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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王典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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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王典計。

話說陳家得了這盤茭瓜炒肉, 卻只撥出小點來,給孩子吃個香味。

餘的大半多,都用陶盤盛了,妥妥帖帖裝在食簞裏, 讓陳車兒拿去孝敬王典計了。

呂媼還咬咬牙, 掏了二十個錢, 緊緊掖在陳車兒衣襟內裏,

“仔細別丟了,到梁酒人家, 你就同他說,要那一小瓿的秫酒,把錢給他。”

“哎!我記住了!”陳車兒拎著食簞, 跑出去了。

“母,你說能成嗎?”莊蕙娘有些憂心。

“不成也能交個好,沒壞處的,多試幾次, 興許就成了。”呂媼道。

那王典計年老了, 精力不濟,有收徒弟的想法。

“總不能叫車兒做一輩子的苦力活,若是王典計願意教他算賬, 就再不用肩背力扛的了, 日後便能找個輕省活。”

陳車兒先去盛昌裏的梁酒人家,沽了小瓿的秫酒, 方繞去窯場。

天色昏淡下來, 窯場前面的空地,堆著一摞摞陶瓦、青磚。

旁的一矮棚裏一聽聲響,傳出利喝:“龜孫!膽敢來偷瓦!”

一個大耳橫頤, 虎背熊腰的漢子鉆出來立在門口,他是甘家仆奴,夜裏專留在這看守窯場的。

“賤土兄,是我,車兒。”陳車兒腆著笑過去。

甘賤土見是窯場裏專事背磚瓦的傭工,便盤問:“夜黑了,來這做甚!”

“白日裏,王典計給我兩筐茭瓜,家裏頭做出點茭瓜菜,特拿來給他老人家嘗嘗鮮,不能白得他的茭瓜。

我還沽了點酒,賤土兄也吃點罷?”

陳車兒呲牙笑著,賣好道。

伸手不打笑臉人,然這甘賤土夜裏值守是絕不能喝酒的,若是醉了誤了事,甘家規矩便要伺候一頓鞭笞。

“這酒我自是吃不得的。”

陳車兒一聽,拍拍腦袋,“瞧我,竟忘了,既不能吃酒,便揀些菜來用罷。

我們這窯場,虧的賤土兄勞事辛苦,那些毛賊才不敢近前。”

一面奉承道。

陳車兒心知不賣好這甘賤土,他作為外姓傭工,是沒法在下工後進入窯場的。

便進到矮棚,只見裏頭狹窄,有一張木床,一張食案,甘賤土平日進食的碗筷便擺在那,陳車兒撥了小半碗給他。

甘賤土作為守窯場的低等仆奴,晡食要等甘家主子、及本家伺候的奴仆用完,方輪到他們,如今還沒吃呢。

現聞那味,便覺極香,心內也很是熨慰,便不再為難陳車兒,放他進去了。

窯場內裏,一個接一個的拱洞,這磚瓦便是在洞內燒制出來的,現如今都是黑漆漆的。

陳車兒穿過洞外的過道,繞到後頭那排矮房,窯場做活的,多數是甘家家奴,他們便擠在這排矮房裏頭。

好些年輕瘦瘦的小郎光著膀,在屋前沖澡,沖出些漿黃漿黃的水,見陳車兒來,都把臉一撇。

“王典計呢?”

沒人搭理陳車兒這外頭雇的,他們都是本家奴仆,是抱團敵外的。

“屋裏算賬呢。”有個稍小點的,好心腸道。

王典計是單獨一間的,陳車兒叩門進內,只見裏頭寬敞,一座陶屏風,隔出內外間,外間的架上堆滿竹簡木牘,因最近秋涼,坐榻已經鋪上羊皮褥子了,那張榆木憑幾,雖說有些磕了漆,那也是尋常人家摸不著的好東西。

王典計便跪坐在榻上,向著案,執筆在書今日的賬。

他穿一身灰舊的襜襦袍子,偶爾搔一搔稀疏的腦袋,彈出些白灰。

“行了行了,放下便走罷。”王典計連頭也沒擡,打斷陳車兒的殷殷之語。

他自知自己年事高了,便放出想收徒的話,近來有好些小子都想學他的算賬功夫。

不少外姓傭工都來向他賣好,但他須挑個同為甘家奴仆的為徒兒,方能一輩子孝敬他,哪能讓這身本領,落入外人之手?

陳車兒素日是個機靈的,竟也拎不清,因對陳車兒,也沒有好臉。

陳車兒也沒法,只好擱下酒菜,訕訕走了。

陳家人都只當沒指望了,畢竟典計是個吃香的活兒,哪怕身為奴,在主子面前也比旁的有臉,王典計這身本領,也是甘家一個老師傅傳給他的,怕是再不能傳外人兒了。

呂媼仍是不願放棄,她道:“也不能指望一次就盡善盡好了,這是人家的看家本領,哪能就這麽輕易教給外人。”

可惜陳家,實在窮,也沒有什麽好東西能孝敬日子比他們好百倍的王典計。

這日,呂媼咬咬牙,一大早到鄉市劃拉了小塊瘦肉,並家裏頭最後剩的新鮮茭瓜拎去季胥家,老臉厚著請她再做些茭瓜菜,畢竟一次、二次,方叫王典計見誠心不是。

這茭瓜炒肉,雖說上回季胥同她講的仔細,可也不敢貿然動手,做砸了,沒的糟蹋這塊好肉。

“既是車兒想學徒的事,大母還跟我客氣什麽,我這會便空著,這就做了來。”

於季胥乃是順手的事,三兩下便做出了,倒把呂媼看的眼花繚亂,

“姑舅大母嘞,做個菜竟這樣覆雜。”

是日早,陳車兒去上工便把這菜帶去窯場了,尋摸個空檔,蹭到清點磚瓦的王典計身旁,

“小子又帶了點菜來,還是我那姊姊的手藝,典計別嫌棄,朝食好歹揀著用些罷?”

王典計面上不顯,卻問:“可還是上回那茭瓜菜?”

“正是咧!”陳車兒忙道。

話說這王典計,前些時日吃了這菜,那鮮香薄辣,味美滑口的滋味,搭著秫酒,別提多爽適,這味好的令他咂摸回想。

可又放不下臉向陳車兒開口要,沒的讓他覺得,一個菜便要收他為徒了,反而教他看輕了自己的本領。

這會子仍是淡淡的,“擱我房內去。”

“哎!”陳車兒腳一踮,便去了。

也不知王典計何時得空來用,陳車兒便將菜放進了案上的漆木食盒裏,蓋嚴了,防著鼠蟲,這才去窯裏背磚。

不多時,矮房外頭向內喚了聲,

“王典計?”

見無人應答,小仆吱嘍嘍推了門,環望一圈,拎了那食盒,離了窯場去往甘家宅院了。

這小仆本是東廚的雜役,因這王典計稍有臉面,也不和窯場的人混著吃仆奴餐,他一日同主子一樣,能吃三頓,且都有東廚的雜役拎著食盒送往。

甘家宅第,屋宇高大,重檐欞窗,大門上有朱赭白三色彩繪的鳥獸雲氣,這類避兇驅災的圖案,裏頭回廊環繞,院中還聳有高高的望樓,專人在樓中站崗,樓下拴著條惡犬,院內奴仆行走,井然有序。

東廚便在院內東向,廚外設有口水井,裏頭庖丁的,燒火的,洗菜的,向著大陶竈做羹菜的……忙碌不已。

小仆進至東廚,將那食盒往木案上一置,

“拿王典計的朝食。”

“急什麽,主子們的還沒做好呢。”廚夫說道,又將這小仆使喚去汲水。

過不多久,一個穿著精細,身姿細挑,儼然外頭富家女娘打扮的丫鬟進來了,催道:“我們小主人的朝食呢?”

廚夫忙道:“早就備好了,在案上呢,女娘請拿去,

今兒新做的羊逢羹,若是小主人用的好,女娘也替我美言兩句。”

那丫鬟拎了便走,待那小仆汲了桶水回來,四下找尋了不禁嘟囔:

“王典計的食盒呢?”

“壞了壞了!”廚夫一下慌叫起來。

“傳王典計來。”

不多時,正屋內傳出令。

東廚的廚夫戰戰兢兢回完話,使喚小仆去將王典計喚來,那小仆自覺釀出禍,抖的在道上摔了好幾個跟頭。

窯場的王典計正尋他食盒呢,忽得了小仆哭哭喪喪的信,一刻不敢多留,同著去了,

一路都在罵那小仆,罵東廚的,“自己要釀禍,也別連累我啊……”

一面小跑著去正屋,要知這甘家幼女,現年七歲,生來就是個殘腿的,脾氣別扭,極愛摔打東西,但家主夫人無比憐惜,素來寵溺,因而府中奴仆都無不盡心服侍著,生怕在太歲頭上動土。

王典計躬著身,輕著腳步進了正屋,眼角暗暗打量地上可有碎瓷片。

裏頭陳設盡是漆器,食案還是描金的,唯有一只粗糙的陶盤,置於案上,很是突兀。

但這盤子卻沒被摔的四分五裂,至於上頭該有的茭瓜菜,竟就剩點沫子了?

案邊,那七歲的甘王女,穿著紅緞子的短褂,綠綾的小褶袴,項上掛著只大金鎖,眉目生來就愛擰著向人,這會子卻是松展的,小嘴吃的通紅。

她母親白夫人,側著身,正拿巾子替她拭嘴,聲音溫柔:

“這茭瓜菜,我的王女用的好,是王典計做的?”

“回夫人,”

王典計登時松了口氣,他道,“此乃奴的小徒兒做的,若是小主人喜歡,我再喚小徒兒做些就是。”

“嗯,你令他,中食再做來給我的王女。”白夫人命道。

王典計嗳聲應是,出來時,往袖口塞著剛得的賞,乃是枚小銀餅。

候在外頭聽信的廚夫並小仆,見他容光煥發,便知是得了賞,那小仆捏袖拭了拭滿腦袋的汗,嘴裏直念大羅神仙保佑。

廚夫則是眼熱的很,又礙於王典計的老資歷,不好向他分賞。

王典計自是不給的,背著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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