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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暮霭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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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暮霭沈

金老板的鋪子,炸了。

眾人都去皇城下討彩頭,除了那些玩紅了眼的賭徒在場子裏一擲千金,原本冷冷清清的西盤街這晚幾乎空了一樣,故而這場爆炸雖動靜不小,可造成的傷亡卻有限。

事發前,沈綰讓黑臉漢子帶著一幫身手利索的村民在外接應,他們一部分先是偽裝成地痞流氓在鋪子口打架,吸引看門夥計的註意,另一部分則趁著夜色在四周堆放沾了火油的草堆。

只需一顆火星子,便引得那些夥計大喊:“走水了!”

鋪中人群頓時作鳥獸散,鬥獸場處於地下,此刻正玩得如火如荼,全然不知外面變故。

沈綰帶著一群暗衛趁亂溜入,因早就熟悉場中地形,一夥人很快找到那些被囚的孩子,打暈看守後一路往外逃。

過程中自然少不了一番纏鬥,可金老板當晚外出談生意,鋪子突發變故,一時間群龍無首。

一夥人剛出鋪門,就聽爆破聲自地下傳來,如春日驚雷轟然作響。

那些輸紅了眼不斷叫囂的賭客,甚至還來不及弄清是怎麽回事,便已命喪火場。

因這地方特殊,傷及的又都是些大大小小的權貴,故而此事一出,驚動朝野,耶齊格下令徹查,整個京都衙門頓時忙得團團轉。

“怎麽這麽不小心,早知道我就該跟著你。”明黃燭火下,謝翊牽過玉手,滿眼心疼地塗抹著藥膏。

原來沈綰當晚為替一個半路跌倒的孩子擋刀,被追上來的打手劃傷了手背。

刺目血痕落在瑩白雪膚上,讓人心生憐意。

“沒事,一點小傷。”沈綰眉眼彎彎,少了以往嬌氣,她早就不是千嬌萬寵的小帝姬,暗牢睡過、掖幽庭待過,還怕一點小口子?

“你雖不在意,我可心疼。”謝翊輕聲耳語,“這雙手銷魂得緊,我可得寶貝著。”

沈綰立即反應過來,他是指那晚幫他……

粉腮染上幾抹緋紅,“你再混說,我就不讓你上藥了。”

“好好好,不說了。”謝翊輕哄,握牢她欲亂動的小手。

他原本並不會哄人,曾經的他,三年如一日的冰塊臉,可對於沈綰,許多事情無師自通,他也願意為此改變。

自從二人關系調轉,她雖虛與委蛇,逢場作戲,他卻樂在其中,許多他曾經掩藏的、不願示人的,全部對她展露無疑。

“你這回居然連鋪子都炸了,”他聲音雖沈,可難掩笑意,“哪來的火藥?”

“喏,打賭贏的。”沈綰眉梢微翹,“這還得感謝皇後娘娘這場生辰宴,那些硝石我自然不好弄到,可那間鋪子的主人卻是個八面來財的主兒,將備好的東西摻在藥粉裏,神不知鬼不覺。”

謝翊鼻間溢出一聲低笑:“你倒是個機靈的,贏了賭局還要炸人家的鋪子。”

“那地方早就該封了,當初既是我父皇種下的因,這個果自然由我了結。”沈綰羽睫輕眨,面色沈靜。

“只是……”她頓了頓,“朝廷肯定會徹查此事,雖說這事做得隱秘,可保不準耶齊雷不會攀咬,你……”

“你放心。”謝翊替她仔細包紮好傷口,溫聲道:“今晚你們易了容,又蒙著面巾,那夥人應該認不出,只要他們沒有證據,就咬不上咱們。”

沈綰沈吟道:“這事我做的雖沖動,可也是快刀斬亂麻的一種法子,將軍何不借機將事情鬧開,將這顆炸藥扔到幕後人頭上?”

墨眸閃過幽光,二人對視良久,心中皆有了盤算。

**

這場爆炸案因牽連著諸方勢力,京都衙門即便抓破腦袋,也查不出個所以然。

京中權貴雖不便將自己出入賭場之事擺到明面上,可還是打著維護京都治安的由頭連連上書,將此事一半的責任推到負責維護京都治安的巡防營頭上,理由是巡防營玩忽職守、巡查不力,當晚放任匪徒出逃,才釀成大禍。

本該將矛頭對準賭場鋪子背後真相,如今卻全都歸咎於巡視軍隊,只要細想便能發現,背後顯然有人操控。

而如今這巡防營的節制權,耶齊格前不久正好交給了謝翊。

這樁案子又恰好發生在皇後生辰之際,且多日查不出頭緒,耶齊格為此大怒,在一眾拓摩權貴再次聯合上書後,不得不將部分怒火遷至於謝翊。

於是,大將軍謝翊因此獲罪,施以鞭笞之刑後被囚於內獄。

轉變來得太快,其發展遠遠超乎沈綰預料。

“怎麽會這樣?”沈綰坐在相府花廳,桌上的清茶飄出絲絲白氣,她卻始終未碰一口,“我料想過巴泰王會瘋咬,可沒想到會這麽快。”

代鄯啜了口茶,悠悠道:“姑娘聰慧,怎麽不明白這其中道理,阿烈是何等身份,憑一個巴泰王哪裏定的了他的罪,真正能定罪的,只有一人。”

沈綰一凜,頓時明白過來,“你是說……皇上?”

代鄯不動聲色笑了笑,不置可否。

沈綰仍自猶疑:“可如今天下未定,皇上尚需倚重將軍,即便已經心存芥蒂,也不該這麽快……”

代鄯解釋:“所以阿烈只是被罰,並未深究。”

“可到底是受了罰,如今又被關入內獄,這案子又遲遲結不了,皇上這是打算將軍關到什麽時候?”

代鄯好奇覷了眼沈綰:“想不到你還挺關心他?”

見沈綰面色一滯,神色覆雜垂下眼,代鄯唇角彎了彎,煦然一笑:“放心吧,阿烈什麽場面沒見過,那幾鞭子根本傷不了他,至於要被關多久,就要看這案子到底是怎麽個結法。”

見沈綰目露疑惑,代鄯索性也不再繞彎子,“既然有人胡亂攀扯,我們就要把事情掰回正道來,賭場因何而爆,這背後牽扯的可不只有那些權貴。”

沈綰到底聰慧,頓時明白代鄯所指,“你是說讓百姓出面,將事情攤露開?”

代鄯端起茶碗,用碗蓋輕刮著茶葉,“是,也不是。”

“百姓出面只是一部分,因為他們本就是受害者,可那些權貴不是吃素的,他們既然敢玩,就有應對的法子,真要鬧開,我們占不了多大便宜。”

代鄯頓了頓,目光一凝,“所以,我們需要等一個契機。”

“什麽契機?”

代鄯定定道:“一個讓皇上不得不直面百姓訴求,再難偏私的契機。”

**

沈綰離開相府前,同沈葭又說了會話,她近日沈迷藥方,以往在宮廷內不便學習的醫術,這些日子幾乎鉆研了個遍。

書本上的文字她看不到,代鄯得了空便會幫她念。

初時,府中上下只當她是丞相請來的女醫師,可日子久了,任誰都能看出自家大人對這位女醫師不一般,何況二人夜夜同榻而眠,多少顯得暧昧。

而這最初的起因,不過是因為沈葭身上的馨香恰可緩解代鄯多年的失眠之癥。

“阿鸞,謝將軍這次入獄,看得出你還是很關心他。”

沈葭的話與代鄯不謀而合,在外人面前她可以沈默,可在自家姐姐面前卻是怎麽也瞞不過。

“三姐姐,我……”沈綰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沈葭嘆了口氣,“我同你一樣,時刻沒有忘記亡國之仇,如今這番境遇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你若打定了主意,就不要在心裏太過苛責自己。

人非草木,你同他相處了這麽久,難免生出情義,不必為此有負罪感,關心是一回事,堅定自己的選擇又是另一回事。不管發生什麽,只要記住,三姐姐永遠是站在你這邊的。”

沈綰眼底一熱,如小女孩般靠在沈葭肩頭,只有此刻在她面前,自己才可以真正卸下偽裝,那顆塵封冰冷的心,才漸漸感知到溫度。

殘留的寒意在春風的柔拂中漸漸退場,柳梢在不知不覺間點染上翠色,可一旦入了夜,還是被墨色掩蓋。

將軍府由於謝翊入獄,早早閉了府,只有春桃每晚守在側門等沈綰回來。

這晚沈綰快到門口,遠遠瞧見石獅子旁站了個人,好在門廊下燈籠高掛,走近一看,才發現烏蘭朵於門口負手而立,勁瘦卻極富力量感的脊背挺得筆直。

似是聽到腳步聲,烏蘭朵應聲回頭,“沈姑娘,我們又見面了。”

沈綰心中雖疑惑,可還是遵照禮法,蹲身行了一禮,“公主漏夜來此,不知所謂何事?”

烏蘭朵徐徐上前幾步,一雙眉眼帶著極強的生命力,“更深露重,姑娘確定要同我在外面說話?”

沈綰深知烏蘭朵此行必有原因,微微斂了斂眉,於前方引路,“公主裏面請。”

沈綰將人引入暖閣,吩咐春桃取來軟墊鋪於上位,又親自奉上瓜果茶盞,儼然一副府中女主人的模樣。

“公主,這是上好的雪頂含翠,請。”沈綰恭敬呈上茶碗,一張芙蓉面無波無瀾。

烏蘭朵眉頭不自覺蹙了蹙,並未接茶。

“沈姑娘,我清楚記得上次我們的談話,如今烈將軍因西盤街鋪子一案牽連入獄,想必沒人比你更清楚這背後緣由。”

烏蘭朵是個直性子,素來不喜歡拐彎抹角,因此談起話來也是開門見山。

“你曾說過,烈將軍於你而言不過是以圖自保的工具,正因如此,我也一直覺得自己還有機會。可這回你為達目的不惜讓他受刑獲罪,難道也是為了自保?”

她一連追問,神色肅然,“我深知烈將軍對你非同一般,也一直想著該如何才能抓住他的心,可我嘗試了很多次,但都失敗了。可越是這樣,我越是不想放棄,如今你這般不擇手段,果真不在乎他一絲一毫?”

烏蘭朵緊盯著沈綰,想從她身上看到一絲不忍和動搖,可落入眼底的只有古井般的沈靜。

沈綰水眸輕擡,原本冷澈的眼底,不覺流轉出幾分溫情,“聽公主這番話,果真是至情至性之人。那依公主的意思,我該當如何?去衙門自首投案?”

沈綰唇角輕勾,似笑非笑:“沒有證據,您為何覺得這件事會與我有關?我一介女流,根本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更何況,公主覺得,我會是那種為救一個男人,就情願犧牲自己的女人?”

沈綰歪了歪頭,瀲灩流光的眸子無辜又狡黠,讓人捉摸不透。

烏蘭朵楞了楞,審視沈綰半晌,“你……當真一點也不在乎?”她遲疑片刻,喃喃道,“之前我一直以為,你心裏多少是在意他的……”

沈綰見她黯了神色,剛想說些什麽,忽見她輕擡羽睫,長長舒了口氣,臉上重又換上那副明朗神色。

“我果然沒看錯,你這個人,夠冷情也夠灑脫,雖有些出乎意料,但偏偏——很合我胃口。”

少女眉梢上挑,清亮的眼神中透著一絲玩味和欣賞。

“其實今晚,我也只是想來你這探探口風,既然你一口咬定毫不知情,那想必我也問不出什麽。不過有件事,我想隨口一說,你也就隨便聽聽。”

烏蘭朵端起茶碗,嗅了口茶香,慢條斯理卻意味深長道:“上回南征,你應該發現他是負傷回來的,那你可知,他身上的傷到底是怎麽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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