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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有難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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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有難民。

有個婦人, 背著孩子,都立冬了,母子穿著還是單薄的秋衣,裏頭塞了些幹草絮, 討飯到陳家門前。

這會子陳家已經吃完朝食, 莊蕙娘依舊賣角子去了, 陳車兒在窯場做工,陳大去了地裏,家裏剩老兩口並狗兒兄妹。

呂媼在屋前的葦草席子上曬蘆菔, 先被唬了一跳,問了母子來歷,方問道:

“多少日子沒吃飯了?”

婦人道:“兩日。”

因陳家朝食的豆粥按量煮的, 吃的剛剛好,一點不剩,便問:

“生蘆菔你要不要?”

只見那婦人忙的點頭,“不拘什麽, 有口吃的便行了。”

呂媼便從草席上抓了一把剛切成股的生蘆菔給她, 這是預備曬蔫了來做菹菜的。

婦人捧著木碗走了,呂媼嘆道:“可憐見的,家裏不知多苦多難才會背井離鄉。”

她幼時歷經過水患, 知道地裏沒收成只能討飯的苦。

“不好, 胥女去盛昌裏賣角子了,二房就剩兩個小女在家, 萬一遇著那乞食的難民, 捧點吃食是好心,

可人家見她們就兩個小女,保不準沒有起壞心眼兒的, 我去把她們接了來,再怎麽說,這頭也有你我兩個大人,就是給人家吃食,也不會教惦記上。”

呂媼慮到這一點,和屋內的陳老伯道,說話便向壟上去接人了。

季家二房,

一大清早,季鳳把著大高竹帚在掃地。

因西屋裏放著十斛面粉,如今漲價了越發精貴,她掃屋前這會子功夫,都將堂屋門鎖了,鐵鑰掛在項上。

“小女,行行好,打發點吃的,我有多少日沒吃東西了。”

只見是個衣衫襤褸的男子,站在屋前的土壟上張望。

季鳳把著竹帚道:“我人口七八個,吃也吃窮了,哪還有吃的給你,上別處討去罷!”

實則竈屋陶釜裏還有些留著中午煎來吃的角子,但季鳳哪會捧出來,一是心疼自家東西,二是怕遭人惦記,她雖愛說嘴,愛臉上有光彩,但也不是什麽都往外抖落,像面粉漲高價的節骨眼兒,自家囤了十斛面粉這事,她嘴比誰都嚴實。

那男子只不走,因見這家是新建的瓦房,比一路走來見到的草舍好的多,便想磨一磨討到些來,

“冬葵、豆粥,不拘什麽都好,我還有妻兒等著吃,你家中大人呢?怎麽不見?”

季鳳一下警覺起來,“說了沒有就沒有!”

一面向屋後去,一面喊道:“阿翁,大兄、二兄!前面來了個討飯的,我趕他,他只不走,你們快別忙了,來將他轟走!”

那男子一聽這家丁口這樣多,要來轟趕,兩股一戰,忙的走了。

其實屋後哪有別人,就一個五歲的小珠,在菜畦那拔野草,蹲著還不比蘆菔苗高。

“小珠,快先別拔了。”

季鳳也不掃地了,牽了季珠去洗手,竹帚擱在竈屋角落,將竈屋門鎖了,又落下堂屋大門的門閂,兩姊妹只在東屋裏待著,暫不出去。

季鳳躲在窗子後頭瞧,後又來了兩個難民,捧了木碗在門前叫人,她並不出聲,讓季珠也別應答。

難民見這家始終緊閉著門,便走開了。

“二鳳,小珠?”

後來見是呂媼在叫人,季鳳方打開門。

“你倒機靈,大母只擔心你要是莽莽的給人吃食,讓人知道家裏就兩個小女不安好心,快將門鎖了,去大母家和穗兒他們玩罷,你們倆獨在這兒我也不放心。”呂媼聽說後道。

季鳳想了想,道:“若我和妹妹都走了,這兩扇門都掛了鎖,就都知道這家沒人了,我怕他們要偷屋後種的菜。”

自家沒有院子,因蓋房要趕時辰竣工,向來院子是後來自家裏有工夫,慢慢圍上的,這會她們家是沒有的。

從屋前去屋後一點阻擋沒有,不過幾步路的事,那兩畦菜地,秋日裏種的好些菜,每日侍弄到如今,像芹菜、蔓菁、蕓苔這好幾樣都能吃了,若讓人偷走去,她哪能不心疼。

因道:“我還是和小珠躲在屋子裏,裝作家裏有人只不出去的樣子,也好看著,他們若有敢偷的,我便叫嚷起來,讓四鄰都聽見來抓賊。”

“這樣也好,你這樣警覺,大母就放心了。”呂媼道。

季胥在盛昌裏賣角子,也碰見了難民,有的是青中年男子,有的是婦孺,見著時,便歇了叫賣,低頭挽籃如尋常過路的。

“去去去,哪裏的討飯鬼!我這是掙錢的買賣,平白的討給你讓我喝西北風去哪!”

只見不遠的孫吝郎擺袖驅趕了一個難民,臉色難看的很。

因稻谷漲了五錢,他前日急著賣給糧賈虧大了,面粉又貴,他的角子,餡料愈發少了,叫賣的也不如往日響亮。

季止也在賣,有時遇上難民拔腿就跑,跑遠了才接著賣。“才走一個又來了,我家沒有剩的稻飯了。”一家院裏的婦人來門口道。

看清人變了笑臉道,“是季角子啊,我只當是那些難民來乞食,如今亂糟糟的來了這樣多生人,家裏都不敢離了人兒了,還好你來了,給我揀兩份素角子。”

季胥這樣挨家挨戶的,問人家要角子、皮蛋與否,終究低調的賣完了。

見裏市沒有賣鴨蛋的,也不繞道鄉市找尋了,就近在裏市揀著買了些角子要用的肉蔬,麻布蓋著籃子,外頭瞧不出什麽。

便出了盛昌裏,在岔道口等莊蕙娘,兩人來時見到那些生面孔,便說好結伴一道回去。

她站那一會兒,便見有一家難民在臥蛇谷對面搭窩棚,用的牛脾山上扯來的樹枝草葉,搭的窩棚正對盛昌裏入口。

因盛昌裏富裕,他們在這處能討到稻飯,自然就近搭了窩棚來過夜。

這條山谷正好可以躲避北風,先後又有兩家將窩棚搭在了這。

見了各處有躥走的難民,形容可憐,但絕境下難保有壞心的,她惦記家中兩個年幼的妹妹,和莊蕙娘一道匯合了,便緊趕回去,莊蕙娘也陪著先去她家。

“阿姊,你回來了!一路還好吧?盛昌裏可有難民?”季鳳盼到阿姊回來,欣喜來開門。

“還好,那處也有,好在沒有遇上什麽事,只是擔心你們。”季胥揉著季珠貼過在腰間的腦袋。

叮囑兩個妹妹,

“若是大人不在,就閂好門,不必去給人施糧,阿姊回來了,或是陳家大父大母陪同著,再做打算。”

“知道了。”季珠乖巧應道。

“我正是這樣做的。”季鳳同她說了上午家裏頭的事。

季胥聽說,欣慰不已,格外誇了她。

按事先說好的,今日該去王典計那,將事先要的稻谷錢貨兩訖。

莊蕙娘歸家一趟後,又並陳老夫婦來家裏說這事,原本這時候就該挑了空筐出發的,只見老兩口空著手。

呂媼一見她便拉她走到竈屋那頭,離了孩子們道:

“我聽蕙娘說,你們這一路從臥蛇谷走回來,見到不少窩棚,若就這樣大白天的挑稻谷回來,打眼的很,我們家人丁多倒能震嚇住人,還不打緊,

就是擔心你們三個女娘家,若被那些難民,或是本固裏一些面甜心苦的人瞅見家裏有好些糧食,被惦記上了就麻煩了。”

她幼時因水患經歷過亂糟糟的日子,眼下是有飯可討,難民們便還循規蹈矩,將來無飯可討了,難免生出禍心,不得不防。

“原同你大父商量,夜黑了再從盛昌裏往回挑,可這走來一路的難民窩棚,哪裏又躲的過去。”

呂媼一時犯了難,臥蛇谷是盛昌裏與本固裏的必經之路了。

“幸有大母替我慮到這麽多,我方才回來路上也在想這事,記得前些日子因喬家占山,我與嬸兒繞遠路去別的山頭揀柴,那山上遠遠的還能看見甘家窯場的青煙,當時還指著與嬸兒說道,竟然走到盛昌裏這頭來了。”

“是了!咱們可以走山路,這山頭是相連的,雖說遠了些,不過既能避開臥蛇谷的難民,夜黑了本固裏的人家也都睡下了,這事便誰也不知不覺了。”莊蕙娘經她一提,想起來道。

呂媼道:“難得兩全的法子,那咱們等夜黑了,走山路將糧挑回去。”

人定時分,夜色濃時,季胥與陳老夫婦、陳大夫妻,並下工的陳狗兒,準備了火把並挑筐一類的,自家中出發向盛昌裏去。

臥蛇谷這條道並不算寬,窩棚裏不少雙眼睛因火光探出來。

見他們這行人為首的陳老伯一身膽氣在前,再瞧那竹筐輕飄飄,是空的,便都縮了回去睡覺了。

甘家窯場前院,

王典計早已在那等著了,兩家的稻谷兩斛裝成一袋,攏共十三口麻袋,事先碼放在了前院,方便他們挑了從這處上後山去。

“可還挑的動?用肩窩這塊,更好使力,”

呂媼上手來幫,見她實在吃力,因勸道,“還是放著罷,讓你陳大父再回來一趟也一樣的。”

“還行。”扁擔兩頭的挑筐裏各放一袋谷,季胥微蹲了身子,咬牙提氣,試著挑了起來。

方才出發前帶家夥什時,呂媼給她準備的是背簍,原是說她骨頭單薄,讓她背一袋就成,季胥沒依,說道:

“那十三袋糧,十袋都是我家的,您家的三袋只去兩人怎麽也夠用了,這一大家子都去,連陳叔都去了,我是明白的,是為著幫我省事,哪有我自己還專揀輕省活兒的。”

陳大因腿腳不便,只能用筐簍背一袋,這樣季胥、並陳家姑媳各挑兩袋,陳老伯並狗兒各挑三袋,其中一袋拿兩口麻袋分開裝了,扁擔兩頭便一樣重的,如此一趟就能將這十三袋稻谷運回去了,不用再多費腳程。

王典計還是頭次見陳家這一大家子人,不知人品如何,有意打探一番,但現在也不是磕閑天的時候。

冷眼看著這一家待季胥友善,心內還算滿意,然終究還有顧慮:

陳狗兒這小子,偏生是外頭聘的,若是收了他做徒,辛辛苦苦教會他,他擡起腳不在窯場這兒做工了,誰還伺候我老?我一個奴籍還能攔的了庶民?

“仔細腳下。”王典計一面想著這些,一面送出去道。

只見一行人,陳老伯打頭陣,陳大殿後,漸漸消失在後山裏頭。

火把的光亮晃動著,幾人的扁擔吱呀呀響。

走了有二三裏路時,前頭的陳狗兒道:“胥姊,要不要歇一肩?”

他在窯場做慣了的,不覺得重,反倒擔著糧食心裏踏實,只怕季胥要累了。

這一路還有七八裏,季胥右邊肩膀被扁擔壓的骨頭疼,不過想著這些糧食可以將糧架壘滿,憑一口氣撐住了,若放下來再挑反更洩了力,因道:

“我還能走。”

正走著,樹影簌簌一響,一道碩大的黑影自林中躥出來。

眾人只當是什麽野獸從深山裏跑出來了,一時停住,心都提到嗓子眼兒了。

待黑影速度慢下來,近前了,借著那片火光,田嗇夫的臉顯出來,冷硬的五官照樣沒有表情。

“只當是虎狼,原來是田嗇夫。”

呂媼道,自打被放行去趁夜伐柴後,她便覺著這田嗇夫是個好吏,就是身上沒有人情味,是個不好聊天的。

呂媼客氣道:“我們這裏走的慢,田嗇夫先過罷,我們側側身子讓一讓。”

山路狹小,被他們挑糧擋了,季胥不熟挑擔,讓的位置不多。

莊蓋邑過時,正好碰到她的糧擔,成了最後一根稻草,讓她肩膀一下撐不住,糧筐豁朗一下滑脫了,倒了下去。

“我來。”

她正要去撿,莊蓋邑先彎了腰。

季胥只當是幫她將筐扶起來,卻見莊蓋邑兩袋糧扛上肩,說話便闊步下山了,糧袋在他肩膀看起來仿佛沒有重量似的。

忙活了上半夜,十袋,也就是二十斛稻谷放在了西屋。

鳳、珠為等她一直未睡,這會子終於盼到人平安回來總算放下心來,季鳳道:“鬲中給阿姊留了洗漱的熱水,阿姊洗洗便睡覺罷。”

天氣冷,季胥便打濕巾子擦身,解開衣裳發現右肩紅了一大片,還磨出了兩個水泡,白日裏喚季鳳拿縫衣針來給她挑了。

季鳳跪坐在後,輕輕呼出涼風,視線專註著,一面道:“阿姊,那田嗇夫昨夜竟替我們家背回來兩袋糧,我先前聽小珠說他拿鞭子撻人,沒想到他還有這樣的好心腸。”

這也是季胥沒料到的,後半段路她只提著空筐並扁擔走的,不然這肩膀再多兩個水泡也不定。

想來那田嗇夫一慣寡言,又不是多事之人,不至於將他們夜裏挑糧的事告訴旁人。

這番家裏的稻谷囤足了,足夠她們姊妹三個吃到明年入夏了,甭管糧價漲與否,起碼這二十斛,三十六錢一斛買來,是絕不虧的,而且,這堆滿的糧,心裏踏踏實實的。

季珠見了,發出感慨:“阿姊,家裏有好多稻谷!”

季鳳更是這裏摸摸,那裏摁一摁,出屋子一定鎖門,牢牢看好自己項上的鐵鑰。

這日,馮大在院裏卸車轅,徐媼聽著響,立時從堂屋來問道:

“如何,沒有再漲了罷!”

馮大怕氣壞老母身子,一時沒言語,急的徐媼怒催道:“快說!”

馮大嘆氣,只得告知:“又漲了五錢,如今稻谷六十錢一斛了。”

徐媼捂著胸口,踉踉蹌蹌的,嚇的馮大來扶向屋內。

徐媼坐在床頭,額頭敷著熱帕子,眼裏灰了大半,哀聲出氣的,

“又漲了……又漲了……虧了多少銀錢,怪我,怪我,若是聽信那胥女的,不會讓咱家白白虧了這樣多錢。”

她家可是連今年秋收的,並去年的存糧,都賣給那外地糧賈了,她話雖說留足了口糧,

可那是鮑予三番駁她,拿話搪塞鮑予的,實則給自家留的都緊巴巴的,她想著,賣的越多,那糧賈還給漲些個錢,再沒幾日谷價肯定要跌了下來,就是不夠再添一點亦是便宜的,如今可好,錢虧了,存糧沒了。

“母別擔心,終究是賣了一筆銀錢的,咱家也還留了些米糧,省儉著吃,不夠便買些,到明年秋,收了稻谷、賣了山果,便緩過來了。”

馮大寬慰道。

話雖如此,可徐媼仍是氣的捶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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