樂。”

“把普通的菜做好也很不簡單。”李均意答她,“家裏不像餐廳設備那麽全,你點的菜剛好我那兒都能做。”

他們菜場裏來回穿梭,一路挑揀。她一個素菜都不說,李均意也懶得管她吃不吃,在一個老婆婆的小攤上挑了些小菜。

菜攤上紅紅綠綠的新鮮蔬菜看得人心情很好。

付錢的時候,易慈拿起籃子裏兩個小番茄放到眼睛的位置上,朝他做了個鬼臉。

“要去哪裏給我做飯吃啊,你的狐貍窩嗎?”聲音是笑著的。

付好錢,李均意把菜放到籃子裏:“對,我要帶兔子回狐貍窩了,你怕不怕。”

為什麽我是兔子?奇怪,但也沒問。易慈用手隨便擦了擦那兩個小番茄,直接丟進嘴裏:“有什麽好怕的。”

李均意忍不住說她:“沒洗過,臟不臟。”

“不幹不凈,吃了沒……哎呀,李均意,不要拍我的頭!”

出來的時候看見有賣糍粑的,當時她只是看了李均意一眼,一句話沒說,李均意倒是秒懂了,心領神會地去給她買了一碗。

“就只買這個,再看見什麽零食都不買了,不然等下你又不想吃飯。”

這是過去放學和她一起回家他總是要重覆無數次的一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們都笑了。

她用竹簽子戳了幾個糍粑丟進嘴裏:“我怎麽可能會不想吃飯,你想太多。”

一次好像沒那麽浪漫的菜市場之旅結束了,是真的很不浪漫,更像跟家裏人出來隨便買個菜。原本做好心理準備在高級餐廳裝一晚上端莊的易慈心情完全放松下來,開始十分期待今天的晚餐。

幾口吃完糍粑,上車返程。在路上她虛情假意地提了一嘴:“第一次去你住的地方,應該給你帶點東西呢,空著手去多不好意思。”

李均意回她一句:“你不是帶上嘴來吃了麽。”

易慈笑著點頭。“對啊。”說完忍不住又開口損他,“你平時也會開著超跑去市場買菜嗎?”

李均意反問她:“不可以嗎。”

她哦一聲,仍是笑:“可以可以,開超跑去買菜超酷的。”

他住一個很漂亮的兩層小樓,帶露臺和小花園。

進門,易慈一邊換拖鞋一邊問他:“你家沒人嗎?”

他問:“你還想有什麽人。”

“不是應該有那種管家嗎,你一進門就跑過來叫你少爺,然後接過你的衣服……”

李均意白她一眼,伸手想拍她腦袋,易慈笑著躲了躲,順手把他手裏的菜籃子搶過去:“少爺怎麽能拿這麽重的東西,我來提。”

他的廚房很大,占據一樓一半的面積。

易慈不知道他怎麽會覺得“家裏不像餐廳,設備不全”,為什麽要那麽謙虛呢,他的廚房大得有些離譜了,很像是按照餐廳標準來修的。

還在打量陳設,她看見李均意打開了正對廚房的唱片機,很輕緩的古典樂流淌出來。

他進了廚房,挽起袖子開工。易慈很自覺地走到他邊上打下手,拿起菜心去幫忙洗菜。能做的不多,洗完菜就無所事事了,在旁邊觀摩他怎麽做飯。

“你什麽時候學會做飯的?”

“在紐約的時候。那時候手還不太靈活,一開始學用刀,就當練習手腕協調能力,挺有用的。”

易慈不說話了。

李均意開始趕她:“你無聊就隨便看看,房間都可以進,別拘束。”

易慈哦一聲,走出去參觀他的狐貍窩。

一樓走出去是一個小花園,看得出來花了心思好好設計打理過,簡直像個小型植物園,走進一片綠意盎然中,周身全是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繞了一圈,易慈在墻邊的小角落發現了一些香料和小菜,迷疊香,羅勒,薄荷,香菜,小蔥……只能認出這些來。

看過一圈,她又上二樓大概看了看。這一層的整體裝修很覆古,很像舊電影裏的那種房子。木地板上鋪了做舊地毯,墻上掛了很多看不懂的抽象畫。易慈是個沒什麽藝術鑒賞能力的人,但路過墻上那些線條誇張、色調陰郁的畫作時,她沒來由地皺了皺眉頭,下意識地覺得不舒服。

這房子大得簡直像迷宮。她慢悠悠逛著,看櫃子上的那些精美的工藝品。

一路逛到右側,只見盡頭墻上掛著一幅和之前那些抽象畫風格很不同的畫,這終於是暖色調的畫了。主角是一個牧人和一只羊,地點像是在一個類似懸崖邊緣的地方,牧人正朝著快要掉下懸崖的那只羊伸出手。

右手邊盡頭房間有一個大房間開著門,裏面放著一架黑色三角鋼琴。奇怪的是,這個房間沒有窗戶。

再往深處看,陰影的角落裏似乎有個像櫃子的東西……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窗簾都拉著,整層樓看起來暗沈沈的,頗有幾分恐怖片氛圍。

看過一圈,易慈對他這房子的評價是華而不實。裝飾得倒是有模有樣的,估計經常有人來打掃整理,可氣氛死氣沈沈,壓根沒什麽生氣。不得不說,她感覺這宅子跟他氣質是很一致的,美而空洞。唯一值得誇一誇的地方就是那個小花園角落裏種著的香料小菜,整棟房子就只有那兒和廚房看起來比較溫馨。

回到樓下 ,易慈隨手拿起邊上一本他看到一半的書翻了兩頁。很奇怪,他居然在看一本講種植的專業書,書簽夾著的那一頁講的是桃子豐產早果的關鍵技術。

覺得有意思,想著問問他怎麽看這個啊,擡起頭一看,看見他低著頭切菜的身影,很專註,這人切菜的樣子也很優雅。她看了片刻,沒有出聲叫他,只是看。

沙發很舒服,他還放了那麽輕那麽緩的曲子,太過安全舒適的氛圍,又看了幾頁桃子豐產的技術要點,越看越困,最後居然直接靠著沙發睡著了。

她做夢了。

很短,很急的一個夢,大概是上賽場爭分奪秒的那種節奏,而自己正在用比賽狀態往前奔跑。奇怪的是明明看到了終點線,可自己怎麽都跑不到頭,一百米不應該跑那麽久。她有些著急,提速。突然,右腿膝蓋處有劇痛傳來,她疼得跪倒在地。再擡頭看,跑道消失了,而自己置身一片海中,身體不斷下沈,沒有知覺。飄了不知道多久,面前的海水忽然從中間分開,一分為二,有人從海水裏出現,一步步走到她身邊。

嚇得睜開眼後,先看到的是拿著一條毯子往她身上蓋的李均意。

他們對視。

易慈突然松了口氣。

“怎麽在哪都能睡。”他說。

“你的沙發太軟太舒服,一個不小心就睡著了。”她只能這樣答,“我睡了多久啊?”

李均意拿毯子將她隨意一裹:“湯煲好了,菜還沒炒,在等你睡醒。”

說完又轉身進了廚房。

空氣裏是湯的香味。他去了竈前忙碌,易慈站起來,隔著操作臺看他,她看到他袖子挽了起來,左手手腕上貼了什麽東西。問是什麽,他說手腕偶爾累的時候需要用一下理療貼。

那以後都不要做了,免你受累,我們出去吃。這話在腦子裏轉了一圈,最後還是沒說出口,她突然有些失落,站在邊上看他炒蔬菜,知道自己礙事也偏不走,就盯著他的手看。

最後一個菜心炒好,他把盤子遞到易慈手裏:“端去桌上。”

都是家常菜,傳統菜色。清蒸紅斑,姜蔥炒牛肉,清炒菜心,蜂巢芋角,五指毛桃豬骨湯。

菜上桌了,時間已經過了正常飯點,作為吃貨明明應該迅速進入眼見為食的狀態,可等真正坐到餐桌前,她又變得很心不在焉。

李均意認真跟她介紹:“這裏面的蒸魚豉油是我自己做的,不是外面買的,你嘗嘗味道怎麽樣。”

她夾了一塊魚尾巴上的肉,沾沾醬汁,放進嘴裏。確實很好吃,和普通的醬汁有些區別,香得輕盈而自然,和細嫩的魚肉搭在一起,是兩種清甜的疊加。

“好吃誒。”她語氣誇張,“我吃過最好吃的魚!”

李均意用左手撐起下巴,笑了笑,又叫她嘗嘗牛肉。

牛肉也是好吃的,肉夠新鮮,僅用姜蔥大火爆炒簡單調味即可,鍋氣足,嘗了一口,非常惹味。

菜很好吃,可是他手腕上貼著的東西太晃眼睛,讓人食不下咽。

實在憋得難受,易慈放下筷子,開始仔仔細細地問他身體的恢覆狀況。

右耳聽力不好到底是有多不好?

他答,你別用竊竊私語那種音量在我右耳邊說話就好,一般都能聽到。

說話完全沒問題了嗎?

他答,你聽著呢?

當時身上還有什麽傷?

他答,反正都好了。

手呢?

李均意發現她越問越起勁,飯也不好好吃了,只能先打斷這個問答游戲:“你要不要吃過飯再審我?”

易慈:“可我是真的關心這些事情。”

他只能放下筷子。想了想,去櫃子裏翻了紙筆過來。旋開兩支鋼筆的蓋子,說:“你看著。”

易慈探頭去看。

他左右手同時握住筆,筆尖輕觸紙面,不多時,他用兩只手同時寫出了兩個字,左手是易,右手是慈,她的名字。這一幕在她眼裏很神奇,畢竟過去只在電視裏見過左手畫圓右手畫方,現實裏還沒見過有人能做到這種事。

李均意看她呆住,低頭笑了笑才開始解釋:“手部覆健做了很長時間。一開始是完全控制不了的,沒辦法完成精細動作,我連筆都握不住。後來下定決心要好好做訓練,沒再松懈過。現在兩只手我都能用,你看見了,不要擔心。”

他把紙上的字推過去給她看。

這實在太厲害了,易慈心想。受過一次傷,大多人能恢覆到原來的程度已經很不容易,可他不僅恢覆了,還順便把原來有的技能升級優化,變成了加強版!或許這就是聰明人的世界吧……

盯著紙上那兩個字看了片刻,易慈終於後知後覺發現有什麽不對。

她扭開頭:“你寫我名字做什麽。”

李均意笑了笑,“不行嗎?”

“不行。”

“好吧。那寫我的名字,在你旁邊好嗎?”

易慈無言以對。他重新拿起筆,故意停了停,見她沒說話,笑著提筆在‘易慈’旁邊端端正正寫了兩串句子。

不是他的名字,是看不懂的文字。

“希伯來語。”他說。

說完就沒話了,像是故意等著她問——寫的什麽啊。

沒好意思問。

就這麽盯著他的字跡看了會兒,易慈突然意識到距離有些近了,頭靠著頭,手臂貼著手臂。

過去會靠得這樣近嗎?這樣微妙,進退兩難的距離。他一定是知道的,知道自己在看他,移不開眼睛,而他依舊能這樣鎮定地感知著,看起來那麽漫不經心,這不公平。

她坐直身子。

李均意從頭到尾沒看她一眼。把那張紙對折,再對折,輕輕推到她手邊。神游幾秒,易慈選擇開啟另一個話題來打破這怪怪的,好像下一秒就要發生什麽的氣氛。

“能寫字我知道了,那會不會不可以提太重的東西?”她豪邁地伸出左手,“你跟我扳個手腕試試。用你能用的力氣,不要逞強跟我比,扳不贏我也很正常,我想看看你的手部力量。”這是她判斷的方式。

扳、手、腕。

李均意看看她伸出的手,又看看她的臉,半晌,無奈地笑了笑。

易慈一臉正直,又欲蓋彌彰地提高音量,紅著臉催他:“來啊!”

看了幾秒她的手,李均意伸出手,與她交握。

還在等著對方發力,可他突然將指頭張開,慢慢嵌進了她的指縫中,於是,扳手腕的動作變成了十指相扣。完成那個動作的時候,易慈完全石化了。

十指連心,她動彈不得。

就這那個姿勢,李均意輕輕把她的手扳倒,可以說完全沒用什麽力氣,那麽輕而易舉。

常年鍛煉,她的手臂力量和常人比優越很多,扳手腕鮮有敗績,易慈伸出手的時候沒想過這只狐貍居然如此陰險狡詐。

“我贏了。”他說,“我們現在可以好好吃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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