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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乍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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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乍驚雷

沈綰瞳仁微微一縮,露出一絲詫異。

“阿烈的姓氏原本不叫‘耶齊’……”代鄯瞇起眼,回憶起往事,“當年大胤國力強盛,胤軍曾大肆屠殺拓摩族人,他父親當時身為一族將士,為護家園不幸戰死,母親後來也受盡淩辱,慘死在胤人刀下,那年他才十五歲。時任拓汗感念他雙親忠烈,便賜他族姓,這才有了耶齊烈這個名字。

相比我們,他比任何人都痛恨大胤。後來一場惡戰,他不慎被胤人擄去,過了三年俘虜生涯,等他回來時,竟帶著滿身傷痕。你猜猜,這些傷痕到底是誰帶給他的?”

代鄯字字詰問,重重擂在沈綰心頭。

她驀然想起謝翊脊背的那些傷疤,過去三年,他過的到底是怎樣的日子?

“說起來,阿烈真是個怪人,明明經歷過這些,卻還是無可救藥地喜歡你。終究,有他的苦果吃……”

城樓上風勢漸大,代鄯的話剛一出口,便隨著寒風消散飄遠。

**

天際不知何時堆起了烏雲,隆隆幾聲悶雷,竟是下起了寒雨。

沈綰在城樓上吹了半日風,當晚一回府便感到頭昏腦脹。她曾經在邊境發過幾回燒,已是久病成醫。

好在謝翊平日因擔心她的身子,提前置了間藥室,裏面各色日常藥材大都齊備,她依稀記得老軍醫曾經開的方子,到藥室抓了幾味藥煎好服下,這才感到身子微微出了些虛汗,索性早早回到房間休息。

淅淅瀝瀝的雨聲透過窗欞傳來,在這蕭寒的冬日裏越發寂冷。

意識朦朧間,一陣突兀的敲門聲響起,沈綰迷迷糊糊睜開眼,隨手扯過小襖披在身上,下床開門。

門外是府裏一名打雜的丫鬟,生得很是喜巧,此刻那雙圓潤的眼睛裏卻滿是凝重:“沈姑娘,宮裏傳來旨意,要您即刻入宮面聖。”

“可說是因為何事?”

“不清楚,”丫鬟搖頭,“來傳旨的公公帶了幾名侍衛,那架勢看著有些嚇人。”

沈綰凝神思量片刻,溫聲道:“無妨,我現在身子不大好,可能要麻煩你幫我梳洗一下。”

“嗯嗯。”丫鬟連忙點頭,她本就得了謝翊指示服侍沈綰,可這位沈姑娘凡事親力親為,半分沒有使喚她的意思,眼下她好不容易開口,她自然連忙應下。

風雨淒淒,宮燈晦暗。

穿堂冷風沿著回廊掀起鬥篷一角,攜來雨夜寒意。

沈綰裹緊肩上鬥篷,隨著傳旨公公一路走著,很快來到一處宮殿,沈綰記得,這是耶齊格處理政務的地方。

殿門外立著兩名帶刀侍衛,面色冷得如暗夜閻羅,在這濕寒的雨夜裏越發駭人。

“姑娘,請吧。”

公公陰冷一笑,擡手一推,眼前殿門“吱呀”一聲,沈綰卸下鬥篷,提起微濕的裙擺緩緩走進。

室內光線昏暗,雖燃著炭盆,卻覺不出幾分暖意。

壓抑的氣息從四面八方襲來,憑著餘光,她意識到禦座上方坐著一人,看那輪廓,想來是耶齊格無疑。

“奴婢沈綰拜見陛下。”她屏住呼吸,俯身跪地行禮。

良久,無人應答。

可沈綰明確意識到上方落下的眼神仿若鋒利刀刃,一刀刀全都割在她身上。

“起來回話。”耶齊格聲音威沈,聽不出情緒。

“謝陛下。”沈綰半支身子,正欲站起,眼前一陣暈眩,她連忙用手撐地,勉強沒有失態。

稍微緩了片刻,她才輕提裙裾恭敬立於座下。

“好一個大胤帝姬。”耶齊格半張臉掩在暗影裏,冷嗤出聲,“朕竟不知你有這麽大的手段。”

這番話意味不明,沈綰雙手交覆握於身前,沈然道:“恕奴婢愚鈍,不知陛下所言何意?”

自從回了京都,除了斬殺晉王一事,她一直安分守己,就算有些籌謀想法,都還未來得及付諸行動,不知哪裏驚動了這位陛下?

耶齊格見她氣度自若,大有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之勢,越發來了興致。

“當初在薊州見你,朕就覺得奇怪,阿烈說你思念故土,就一直把你帶在身邊,朕也沒有多想,可如今朕想聽你親口說一說,你到底是如何到的薊州城?”

沈綰眼角一跳,竭力穩住聲音,淡然道:“回陛下,奴婢一直以來蒙將軍垂憐,當時正是因為將軍憐惜奴婢,才將奴婢喬裝打扮帶於左右,奴婢跟將軍寸步不離,自然是和他一同到的薊州。”

“哦,是嗎?”耶齊格鷹眸半瞇,射出一道寒光,“可是朕聽說,當日你手持將軍令牌,獨自駕馬出逃,是阿烈把你找回來的?”

“陛下聖明,”沈綰屈膝跪地,語氣誠懇:“當初奴婢第一次隨將軍出征,見戰事艱難,一心擔憂將軍安危,便想著若能探查其他線路解一時之困也是好的。可誰知走到半路,竟遇到定北軍探子,被其挾持。陛下也知道,他們都是誰的部下,對方一心想置奴婢於死地,若不是將軍及時趕到,奴婢早就……”

沈綰說著悲上心頭,泫然欲泣。這番說辭與當初對謝翊說的相差無幾,也最能說得過去。

“依你這麽說,阿烈與你當真是情深意重?”耶齊格笑意未達眼底,面色愈發冷沈,“可為何你一被挾持,薊州城的防守就如同鐵桶一般,久攻不破?當時的戰火皆在東西兩側,薊州總兵楊廷忠卻連夜向朝廷請兵,這難道不是有人洩密?況且……”

陰鷙的眼神將沈綰鎖死,冷冷丟下一句:“朕已查明,定北軍明明是在你離開拓摩軍隊兩日後才到的薊州,又是如何劫持的你?”

一連幾句質問,瞬間戳破了她所有謊言。沈綰深呼了口氣,努力保持鎮靜。

有辦法的,一定還有辦法……

“陛下,奴婢所言句句屬實,奴婢當日真的是被一夥歹人劫持,他們打著定北軍旗號,也許是奴婢那位叔父派出的殺手也不說定。”

沈綰言辭切切,眉眼盈盈間悄然添了許多無辜委屈,“不知是何人向陛下進了這樣的讒言,趁著將軍出征,竟這樣誣陷奴婢?陛下聖明,可一定要幫奴婢做主……”

她話裏話外搬出謝翊,恐怕也只有他,才是她如今最大的救命稻草。

“你們中原有句話,不見棺材不掉淚,朕倒要看看你打算裝到什麽時候?”耶齊格怒火迸發,沈聲道:“把人帶上來。”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陣重重的鐵鏈摩擦聲,沈綰微微側頭,只見兩名侍衛押著一位蓬頭垢面的男人走進來,那人身上的囚服早已被血汙浸染,露出大片觸目驚心的傷口,顯然是被用了重刑。

“你仔細瞧瞧,可認得此人?”

沈綰聞言凝神望去,只覺這人的輪廓和身形都有些眼熟。

對方驀地一擡眼,她瞬間呼吸一窒,這不是

——周副將!

“瞧著帝姬的樣子,想來是認得的?”耶齊格自上方緩緩走下,一步一步,像是沈重的催命符。

“這位壯士可是楊廷忠的忠仆,骨頭硬得很,朕使盡了各種方法就是沒能讓他開口。”他倏然從侍衛腰間抽出利刃,抵在周副將咽喉。

“小帝姬,朕可沒有耐心再聽你編故事,我們拓摩人眼裏向來容不得沙子,更加容不得叛徒。你若是乖乖認罪,朕或許可以饒他一命;如果你還是這般花言巧語,抵死不認,朕念著與阿烈的君臣之義,或許會留你一命,可他,就再也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心臟在急劇跳動,指尖掐入皮肉,沈綰卻感覺不到任何痛意。

周副將的眼神堅定又決絕,沈綰見他脖子微動,隱隱有自盡的架勢,他與楊廷忠都是守衛大胤的忠臣,即便滿盤皆輸,她也必須要護下他!

“奴婢認罪——”她銀牙緊咬,急促道:“奴婢有罪,任憑陛下處置……”

她伏地闔眸,耳邊傳來冷笑:“看來小帝姬對於故國臣子,還是很有感情的。”

“來人,將沈綰關進內牢,沒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威沈聲音落地,沈綰感到雙臂被人架起,粗暴拖出了殿外。冰雨穿過廊下,頃刻打濕眉梢眼睫。

“小殿下!”周副將掙紮轉身,雙目猩紅發出一聲嘶啞低吼,卻在下一秒被侍衛死死按在地面,動不得分毫。

**

濕冷的寒風穿過幽暗甬道,將兩側墻壁上的油燈吹得時明時滅。

牢中不知日月,沈綰雙手抱膝坐在破草墊子上,靜聽甬道深處傳來風聲嗚咽。

她不知已經過了多久,只知獄卒送來了幾頓難以下咽的飯菜,偶爾抱怨著外面天氣一天冷似一天。

牢房陰冷,她身上只穿著來時衣物,被虛汗一浸,再一吹風,竟變得又濕又硬。

身上寒涼砭骨,額頭卻越發滾燙,她背靠墻角意識時昏時醒,初時還能勉強保持清醒,後來卻越發無力。

她不會,死在這吧?

耳邊隱約傳來鎖鏈碰撞聲,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阿鸞!”熟悉的女音喚起她最後一縷意識。

朦朧睜開眼,沈葭滿臉淚痕,幾步摸索到她身邊,伸出手,握緊。

“三姐姐……”沈綰聲音低啞,幾乎沒力氣說話。

“丞相,若是探視請盡快,小的在門外把守。”老獄頭囑咐幾句,留下兩盞油燈,轉身離開。

有了燈光,牢內頓時明亮不少,代鄯見沈綰面容虛白,不由眉頭緊鎖,兀自低語:“完了,這副樣子若是讓阿烈看到,還不得瘋了……”

他遲疑望向沈葭:“她現在這個樣子,可有法子治?”

沈葭凝神搭脈,號了半日,蹙眉道:“我也只是略通醫術,並不精湛,你們那個皇帝不讓請大夫,我也只能試上一試。”

說著,從一旁藥箱裏取出銀針淬火,在沈綰臂上探了探位置,果斷刺入穴中。

“阿鸞這是寒癥,須得盡快離開這裏回去調養。”

“離開這裏,她也回不去。”代鄯面色嚴肅,“陛下的意思是……她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即日起,遣去掖幽庭為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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