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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田嗇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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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田嗇夫。

因在賣蒸餅,趕不及回家做中食,胥、珠兩個揀了處田埂,也坐在上頭,吃的蒸餅。

想到在牧豬的季鳳,好在季胥早晨給她裝馮富貞的四個蒸餅時,想著今日蒸餅多,中午不定能賣完,另多裝了兩個給季鳳,讓她餓了墊墊肚子,如此也解決了三人的中食。

吃過蒸餅,再拿那半截竹筒,和田裏的人家討了些水喝,便繼續沿田叫賣,走到一連片千畝良田時。

四顧望去,這處忙活的都是漢子,大多穿著半舊的皂色短衫子。

那彎腰刈稻的,不同於先前遇見的,手腳麻利的同時,對待稻子分外珍惜,不會大動作,叫熟透的稻粒掉在土裏。

這片田裏的漢子則不同,都一副懶怠動彈的模樣,每刈一把稻,往旁邊一丟,倒有著洩憤的力氣。

只見那田裏,和一路看過來的田地一樣,都置著方形的,斜壁的摜桶,割下的稻子,漢子捧著到摜桶旁,在桶沿摜打,那稻粒便脫落下來,落在桶底。

不過,細看下,稭穗上還掛著不少稻子,便丟開來了,摜打的並不仔細幹凈。

“郎君,買些白玉蒸餅,軟和好吃,又能填肚子。”

他們聽見季胥的叫賣,無一例外不扭頭來看,滾咽口水,但都繼續低頭刈稻、摜稻,無人來買。

有部分漢子,頭戴赭色氈巾,穿著赭色衫子,衫子背後還有字,季胥是習過隸書的,能認出來,背上寫的是“下吏”,或是“隸”。

細望去,他們雙腳還戴著鐐銬,比起那些穿皂色短衫的,他們這些漢子的眼神有的分外大膽,直勾勾盯著季胥的籃子。

一旁鄰著的田裏,才買過蒸餅的一個婦人朝她招手,

“女娘快別過去。那片是官家公田,田裏那些人,他們有的是來過更的更卒,這些都是編戶黔首,他們這些人倒沒什麽;

有的哪,可是犯過事,在刑期的犯人,被官吏從縣牢裏調來服苦役的。”

婦人指給她看,那些在田埂上走來走去的,就是監工的官吏。

原來如此,如今,成年男丁二十歲起役,直到二十三歲,每年要服一個月的傜役,服役現下也稱為“更”,像田裏那些充勞役的就叫“更卒”;

二十三歲起,還要充當一年的材官、騎士、樓船,這些叫做“屯戍之卒”;再充當一年護衛官廷的“衛卒”;一年守邊防的“戍卒”。

這般才算服滿役,除了有些享有免役特權的,或者能花的起錢找代役來“踐更”的,大多平民百姓都要自己來服徭役。

役期的更卒們被派來給官府的公田收稻子,定時定餐,哪裏會自掏腰包來買蒸餅;而尚在刑期的犯人,就是想買,手頭也無銀錢。

因此這千畝田,縱使人多,卻也做不了生意。

季胥望了望不遠處的官吏,雖說他們或許會買,但這片公田既有服役人員、又有服刑人員,還有吏員把持,對外人涉足的管控肯定是嚴格的。

謹慎為妥,季胥還是及時退了出來,袖子擦了擦日頭下曬出來的汗,只能再走遠些,別處叫賣去了。

遠處公田裏,只見田嗇夫莊蓋邑來回巡走,手持一鞭,口內催促,

“都給我快點!手上麻利點,明日務必把稻子收完!”

說著,鞭子撻在那些刑役人身上,一時叫苦不疊。

這批稻子被平準署催得緊,聽說是關東旱災,那地方糧價上漲,俗話說糧價帶百價,平準署就負責管理糧食價格,在各郡設有均輸隊伍,豐則糴,儉則糶,通過在不同地方征收、出售糧食來平抑糧價。

京城長安平準署分布在揚州的均輸隊伍要大量收購秋收的稻谷,運往關東平抑糧價,公田的糧自然是首先被征收的。

縣官們不待見平準署的人,只丟話要求田嗇夫配合平準署的官差。

可田嗇夫是什麽?就是一個看守公田的小官,平時就住在田邊的那間小茅屋裏,稻子熟了負責提防那些趁夜摸來偷稻的小毛賊。

兩日後,準時叫平準署的人把稻子運走還好,若是延誤差事,縣裏自然推他這個小官開刀。

他只有一雙眼,一張嘴,喝一句,眼下能快些,等他目光一挪開,該怠工的還是怠工,畢竟不是給自家收稻子,誰願意下死力去幹?

莊蓋邑便取了鞭來,力道適中,專鞭撻得叫人發痛,卻又不至於傷到連活也幹不了。

季胥見那景況,鞭子落在人身上,痛的疊聲叫喚,不由的皺了眉。

近處,能聽見漢子們的埋怨:

“朝食就吃半碗豆粥,還是水多豆少,哪有力氣幹活……”

“就是,偏生催的這樣緊,這兩天的役可真不是人幹的。”

田嗇夫剛收了鞭,卷在腰間,只言片語的吹到他耳內,不禁捏了拳,亭裏那些個廚嗇夫可真貪,錢按標準收了,餐食卻不按標準來做,知道這幫人是刑役人員,朝食就送來兩桶稀的不能再稀的豆粥,三十個人分,這沒吃夠,誰願意賣力幹活?

一扭頭,只見對面田埂上,一監工小吏正從一個女娘手裏接過個什麽吃食,看著白胖軟乎,啃了一口,像是面食,不知具體是何。

女娘從他手裏接過一枚錢,田嗇夫立時看懂了,喝道:

“速速離開!此地閑雜人等不許入內!”

叫賣吃食竟叫賣到公田來了。

話說季胥聽完隔壁田地婦人的告誡,都退出去了,是被小吏招手叫喚,這才進來賣與他。

如今聽聞田嗇夫的驅趕,只見是個面容糙黑,身形魁梧的男子,裹著方石青粗布幘巾,一身皂葛布的短襦,為著行動利落,褲腳還綁了白布條。

提氣喝那一聲,怕是十裏外都能聽著,嚇的季珠直往她身後躲藏,小耗子似的亂戰,季胥拍了拍身後的妹妹,讓她別怕,這就配合的提起柳籃離開。

那買了白玉蒸餅的小吏也被唬了一跳,後想想,他是縣裏獄曹的,被派來監工這批在刑犯人,並不歸一個食俸二百斛的田嗇夫管,便寬了心,啃食著蒸餅,一面陪笑道:

“嗇夫莫惱,我喊這女娘過來的,亭裏送的都是些什麽應付人的吃食,那豆粥,撒泡尿就沒了,我買個蒸餅來墊墊肚子,別說,這白玉蒸餅可真好吃,莊嗇夫要不也買來嘗嘗?”

“慢著。”田嗇夫莊蓋邑叫住她。

“你這蒸餅是自己做的?”他問道。

“正是。”

“我看看。”田嗇夫說。

季胥揭開麻布,露出籃裏光滑細膩的蒸餅。

“好吃管飽,吃了做活有力氣。”她將獄吏抱怨的話聽了進去。

此時的亭,設在鄉裏的也稱鄉亭,亭長總攬一亭事務。亭內還有屋舍、廚房,不僅給外出的平民百姓提供住宿,還負責接待官吏,像他們這片公田的吃食就是亭內的廚嗇夫負責。

這田嗇夫方才一個勁在催刑役們抓緊收割,可底下窸窸窣窣的埋怨,就季胥站這一會,便有不少吹到耳內。

因此她特地強調蒸餅的飽腹感。

“吃飽了,興許比鞭子好使。”

這是在說他不該鞭撻那些犯懶的漢子?莊蓋邑這才正色以待起來,只見這女娘生的單薄,木簪別著發,半舊的襦衣,將妹妹護在後頭,自己倒臨危不懼,方才換旁人被他一喝,早嚇軟塌了。

他一年四季在此地,面容曬的黝黑粗糙,嗓門又粗渾,等閑毛賊都不敢來偷盜他監守的這片公田。

“數一數,還剩多少個?”並未分證她那話。

“白玉蒸餅還剩十五個,紅糖的還剩二十五個。”

“我都要了。”莊蓋邑道。

獄吏驚道:“這加起來可得有四十個,碗口大小一個呢,怪道你生猛高大,一氣能吃完這麽多?”

據說這莊蓋邑之所以能任這田嗇夫,皆因他生有怪力。

前年,縣裏富戶曾舉行扛鼎賽,在門前立著一高大的青銅鼎,若誰將鼎舉過頭頂,能得百錢。

十裏八鄉不少力士聞風而至,可雙臂暴了筋,那大鼎都紋絲不動,最後竟被一個年十五的兒郎給高舉過頭頂,那人便是莊蓋邑,原是個渾身血腥氣的殺豬匠。

後來縣官聽說,便薦舉他來這監守這片毛賊猖獗的公田,別說,自打莊蓋邑做了這田嗇夫,這帶公田一直安安生生的,沒有一次遭了盜的。

莊蓋邑道:“非我一人吃,給地裏那三十個漢子一人發一個,做中食。”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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