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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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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蒼生

檀侵鶴的時間除了留著等禰聽頹還要勻出一部分料理黃泉府,他算是體會到了當年檀梓紜料理檀家時的無奈和糟心。

每日兩眼一睜就是看著一批無主孤魂被送進來,然後府衙似的坐在上面聽他們挨個陳述死因冤情,有走路摔死,有慷慨就義,有受人陷害,有為愛殉情……五花八門,數不勝數。

聽得多了,就像檀侵鶴自己經歷過人生百態,從一開始聽到淒慘冤案時滿腔同情怨憤,到後面能夠秉持理智公正的態度去評判,算是不小的收獲。

偶爾青面他幾人會來一起聽,順帶點評一二,可能因為受壓迫久了,導致看誰都不爽,無論聽到什麽,他們都一錘定音地要求打入十八層地獄,聽了不如不聽。

他們甚至會偷偷篡改,不過無傷大雅,反正還要送到六案功曹再核查一次。

姜辛到十殿後就沒了消息,海上一別再未見過面,檀侵鶴沒去細究,這段師徒之緣不了了之是最好的結果。

另外檀侵鶴還將白蘭帶到黃泉府,遠離瑤臺,她從原本活蹦亂跳的孩子變回一棵樹,靠禰聽頹的靈力勉強活下來。

檀侵鶴將它栽在自己屋邊,方便照料,懷梨和竹童有時會來看望,但黃泉府陰氣重,兩個孩子不能久留,來去總是匆匆。

分開時懷梨淚眼朦朧地央求:“爹你一定要早點回來啊!總留我一個人挨著父親我害怕!”

看著鏡通陰陽的入口慢慢縮小,檀侵鶴將她塞到竹童手中,允諾道:“我答應你,快回去吧。”

青面和長娘子見了,集結十大陰帥質問他什麽時候成家還有了孩子,檀侵鶴支支吾吾搪塞過去,他們又問對方姓甚名誰、家住哪兒、修的什麽道等等。

外界印象依舊停留在檀家有兩個孩子,大的游歷四方,如今接手黃泉府,小的早就嫁到薄州禰氏,要是將禰聽頹的名字說出來,少不了又要從頭開始解釋。

檀侵鶴只囫圇道:“修無情道的,性格孤僻怕生,你們別問了。”

青面拊掌道:“無情道好啊,有前途。”

“你懂個屁!”長娘子罵道:“再有前途也是他自己,跟小鶴有什麽關系?”

青面不解,“凡人不是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嗎?怎麽沒有關系?”

葉舉子擔憂道:“確實,修無情道的人殺業重,成不了仙難有好下場,而且多數冷心冷情、寡恩薄義。”

青面不讚同,“見識短淺,我就不認為,先睡到再說,沒看過話本嗎?到時候褲子一提就跑,他自然會像狗一樣追來的。”

長娘子咬牙打掉他摸牌的手,冷颼颼道:“你要是再改不了提前摸牌的習慣,老娘就把你的手剁下來!”

青面只好悻悻地收回手,看著長娘子將自己摸了好久的那張牌換到後面去,他重新摸起一張打出去,對檀侵鶴拍著胸脯自豪道:“我親身經驗,不跟你吹牛皮。”

“你提的人家的褲子吧?”檀侵鶴不鹹不淡的瞥他一眼,道:“還有,以後說這種話能不能拍你自己的胸?”

葉舉子將青面皮包骨的手從自己胸口拿走,溫和又不失禮道:“抱歉,在下有家室了,請你自重。”

長娘子將牌推倒,“胡了,給錢!”

青面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錢袋,亂咬道:“你們孤立我,不玩了。”

說罷一溜煙跑沒了影。

葉舉子語重心長道:“我還是覺得不靠譜,你不如說出來,讓六案功曹查查他的底細,大家都放心。”

檀侵鶴擺手拒絕,道:“六案功曹跟嗩吶似的,讓他們知道就等於十殿都知道了。”

說著,他掐指略一推算,起身道別,往廊下走了幾步,化為一陣黑霧消失。

盆滿缽滿的長娘子見葉舉子愁眉不展,道:“你別操心了,他現在是鬼迷心竅,聽不進去的。”

瑤臺上薄霧散去,靈力充沛,山中精怪同得澤被,禰聽頹再上一層樓。

他合目靜坐,神識覆蓋整座瑤臺,能清晰地看到因自己渡劫而變回原形的精怪們在此刻蘇醒過來,他們圍著來人轉了一圈,討要親昵,而後興高采烈地出門去。

廊下掛著的風鈴被來人帶起的風刮得亂晃輕響,門被推開,輕快的步伐停在自己身側,衣料摩挲,有人挨著自己坐下,隨後肩頭一重。

禰聽頹淺淡地勾了下唇,擡手摸到一張微涼的面龐,手被對方按著貼緊。他問:“從黃泉府過來的?”

檀侵鶴道:“從天上來的,你看我像不像仙子?”

禰聽頹睜眼輕笑,“油嘴滑舌。”

“終於不再板著個臉了?”檀侵鶴偏頭看他,睜大眼驚奇道:“現下連懷梨都不敢和你待在一起了,你這個嚴父做的很成功啊!”

禰聽頹坦然道:“若旁人也有你這副好皮囊,我當然可以一直對著他們笑盈盈的。”

檀侵鶴松開他,“只是皮囊的話,黃泉府中每個回話的鬼魂見了都要楞三楞,何況人呢?”

禰聽頹看他一眼。

檀侵鶴故意道:“打得了一拳接不住一棒的。”

這句話耳熟,禰聽頹恍惚記得是從自己口中說出去的。

這些年,他將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修道上,越來越不擅言辭,而檀侵鶴自接手黃泉府後嘴皮子超過懷梨,在瑤臺乃至黃泉府中一度無人能敵。

兩人之間的拌嘴,往往以禰聽頹啞口無言告終,他也無心爭辯,覺得這些小事隨檀侵鶴去也無所謂。

只是有時看檀侵鶴贏了貌似也不高興,禰聽頹不明原因,只當他是不滿,想著下一次直接告饒就行。

禰聽頹垂眼看著自己的雙手,他握了握,感受到其間靈力流轉。

穿堂風從他手中流過,仿佛生出形狀,如一條絲絳綢帶,能讓人抓緊抓牢。

禰聽頹起身往外走,站在臺階上眺目遠望,山是山,水是水,其中無數精怪,無限生機,在日月輪轉中作息,在四季更替中生長。

山又不是山,水又不是水,其中造物有賴上蒼好生之德,精怪苦修百年,生死卻在於靈力更強盛者一念之間,世道不公,令人慨然。

山還是山,水還是水,萬物皆在因果輪之中,向上有天門監督,向下有十殿獎懲,冥冥之中自有定數。長河滾滾,不因一石而斷,天道惶惶,不因一人而止。

蒼生有道,可憐可愛。蒼生無道,生死不休。

聖人有情而不受累束縛,無情而不麻木漠然,順應自然之道,靜觀凡俗之得失。

於此,禰聽頹窺見大道,破除我執,置身六道之內,置心六道之外。

“你在看什麽?”

禰聽頹回神,“蒼生。”

檀侵鶴立在他身後,看他指著遠處山脈,“那是蒼生。”

他又指著山中蜿蜒河流,“那也是蒼生。”

檀侵鶴指著挽起褲腿站在河流中抄水抓魚的懷梨幾人,問:“他們呢?”

禰聽頹道:“同是蒼生。”

“不對。”檀侵鶴搖頭,道:“他們是你用靈力點化出來的,和你相伴百年,他們喊你父親。”

禰聽頹道:“即便他們是從我腹中產出,也在蒼生之中,世間萬物俱是蒼生,不因身份異同改變。”

檀侵鶴問:“蒼生有難你會救嗎?”

禰聽頹頷首,“應因果而濟世,背因果則隱退。”

檀侵鶴問:“天崩地裂,禰家瑤臺不覆存在,他們將死在天災人禍中,你也袖手旁觀嗎?”

禰聽頹默認了。

檀侵鶴意識到不對了,眼前人分明還是那張臉,卻與數年前不同了,在年覆一年的修道中變得大義凜然,變得心懷蒼生。

從禰聽頹越發沈默寡言、不茍言笑開始,從他過分執著於修為境界開始,從他閉關的時間逐漸增加開始……一切都只為鑄就他這顆堅不可摧的道心。

檀侵鶴道:“白蘭現在就在黃泉府,奄奄一息,只要你願意,你可以輕松進入六案功曹為她添百年壽數。”

禰聽頹搖頭,“小鶴,我說過的,生死在天。”

白蘭於此刻的他而言,只是一個比旁人多了幾面的精怪而已,乃至整個瑤臺中的孩子都是。他依舊疼愛憐惜這群孩子,不過之前因為他們是在自己手中活過來的,眼下是因為他們在蒼生之中。

檀侵鶴惶恐不安,“……那我呢?”

禰聽頹無奈抿唇,早早猜到他會問什麽,卻一直沒想好怎麽作答。

檀侵鶴逼近一步,問:“我也在蒼生之中嗎?”

禰聽頹嘆道:“自然。”

檀侵鶴緊緊抓住他的雙臂,“如果今日命懸一線的不是白蘭,是我呢?你會為了我闖進十殿嗎?”

進則有違道心,退則有愧真心。

禰聽頹垂眉,慈悲相毒蛇口,“不會,但我會隨你而去。”

“我要你的命做什麽?!”檀侵鶴猛地甩開他的手,罵道:“你的命是什麽很了不起的東西嗎?!”

他怔怔後退,跌坐在臺階上,瞳孔震顫地看著幾步外的禰聽頹。

僅這幾步,卻如隔天塹,如隔洪荒,教他覺得陌生至極。

“小鶴,為什麽一定要用死來證明你在我心裏的不同呢?”禰聽頹看他坐在那兒,終是不忍心,擡步過去扶他,道:“我說過,你我因果在一處,生死不改。”

檀侵鶴擋住他的手,喃喃道:“不是生死,我要的不是生死。”

禰聽頹皺眉,不明其意。

檀侵鶴道:“你以前明白的,現在不明白了。”

禰聽頹問:“明白什麽?”

檀侵鶴按著自己的胸口,“你選擇和我一起死,只是因為你答應過我的,或者說是你明白我不會死。”

“如果我的生死對你來說和別人毫無差別,那我對你還有意義嗎?”

“有差別,也有意義。”禰聽頹毅然點頭,道:“可是生死在天,我不能為了你去篡改因果。”

檀侵鶴目光沈沈看著他的眼睛,自下而上,以一種仰望神明的姿勢,口吐卻字字珠璣。

“你現在對我的愛,是只因為我,還是因為我在蒼生之中呢?”

“……”

二人最終不歡而散,檀侵鶴負氣而去,禰聽頹獨身立在瑤臺中,依舊眺目遠望。

他以為自己窺見大道,又發現不過是冰山一角。

禰聽頹好像明白檀侵鶴生氣難過的原因,但口拙訥言,說不出哄騙他的話。

禰聽頹又不明白,檀侵鶴在蒼生之中,他愛蒼生與愛檀侵鶴為什麽會有沖突,只要能像這百年日子一樣繼續相伴相守,不就可以了嗎?

果真隔道如隔山,禰聽頹嘆了又嘆,心緒繁雜,繼續回屋閉關,準備下一次渡劫。

他無情道將成,只待這一次天雷降下,平安度過,就能嘗試叩響天門,飛升在望。

瑤臺中又恢覆寂靜,懷梨日日在山中流浪,偶爾回來一次只為看看禰聽頹狀況如何,見他一切無恙,往日還會到黃泉府報信,如今雙親失和,她自然不敢去觸黴頭。

一閉數月,禰聽頹沒能像往常一樣靜心修煉,而是墜入一個又一個的夢境中,無邊無際,全是關於檀侵鶴的。

或是他鳳冠霞帔地從姻緣橋那頭走來,過幾日是檀家滅門時他病骨支離地靠在自己懷中,再過幾日又變成他一個人等候五十年。

五十年間,他無數次在夜裏輾轉反側,好像被怨氣折磨的人是他不是自己,禰聽頹在瑤臺上借懷梨的眼看的一清二楚。

最後看到的是檀侵鶴站在城墻上,風吹亂他的長發,遮擋面容,但禰聽頹照樣一眼就能認出。萬戶憑惱怒著去扯他的衣服時,禰聽頹血氣上湧,不作思考地搶過長兄手中弓箭射穿他的兩腮。

現在想來,依舊驚懼不安,只怕自己晚了一步,檀侵鶴淪落天下人恥笑。

屠戮回天門,虐殺萬戶憑,禰聽頹至死不悔。

“噗——”

他驀地嘔出一口鮮血,靈力隨心神不定而紊亂。

禰聽頹捏決念了幾遍靜心咒語,挽袖擦掉嘴角血沫,想要再入定卻是有心無力。

他的心裏亂得很,這百餘年的種種在今夜全部翻湧上來,逼迫著他去回憶,去再次經歷。

窗外弦月高懸,照人心伶仃,禰聽頹收了靈力和神識,發覺瑤臺中靜得可怕。

他推門邁出屋,見不到任何一個活影,沿著回廊一路找去,檀侵鶴果然沒有回來,連懷梨都不見蹤跡。

院中敞著一個土坑,還沒來得及掩埋,禰聽頹回憶片刻,隱約想起這裏原來栽的是白蘭。

那個小小的孩子,從變成人的一天開始就是病怏怏的,因此檀侵鶴對她多留意些,他好像很疼愛這些孩子,大概因為自己幼時過得不好,所以不願意他們重蹈覆轍。

孩子們也確實黏他些,整日圍著繞著,從這邊跟到那邊,如果不是自己強行將他們變回去,只怕會跟著檀侵鶴到黃泉府去。

那自己呢?

禰聽頹沈思。

自己對這些精怪並沒有很深的感情,只是看檀侵鶴喜歡,便愛屋及烏地縱容些。

轉了一圈,到處都是檀侵鶴,偏偏本人又不在,冗長的夢像是有人在蓄意報覆。

知君相思意,頻頻入夢來。

禰聽頹邊寂寥地往回走,邊掐著指節推算。

修為已足,劫期隨時可到,只是今夜這番經歷,倒讓他猶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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