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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破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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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破長風

看來這地方,不僅錢主多,扒手也不少。

心中無奈苦笑,她還真是有夠粗心的,竟沒有一點防備。眼下沒了銀子,也不知還能撐幾日。

腦袋越發昏沈,許是藥效起了,迷迷糊糊合上眼,竟是一夜無夢。

沈葭說她這病要註意休息,昨天費了一日神,今日沈綰便有意減少出門次數,餓了就吃些包裏的幹糧,渴了就煮些熱水。這藥方許是有安神的作用,沈綰一日裏多半時辰都在昏睡,兩日來倒也無人打擾。

這日晚間,忽地刮起一陣疾風,吹得破舊窗子砰砰響。那風聲猶如魑魅嗚咽,在寂寥無聲的冬季尤顯可怖。

沈綰緊了緊被子,正想側身朝裏睡去,忽見窗外閃過一個人影,那影子飄飄忽忽,時而高大時而矮瘦,沈綰不敢出聲,只得閉眼裝睡。

影子在窗外徘徊一陣,趁著濃黑夜色摸索進屋,沈綰一手攥緊被褥,一手暗伸至枕下,摸到了那把硬挺的匕首。

匕首小巧且鋒利,可隨身攜帶應對突發狀況,這是謝翊送的諸多禮物中,她最喜歡的一件。

她的包袱本就不多,全都擺在床腳,沈綰本以為黑影會尋到床邊來,可對方似是在空氣中嗅著什麽,躡手躡腳走到窗前,窸窸窣窣擺弄一陣,又靜悄離開了。

確定人已走遠,沈綰爬下床燃起火折,走到窗邊探查,仔細一看,發現藥罐被人移了位置,裏面的藥渣被倒的一滴不剩。

這是個……偷藥賊?

沈綰心生疑竇,她的藥包行李都放在床腳,那人不翻包袱卻只是偷走藥渣,明顯是不想驚動她,可是藥渣這種東西,偷去能做什麽?

她一時想不通,只好作罷。

沒想到次日晚,那個偷藥賊又來了。這回沈綰留了個心眼,在門口一圈撒上草木灰,待人偷走藥渣後,她便起身悄悄跟在對方身後。

這晚止了風,薄雲漸散,月華如水,那人動作敏捷,警惕性又高,沈綰遠遠跟她保持距離,一路來到後院,只見黑影朝四周打量一圈,才推開一扇門進去。

沈綰回頭望了眼位置,只覺這房間有些眼熟,似乎是……

她不動聲色退了幾步,回到自己房間,心中有了打算。

次日,沈綰尋了個僻靜地制了些木炭,將其冷卻後放入陶盆,又在上面遮了層布,趁著女奴午間換班的空檔,端著炭盆敲響了後院一間房門。

木門從裏打開一條縫,露出女子驚愕的側臉,“你來做什麽?”

沈綰舉了舉手中物件,笑道:“上次姐姐好心借我木桶打水,我今日特來投桃報李。”

那女子瞥了眼沈綰手中的東西,立刻猜出裏面是什麽,遲疑片刻,將門縫又打開了些,“給我吧。”

她仍舊面容冷淡,毫不客氣接過陶盆。

“我還有一事想麻煩姐姐。”沈綰端著盆的手並未松開。

女子擰眉:“什麽事?”

沈綰彎眉一笑:“我前幾日丟了銀錢,上次打的水也快用完了,所以想請姐姐幫個忙。”

“你想讓我幫你出錢買水?”

“正是。”

女子臉色瞬間冷了幾分,抽回陶盆邊緣的手,“這個我幫不了,請回吧。”

女子正欲關門,只聽沈綰幽幽道:“姐姐連日盜我草藥,不知用著可好?”

話音剛落,女子臉色一僵,“你……”

“姐姐不如請我進去坐坐,”沈綰眉梢微挑,隱有威懾之勢,“有些話在外站著說,總歸不好。”

女子頓了頓,終於將門打開,“進來吧。”

沈綰跟在身後,剛一踏入門檻,一陣濃濃的黴濕氣撲面而來,其中還混著幾分熟悉的藥香味。

這是間小室,面積與沈綰的房間差不多,只是此刻,那窄小的床榻上竟赫然躺著一人。

原來房間裏,住著兩個人。

“她是我小妹,同你一樣,都是因為染了病才住在這裏。”

女子打開一個舊藥罐,露出裏面藥渣,低聲解釋:“掖幽庭這種地方,長年陰冷潮濕,一旦得了病,根本無藥可治,只能等死。”

“我看得出,你來歷非同尋常。”她望向沈綰,目光尖銳,“第一次見你,便看出你有咳疾,又聞見身上有藥氣,就想碰碰運氣,果不其然……”

沈綰緩步靠近床榻,見上面躺著的女孩身形瘦小,看著約莫十三四歲,小臉蠟黃,一呼一吸間可以聽見粗沈的喘氣聲。

“她得的什麽病?”

“不知道。”女子搖頭,將炭火倒進另一個盆中,燃起了火折子,“已經快一個月了,她們都說是‘鬼打寒’,快沒救了。”

沈綰不清楚什麽是“鬼打寒”,但之前沈葭提過,掖幽庭長年陰冷,食物粗糙,勞作繁重,裏面的罪奴最易濕氣入體,寒凝血瘀,有時撐不過就病死了。

所以沈葭特意給她備了一些溫中散寒、補氣舒經的藥材,只是數量不多,眼下用來救人,應該是能應急。

“你先別急,我這就回去取藥。”沈綰說著開門要走,女子愕然:“你真的打算救我小妹?”

她們不過萍水相逢,她為何會這麽好心?

“救人還需要理由?”

“可是……”女子顯然無法理解她的心思,“你要我幫你做什麽?”

沈綰感到好笑:“她患病,我有藥,救她只是道義使然,如果你真要報答我什麽,喏,我說過的,我沒銀子買水了。”

“……”

沈綰很快取了兩包草藥回來,女子不敢聲張,只能在屋裏偷偷煮,不一會,藥香彌漫至整個房間。

在與女子交談中,她得知這姐妹二人一個叫阿青,一個叫阿玉,本是齊州人氏,父親曾是齊州一名水利同知,當初因監修的河道潰堤,獲罪革職,一應家眷都被沒入掖庭為奴。

“我父親一生正直,不可能貪墨公款,當初分明是有人惡意毀堤,可皇帝根本不聽父親辯解,任由貪官審案,最終被砍了頭……”

白氣氤氳,模糊了阿青面容,沈綰感到心頭一窒。看來當初楊總兵說得沒錯,大胤的肌理也許早已腐爛,這座傾塌的大廈下面不知掩埋了多少冤魂。

阿青見沈綰面色不好,以為她是為丟掉的銀子難過,“咱們這種地方,銀子固然重要,可沒了銀子也並非活不下去。”

她指了指窗外:“這院裏的水井原本是不收錢的,可後來阿荊,哦,就是前日那個收水錢的,她這人勢利貪財,不知使了什麽門道認了掖庭令做幹爹,自此就在這裏耀武揚威起來。你那日出手就是枚銀簪,可值不少銀子,估計一開始就被她盯上了,不過想從她手裏拿回銀子,怕是比登天還難。”

“姐姐方才說沒銀子也能有法子?”

阿青苦笑:“這裏都是罪奴,每日都要靠做工換取最低的生活用品,比方井水,只要幫阿荊完成她的一部分工作,她就會免費讓你打一桶水。”

“原來是這樣……”沈綰蹙眉低喃。

炭氣忽地鉆入喉間,氣血上湧,她禁不住又咳了起來。

“你自己身子還沒好,先回去休息吧。”阿青勸道。

沈綰點頭,“也好,明日我再來送藥。”

回了屋舍,遠遠瞧見管事嬤嬤站在門外,手裏提著一件不小的包袱。

“姑娘,有人給你送東西來。”

沈綰心頭一喜,原來是三姐姐和代鄯托人捎進來的,她朝嬤嬤蹲禮道謝,體貼將人送走。

回屋打開包袱,裏面是一些幹糧和草藥,沈葭還貼心地寫上了藥方,只是她人不能親自來診治,字裏行間多少透出擔憂。

沈綰將藥包收好,餘光無意一瞥,床腳的包袱不知何時被人翻過,仔細一看,幹糧和藥草竟全都不翼而飛!

簡直欺人太甚!

**

盡管阿青再三勸阻,可沈綰還是闖進了那個名叫阿荊的房間。

這是間寬敞的通鋪,一應日常擺件俱全,此刻他人皆在外做工,唯有阿荊懶洋洋地躺在榻上,床下籠著炭盆。

見有人闖進來,細長的眉毛不覺一皺,“哪個不長眼……”

粗話剛出口,就見沈綰掩上房門,旁若無人在房內巡視一圈,最後將目光冷冷落在她身上。

“是你?”阿荊警惕地坐起身,“你想做什……”

話音未落,一把寒涼的匕首瞬間抵在喉間,她頓時寒毛一豎。

沈綰步履輕盈,可手上動作卻極快。阿荊怎麽也沒想到,眼前柔柔弱弱的女子,竟會在猝不及防間做出這般驚人的舉動。

“東西在哪?”

“什、什麽東西?”

沈綰沒有啰嗦,手裏刀刃向裏又靠緊一分,眼看快要割破皮肉,阿荊忙哆嗦道:“慢、慢著!”

她看出沈綰眸中的狠厲不像開玩笑,只好妥協:“在、在櫃子裏。”

“打開。”沈綰言簡意賅,明明手上做著危險動作,可一雙眸子卻平靜得出奇。

阿荊被她的氣勢嚇到,忙從懷裏掏出鑰匙將身後櫃門打開。

沈綰只一打眼,便看見裏面放著的幹糧和藥包。

她匕首緊握:“銀子呢?”

“什麽銀子?”

沈綰彎了彎唇角,笑意冷得如寒夜冰淩:“你應該知道我的來歷與旁人不同,你要不要猜一猜,我既敢拿刀抵著你的脖子,會不會在你身上戳幾個血窟窿?”

女音輕柔,卻如惡魔低語落在耳邊。

阿荊瞳仁驟縮,她哪裏遇見過這般癲狂的人,眼看要哭出來:“銀、銀子是我拿的,可、可是我已經送出了。”

“送哪了?”寒刃在頸內滲入血絲。

“禦、禦馬司。”阿荊冷汗涔涔,“我、我有個表哥在那當值,他最近急需銀子。”

沈綰眼珠輕轉:“你平日裏應該收了不少好處,難道都送出去了?”

阿荊欲哭無淚,身子不住發抖:“銀子拿了還不都是送人……眼看快到年下,各族部落接連進獻了不少烈馬,禦馬司趕著馴出一批好馬,留著年底表演馬戲,我表哥想趁著機會謀個好差事……等他有朝一日升了官,向皇上求個恩典,我也許能離開這鬼地方……”

阿荊被嚇得面容慘白,語無倫次,斷斷續續說了不少。

沈綰原以為她是個多橫氣的,沒想到竟是這般外強中幹,手上緩緩卸了力道。

刀刃離開喉嚨,阿荊像岸邊擱淺的魚兒驟然回到水裏,連呼了幾口氣,捂著脖子驚恐縮在一邊。

沈綰沒有理會她,隨手扯來一塊棉巾,將櫃中東西一一取出包好。

“叩叩——”門外乍然響起腳步聲,“阿荊姐姐,我們回來了。”

阿荊還未來及應答,沈綰便從裏側打開了門。

“諸位姐姐回來了。”沈綰鎮定自若,熱情開口:“妹妹名喚沈綰,剛到這裏不久,今日特來拜見各位姐姐。”

眾人一驚,沒想到屋裏會有生人。

見沈綰舉手投足大方得體,根本不會想到她方才還是個拿著刀刃威脅人的羅剎。

眾人見阿荊縮在床腳,二人間的氣氛又十分古怪,一時誰都沒有說話。

“我方才在屋裏同阿荊姐姐聊天,”沈綰不慌不忙,彎眉淺笑,“今日初次見面,沒準備什麽禮物,妹妹這有幾盒藥膏,治療凍瘡很是有效,就當作見面禮送給各位姐姐吧。”

沈綰從懷中取出藥盒,笑著塞入幾名女奴手中,一顰一笑滿是親切。

若是留心便會發現,這裏幾乎每個人的手上都或多或少會生凍瘡,常日洗衣擦地、劈柴打掃,再加上衣衫單薄,寒冬臘月裏最是難捱。

眼下有人給她們送藥膏,她們自是感到歡喜,接連向沈綰道謝,也自然無人去留意屋中大開的櫃門、淩亂的床鋪,以及阿荊驚措的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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