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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鎖庭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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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鎖庭深

“掖幽庭?”沈葭眉頭一擰。

那是歷來王朝關押罪臣家眷的地方,那裏的罪奴每日必須做完規定時辰的苦工,以此作為懲罰。

沈綰病成這樣,去了那裏不等於送死?

“你先別急,”代鄯寬慰道,“我已向陛下請了恩典,她雖被關押在那裏,但在病好之前先不會讓她做工。只是……明面上咱們不能請大夫,你只能竭盡所能,偷偷地給她治。”

沈葭聞言,眼角又紅了幾分。

“三姐姐,別哭……”沈綰費力擡起手,抹去沈葭臉上淚痕。

沈葭幼時大病小病不斷,與沈綰相比,她才是真正的久病者自成醫。加上她本身就對醫書感興趣,久而久之也通了幾分醫理。只是以往宮廷生活太醫眾多,她未有過多機會實踐,眼下要她獨自診治沈綰,心裏多少有些沒底。

可是……她們姐妹當下,也只有依靠彼此了!

“嗯。”溫婉眸光一定,沈葭點頭,“阿鸞,你放心,有三姐姐在,你一定不會有事的!”

當晚,沈葭回去開方煎藥,又托代鄯偷偷帶來了好些棉衣被褥,沈綰服下一劑方子後略感好轉,身子恢覆了些力氣,由於換了幹凈衣服,四肢也漸漸回了溫度。

但更多的還是她的意志力在支撐。

都說人的心境最能決定一個人的病情,而沈綰此刻的求生信念已然達到了頂峰。

她以前從沒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居然這麽脆弱,若她還是當年的小帝姬倒也罷了,如今的她必須使自己盡快好起來,她不能將時間浪費在生病上,許多目標還沒完成,不可以倒在半路。

若是那樣,就真成了個笑話。

**

次日,一輛木柵馬車停在了內牢大門外。

幾日不見天光,她剛出獄門便被太陽光晃了眼,下意識擡手遮擋,卻猛地被身後獄卒一推,“磨蹭什麽!快點!”

呵,這場景,還真是似曾相識。

老獄頭是個識趣的,知道她得了代鄯照顧,忙上前一拍獄卒腦袋,啐罵道:“沒心肝的小崽子,好端端的瞎逞什麽威風?”

說著,上前打開半合的木柵門,諂媚一笑:“姑娘,走好。”

沈綰瞥了他一眼,自嘲地扯了扯唇角,踉蹌幾步上了馬車。

掖幽庭坐落在宮城的最西邊,把守森嚴,越往裏越是幽靜。她從前只是聽宮人說起,如今親自來到方覺傳言不虛。

這個地方,還真是地如其名,幽暗僻靜得可怕。

四周圍墻高聳,擋住了大半陽光,依次排列的建築低矮,密密麻麻擠在一塊,狹小又破敗。各處灑掃的奴仆身著暗褐色麻衣,一個個低垂著頭,步履輕聲,如幽靈般穿梭在甬道暗巷。

“以後你就住這。”管事嬤嬤是拓摩人,對待胤人向來沒什麽好臉色。

她斜著眼將沈綰領到一處矮小的屋舍前,下意識捂了鼻子,“這裏可不是養病的地方,雖說你得了陛下恩準,可以暫不做工,可沒做活就沒飯吃,以後一應吃食用度,你自己想法子解決。”

沈綰屈膝行了個禮,捏著手帕握住了嬤嬤的手,“多謝嬤嬤一路引導,沈綰初來乍到,自會時刻警醒,不給嬤嬤添麻煩,可我尚在病中,不便之處還請嬤嬤多加照顧。”

手絹交疊處,管事嬤嬤察覺到手心多了枚銀錠子,眼角的冷意瞬間褪去幾分。

“姑娘心裏明白就好。後院有口水井,屋裏雖沒有炭火,可西邊林子裏多的是樹枝枯葉,姑娘就自己想辦法吧。”

嬤嬤說的隱晦,可言語間還是告知了飲水取暖的方式,沈綰盈盈一笑,“多謝嬤嬤。”

掖幽庭的屋舍皆是十幾人一個通間,因沈綰身子有疾,所以單獨給她隔了一間,也正因如此,這間房間逼仄狹小,光線昏暗,幾乎沒有通風,時值深冬,屋子裏冷如冰窖。

沈綰將東西放下,找來麻紙糊上半扇窗子,簡單將屋內沈積的灰塵打掃幹凈,鋪上沈葭給她準備的幹凈被褥,房間看上去才有了幾分樣子。

三九時節,住在這樣的房子裏,總要找些方式取暖。

正如管事嬤嬤所說,西邊那片小樹林,面積雖不大,但的確可以撿到不少枯樹枝,她頂著發昏的腦袋不一會兒就撿了不少。

她在室外先用磚頭壘出一方面積,將樹枝堆積起來燒過一遍,使其半炭化,然後放入鋪了灰燼的厚陶盆,再在表層撒上一層熱灰,這樣便制成了一個簡易的炭盆火爐,可持續釋放熱量且不會有濃煙,正適合沈綰這種逼仄的屋子。

這個方法,還是當初隨軍,她跟著軍中老兵學的。沒想到眼下,真能派上用場。

正要將炭盆端進屋,只見一名身形粗壯的女子氣勢洶洶走過來,指著炭盆橫眉怒目:“好大的膽子,竟敢在這裏燃火?”

沈綰見來人同樣身著褐色麻衣,料想是這裏的罪奴,好聲解釋:“這位姐姐,天氣這樣冷,我聽說這裏可以尋些樹枝生火取暖,並非有意冒犯。”

“掖幽庭禁火,你難道不知道?”女子不依不饒。

沈綰眉睫一動,雖說宮城禁火是慣例,可這林子旁便是溝渠,防火效果極好,而且她方才在撿樹枝的地方發現多處未清理幹凈的灰燼,想來之前便有人在這裏燒過木枝。

既然方才管事嬤嬤有意提了一嘴,想必那些管事者若是得了某位罪奴好處,多半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畢竟天氣太冷,冒些風險總好過凍死。

“姐姐莫嚷,妹妹知錯了。”沈綰用帕子掩住口鼻,輕咳幾聲,柔聲道:“我是今日新來的,還不太懂這裏的規矩,這些木炭,就當我孝敬姐姐的,如何?”

沈綰大方將辛苦燒好的木枝讓出,臉上笑意不減。都說伸手打笑臉人,何況這樣的天氣,眼前東西是多麽珍貴,那女子再是難以拒絕。

“你倒是個識趣的。”女子訕訕剛欲接過,只聽沈綰道:“姐姐慈悲,木炭給了姐姐,這炭盆就讓妹妹自己留著吧?”

樹枝可以再燒,可盆沒了可就難找了。

“行了行了,誰要你的破盆。”女子沒好氣答了句,一把接過,“我先端回去,你自己回頭來後院拿吧。”

“哎……”沈綰話音未落,那女子便一溜煙跑了。

沈綰又好氣又好笑,眼下手中沒了容器,她只好先在泥地裏挖了個坑,下面鋪上幹草,將重新燃好的木枝炭擺在土坑裏,周圍又用石塊壘了圈隔離帶,這樣等她取回炭盆,便可以直接將“炭火”帶回去。

掖幽庭格局簡單,罪奴們居住的屋舍大多相隔不遠,女子口中的後院離沈綰住處不過百米,這裏的房子雖然錯落有致,可依舊矮小。

沈綰撐著身子步入院中,一擡眼便看見幾名女奴在院中水井邊打水。這時節,井水溫熱,使用起來最好不過。

來時沈葭給她帶了不少草藥,若要煎藥,水源必不可少。沈綰排在隊伍後面,見人人手上皆提了把水桶,只有她手上未帶容器。

視線不經一轉,先前那位拿她木炭女子正好從屋內走出。

“姐姐,”沈綰幾步上前,笑著招呼,“我果真與姐姐有緣,剛想著用何物件打些水回去,便瞧見姐姐了。”

那女子知沈綰過來尋盆,倒也沒有為難,轉身回屋將盆取出。

“你想用這個接水?”女子雙手抱前,沈綰立即明白,這盆裏因先前盛了木炭,盆底早已黑乎乎一片,想用來接水肯定是要先擦洗幹凈的。

“無妨。”沈綰接過炭盆,“回頭我洗洗就好了。”反正身邊就是水井,大不了多打一桶水沖洗。

女子欲言又止,望了眼接水的隊伍,轉身回屋,片刻後提了把木桶出來,“先用這個。”

沈綰心中一喜,“多……”謝字還沒說出口,那女子便神色淡漠關上了門,沒有與沈綰多談的意思。

沈綰沒有多想,重新回到隊伍,等了半晌,終於輪到自己,正欲提桶打水,忽見一條長臂橫了過來。

“懂不懂規矩?”眼前人長臉細眉,皮膚黝黑,個子偏矮,沈綰先前排在隊伍後面,壓根沒發現水井邊守著這麽一個人。

“什麽規矩?”沈綰不明所以。

“喲,來了位新人。”矮個女人上下打量了沈綰一眼,沒好氣道:“水錢!這裏的水井由我負責看管,凡用水者,都要交錢。”

女人的話徹底刷新了沈綰的認知,看來這掖幽庭雖處宮城,卻不輸牢獄,處處都是要銀子的主。

“姐姐見諒,我……出來匆忙,沒來得及帶銀子。可否讓我先把水帶回去,這水錢回頭我給您送來?”

“你當我這是小攤飯館?可從來沒有賒賬的道理。”矮個女人言語粗俗,不耐煩道:“沒錢滾蛋,下一個!”

“哎,慢著!”沈綰咬牙,她等了這麽半天,總不能空手而歸,從頭上摸下一根銀簪,遞過去,“你瞧瞧這個,可能當水錢?”

這是她身上為數不多的飾品。以前在府中謝翊給她備下不少,雖比不上她之前用的,可也都是貨真價實的好東西,她平日很少佩戴,唯有這根銀簪,是她離府當晚一直帶在身上的。

“這個……”矮個女人細細摩挲了一番,果斷將銀簪揣入懷中,“這破東西也就值一桶水,打完趕緊走!”

沈綰這才明白,原來這水竟是按一桶價格售賣,怪不得人人只提了一把木桶。

望了眼身後緊閉的房門,沈綰心情覆雜,提水離開。

先去林子裏取回木炭,接著倒水煎藥,不知不覺,天已擦黑。屋裏並無燭火,沈綰只能借著炭盆火苗收拾殘活。

火苗微弱,她在床邊坐了會,感到眼眶幹熱,額頭發燙,這是低熱未退之癥,將煎好的藥服下,她爬上床榻準備休息。

隨手將包袱擺在床頭,無意間一摸,眉頭驀地一皺。

沈綰心中警鈴大作,坐起身打開一看,果不出所料,沈葭給她備下的一小包碎銀子竟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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