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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根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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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根盡

滄海之上波譎雲詭,檀侵鶴的天雷到了,他在和姜辛的纏鬥中迎來一劫。

“小鶴!”姜辛一劍架住他,道:“應劫吧,過了此劫,劍意會護住你的至陰命格,銹鎖就不能再纏著你!”

滿天黑雲壓下來,檀侵鶴視若無睹,只一味追問和銹鎖的締約之法。

姜辛有心勸他,天雷無意等候,從厚重雲層中落下來第一道,檀侵鶴一劍抵擋,從萬丈高空中垮下去,險些砸入海中,靈力屏障碎裂。

姜辛駭然,“你在幹什麽?!”

檀侵鶴重新捏決,陣陣雷聲中,他道:“一旦我應劫,銹鎖就會再次回到禰聽頹體內,他此刻意識不清,無力抵抗,會被怨氣反噬至死的。”

第二道天雷在雲層中醞釀,海面旋風卷起滔天的浪,幾乎要濺到蒼穹,要麽他乖順應劫,要麽散去一身靈力,否則天雷不停。

但即便檀侵鶴願意應劫,以他現在的情況也是兇多吉少,死在天雷中的可能性更大,更不必說他態度決然。

姜辛眼一閉,長劍向上拋去擋住天雷一瞬,他在掌中用血化出符咒,抓住檀侵鶴的手。

兩半銹鎖同時從二人體內脫出,在電閃雷鳴中合二為一。

姜辛抓著檀侵鶴的手按上去,銹鎖上繚繞的黑氣一瞬沿著他手臂攀爬生長,瘋狂蔓延,直到將他整個人包裹住。

與此同時,無數股黑霧從姜辛體內、千裏之外的瑤臺向此處匯聚,似是流星一現,先後沒入檀侵鶴體內,隨後在他身體經脈中游竄。

劇痛,從□□到靈魂的,無數人在耳邊詰問。

檀侵鶴在此時與當年耙耙莊的禰聽頹感同身受。

天雷悠悠徘徊,似是天道在審視他是否尚有修道之能。

黑霧中傳來撕心裂肺的喊叫聲讓姜辛於心不忍,他再度捏決,伸手探入霧中按住檀侵鶴,晦澀難辨的符咒從他手中渡過去,一閃而過消失在檀侵鶴額間。

下一刻,巍然不動的大桃樹開始隨風搖晃,其間黃泉府天翻地覆,萬鬼從樹木間鉆出飛向高空,撞入檀侵鶴體內,同橫沖直撞的怨氣相抗衡,為他爭得一絲清明。

須臾,黑霧散去,檀侵鶴一落千丈,幸得長劍一托才不至於墜入海中。

姜辛扶著他落在大桃樹下,道:“我將黃泉府給你了,它能幫你抵抗怨氣侵蝕,為你消減折磨。”

“多謝師父。”檀侵鶴喘著粗氣抽出手,摸到自己頰邊滾燙,一道紅痕若隱若現,問:“你呢?”

姜辛將長劍往地上一插,道:“怨氣留在我體內時間太久,靈根損壞,我已經不能修道了,十殿寬厚,為我安排了去處。”

怨氣滯留有損靈根,那禰聽頹的靈根呢?

姜辛見他面色變幻莫測,以為他是暗自憂擔心以後不能再修劍,寬慰道:“小鶴,沒事的,你可以先改修鬼道,要是不願意也沒事,等你陽壽終盡,十殿會為你安排退路的。”

檀侵鶴問:“那禰聽頹呢?”

姜辛不情願,道:“銹鎖怨氣已經從他體內拔除,還能有什麽事?”

見他眼中露出質疑,又補充道:“自古無情道修成人少,一是此道需道心堅固,二是殺業重,鮮克有終。”

“換言之,反噬在他身上的不止怨氣,還有殺業。”

“即便怨氣全部拔除,他的靈根已經被開了一個口,那些殺業還是會在以後反覆折磨他,啃噬他的靈根。”

檀侵鶴默然半晌,垂下眼道:“我知道了。”

天雷未散,其實應不應劫已經無所謂了,反正檀侵鶴再也修不了劍。

可禰聽頹不一樣,他原本只想逍遙一生的,是為了自己入道,劍是為自己而出。

他沒日沒夜修煉了這麽多年,應了那麽多此劫,期待終有一日能叩開天門,如今卻要被告知一切都是竹籃打水,殺業遲早會損壞他的靈根,再無成仙的可能。

檀侵鶴做不到,甚至只是想想都心如刀割。

他撐著劍站直,遙遙望著黑雲重重,想起瑤臺,想起禰聽頹抱著自己將吐露誓言。

“我不會讓你死的。”

檀侵鶴兀自呢喃:“我會讓你成仙的。”

還不待姜辛聽清,他禦劍而上,全身靈力灌入並立二指,直向雲層穹頂而去。

姜辛大驚失色,“小鶴!”

天雷被他手中靈力引下,數道齊下。

閃電映他面色慘白,在雷鳴中朗聲道:“蒼天見我。”

姜辛追到時已經來不及了,天雷落下將他震出數裏,難以近檀侵鶴的身,只能聽他念完後面半句。

“蒼天恕我!”

雷電交加,狂風暴雨,檀侵鶴不懼不退,靈根開始出現裂縫,靈力隨之如開閘般散去,腳下長劍再難維持,變回枯萎的桃枝,被颶風攪為齏粉。

陰陽鐲嗡鳴震顫,變得灼熱燙人,似乎準備飛出替檀侵鶴抗下這一劫。

檀侵鶴按住陰陽鐲,將全身靈力灌註,在天雷中聲嘶力竭。

“蒼天見我,蒼天恕我——”

一咒落地,萬裏之外的北海幽都山中,閑骨河水面起波,河中漩渦亂轉,《功德薄》某一頁引出一線金光穿插到另一頁中,其上功德罪業盡數更改。

替業術成,罪業挪移。

風止雨休,重雲退散,檀侵鶴周身彌漫淡淡金光,似輕紗正緩慢從他身上褪去。

他徒勞地握緊手,最後又僵硬松開,心甘情願地放它們歸於天地,成雲後日光耀目,成海面波光粼粼。

擅用禁術,鋪天蓋地的殺業和怨氣在這一刻徹底摧毀檀侵鶴的靈根,失了靈力,他再不能約束黃泉府。

度朔山上大桃樹簌簌落下,霎時雕零一半,黃泉府天塌地陷,眾鬼逃竄,四方鬼在此刻掙出,得見天日。

檀侵鶴無聲嘆了口氣,緊接著擡手抵住眉心,口中念念有詞,繼而手臂發顫,二指夾著一抹白影抽出,白影中夾雜一團黑紅之物,正是銹鎖。

姜辛遠遠見了,當即認出那是三魂之一,飛身去抓住的同時檀侵鶴雙手合十,無數根黑紅細線從他掌中鉆出,鋪天蓋地織就一張密網,覆向大桃樹。

大桃樹如飲瓊漿玉液,頃刻恢覆生機,黃泉府中時光逆轉,一應恢覆如初,逃竄的冤魂厲鬼又被吸入其中。

自此往後,銹鎖以及其中千百年的怨氣和他的胎光融合,同生共死。

檀侵鶴一直撐著的氣洩了,再按不住陰陽鐲,任憑其顫動,勾連著千裏外的人心隨之一顫。

禰聽頹猝然睜眼,擡手抓來不器,薄而長的劍身出現一條細微裂痕。他無心細究,掠出殘影,白光投落,堪堪接住往下落的人。

“檀侵鶴?”

禰聽頹來的又急又趕,見他氣若游絲尤嫌不夠快。他抓著檀侵鶴的手,探不到丁點靈力,長眉擰緊問:“怎麽回事?”

他又轉看向旁邊久久不能回神的姜辛,寒聲質問:“他的靈力呢?”

魂線繞過禰聽頹,鉆入檀侵鶴袖中。他按住禰聽頹的手,有氣無力道:“回去吧。”

他脫力地靠著禰聽頹,雙臂隱隱發顫地摟抱住他,摸到凸出的肩胛骨,近乎懇求道:“我們回去吧。”

銹鎖怨氣融在魂線中,魂線鎮壓黃泉府,黃泉府的鬼力又和怨氣抗衡,使魂線能為他所用,相生相克,在他體內和靈魂中成了一個小輪回。

臨走時,姜辛傳來一道密音。

“殺業累加,終遭反噬。身死魂消,不入輪回。”

檀侵鶴無奈苦笑,在心中數著自己還有多久可活,數了一路,發覺其實不過凡人百年,他扶著門框緩步進屋,略過身後人陰沈的臉色。

回到瑤臺,他面色稍虞,不再似之前白得瘆人,約莫因為他的至陰命格,鬼力和怨氣適應的相當快,不見針鋒相對。又有禰聽頹渡過來的靈力溫養,雖然收效甚微,但總好過沒有。

直到檀侵鶴全然緩過來,禰聽頹沒收手而是緊緊攥住他的手腕,沈聲問:“銹鎖呢?你的靈力呢?”

太過坦誠相待就是這樣,身體神識中有一點異動都逃不過對方的眼,尤其在禰聽頹修為愈高之後,對檀侵鶴的身體了解勝過他自己。

此刻靈力在他體內轉過一圈,發現此人出去一趟回來跟之前天壤之別,可以說是一窮二白,和普通人無異。

檀侵鶴反握住他的手,心中慶幸他沒探出其他不對勁,溫吞道:“我去問了銹鎖的解法,師父……”

禰聽頹皺眉更甚,“師父?”

檀侵鶴改口道:“姜辛說,以靈力壓制著久而久之會適得其反,唯有將其鎮壓入黃泉府才得善終,但黃泉府會隨之動蕩,需要人擯棄靈根,改修鬼道鎮守黃泉府。”

“姜辛想成仙,他舍不下自己的靈根,作為交換,我答應換他出來。”

禰聽頹定定看進他眼底,可惜檀侵鶴扯謊的本領爐火純青,毫無破綻給他看出。

“這算什麽?”他怒極反笑,道:“你要和我兩清嗎?”

短短一日,從和銹鎖締約到靈力盡失,再到失去一魂、不知有幾日能活,檀侵鶴承受的痛苦和悲哀在此時反撲向他這具凡人之身,欺他無力,欺他頹敗。

他伸手摩挲禰聽頹的臉頰,喉嚨發漲。

“昨夜怨氣反噬,我看著你飽受折磨,一想到這些都是因為我,我就輾轉難安,何況我……”

檀侵鶴失聲。

以前總覺負債在身,有口難開,說出來的話也違心,如今總算各不相欠,想宣之於口,又想起命不久矣。

百年時光,在修道人眼中轉瞬即逝,閉關幾年,渡劫幾次,甚至來不及咀嚼其中酸甜。

檀侵鶴想起那年女兒節,他從花市中扯下來收好的布條,流離多年也一直貼身攜帶,上面筆墨斑駁,內容卻烙印在他心中。

禰聽頹擡起他的臉,問:“你什麽?往後說。”

他循循善誘,檀侵鶴緘默難言。

百年,只百年,凡人緣何如此命薄?欲問天道,欲問地府,只恐有心無力到。

許是知道無論如何都無能為力帶來的孤膽,檀侵鶴按著禰聽頹的後頸,吻了上去,紊亂急促,不得章法。他將禰聽頹按在床上,解他的衣衫,迫切要什麽來慰自己驚懼。

禰聽頹不徐不急地探進他的衣襟,摸到他心口發涼,掌下心跳幾近於無。他怔然,想推開檀侵鶴一探究竟,但檀侵鶴一反常態地固執,及至將他按在被褥間頂住時才如蒙大赦地松了一口氣。

他一手捏著禰聽頹腿根,一手按著禰聽頹的小腹,雙目沈沈地巡視過寸寸肌膚,虔誠地沿著喉嚨往下親吻。

禰聽頹往上聳了一下,擡手托住他的下巴,一滴淚劃過掌心砸在他的腹部,“小鶴?”

檀侵鶴俯身抱住他,恨不能勒進骨頭縫去。他不斷在禰聽頹耳邊重覆道:“我愛你。”

“我愛你,禰聽頹。”

“我不能看著你死。”

“我不能一直欠著你。”

……

他的話終於由衷直白,帶著背水一戰的孤勇,眼淚是斷線的珍珠,砸得禰聽頹這張玉盤不斷輕響。

尾聲潮落,檀侵鶴貼著禰聽頹沾滿汗和淚的小腹不願起身,箍著他的腰。

禰聽頹問:“此事了了?”

檀侵鶴不說話。

禰聽頹抓住他後腦的頭發,強迫他擡頭看自己,檀侵鶴才道:“你要和我一只孤魂野鬼計較嗎?”

禰聽頹啞然,眉頭一豎,推著他坐起身,“你再說一遍。”

檀侵鶴不敢說,得心應手地垂著眼,擦掉自己臉上的淚痕,有意無意地蹭過面中的小痣。

禰聽頹恨道:“你真是一招屢試不爽啊!”

他更恨自己被這一招吃得死死的,任由檀侵鶴又環抱住自己倒下。

檀侵鶴又挨又蹭,能感受到禰聽頹身上的熱意,讓他格外眷戀,埋首問:“我死了你會不會忘了我?”

禰聽頹道:“我不會讓你死的。”

檀侵鶴又道:“我不想修鬼道。”

他靈根盡毀,什麽都修不了,三魂不齊,死了也不入輪回,沒有所謂的重逢之時。

“不修就不修吧。”禰聽頹摩挲他的頭皮,將他的長發捋順,平靜道:“我把靈力分給你,把我的壽命分給你,總之不會讓你死的。”

檀侵鶴道:“我不要你的靈力,也不要你們壽命。”

禰聽頹問:“那你要什麽?除了找死,我都可以答應你。”

靈力沒有用的,神仙也束手無策。殺業和怨氣腐蝕著他的身體,終有一日是盡頭。

檀侵鶴困著他,不讓他起身去拿梳子和發繩,執拗地盯著他,思索是否要開口坦白、該怎麽說。

但細一想,又覺得說出來沒什麽用,還會讓人懷疑想用自己的命不久矣交換什麽,譬如同情憐愛。

他改口道:“我想要你愛我,永遠愛我,就算我死了,你也只愛我一個。”

“你不能死,你不能離開我。”禰聽頹再三重覆,捏著他的臉道:“我答應你,只愛你一個,但你也要答應我……”

檀侵鶴搶先道:“我答應你。”

禰聽頹揚眉,“我還沒說是什麽。”

檀侵鶴道:“不再去見姜辛,不再做這樣的事,不再說什麽欠不欠的話。”

禰聽頹道:“明知故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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