窺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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窺道心
薄州極北，世外之地，靈力充沛，素有瑤臺小仙境之稱。
數十年前禰聽頹搬到這兒來清修，偌大一座山中只有他一個活人，他不覺冷情孤獨。檀侵鶴搬來後，禰聽頹怕他覺得無聊，用靈力點化出精怪陪他解悶。
第一個是懷梨，第二個是從耙耙莊帶回來的白蘭樹，第三個則是屋後一簇青竹。
十來歲的孩子一落地就在瑤臺中瘋跑，吵得可怕，禰聽頹後悔了，留了個心眼，再點化出來的就是十五六少年少女，略通人性。
這些精怪受他靈力，性格也跟著跑偏，和當年的禰聽頹一樣閑不住甚至更要多話，整日黏在檀侵鶴身邊。
禰聽頹如臨大敵，將瑤臺中原本依靠靈力運轉的活統統下發給他們。
懷梨年紀小，卻天生有主意，混到了頭目位置，帶著這群皮猴子將瑤臺攪得烏煙瘴氣。
直到禰聽頹實在看不下去，將她抓來“打秋千”。
這其實是禰聽頹研究出來對付他們的招數，十幾個全部栓成一串，吊到山中百年松樹上，被山風吹得晃來晃去，
懷梨嘴皮子得到真傳，能和禰聽頹吵得有來有回，倒吊起來也硬得很，指著唯一老實聽話的竹童罵他“走狗”，又罵禰聽頹“暴君”。
禰聽頹彈指，山風猛烈，吹得他們吱哇亂叫。
檀侵鶴遠遠看著他們跟雞蛋似的拴在樹上，勸道：“實在吵的話把他們變回去吧。”
禰聽頹似是在思量這個建議，良久後還是拒絕了，道：“倒行逆施，有背天道。”
但總這麽吵也不是辦法，禰聽頹便將最沈穩的竹童拔高，讓他取代懷梨頭目的位置，管束壓制這群皮猴子，瑤臺中終於秩序穩定，能有片刻清凈。
山中不知年歲，日子恬淡，檀侵鶴會忘了已經過去多少年。
起初他數著禰聽頹天雷落下的次數大概判斷，後來發現這個方法不靠譜。
禰聽頹修煉刻苦，幾乎達到廢寢忘食的地步，要將少年時偷懶懈怠的部分補回來一般，短短幾年就能拔上去兩個境界，非一般人能比。
檀侵鶴便用筆記，想起來就抽張紙出來添上一筆，記下哪年哪月，發生了什麽事。
他記下的第一件事，是檀家覆滅七十五年，禰父過世了。
禰父修為停滯數年，死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本人十分坦然，拒絕了孩子們要給他渡靈力的提議，放棄繼續修道，怡然地過完人生的最後幾年。
禰聽頹回了一趟禰家，和兩個兄長一起為父親操辦完後事才回來，帶來了些幼時的字帖，是禰父手把手教他寫的。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打坐，而是坐在案後，看著那些字帖，靜默再靜默，哀傷、不解還有茫然。
檀侵鶴摸黑進了屋，看到他一言不發走過來，然後環抱住自己，埋臉在他肩頸。
“你也會死嗎？”禰聽頹擡頭定定看著檀侵鶴，問：“你想成仙嗎？”
天門四百年不開，四百年無人成仙，肉體凡胎即便擁有通天之力也有陽壽終盡的一日，不過是早晚問題而已。
禰聽頹心中生出參天巨樹，讓他矢志不渝，毅然道：“我不會讓你死的，百年之內，天門必開。”
他瘋魔了，開始無休止地修煉、閉關、渡劫，周而覆始地重覆著這三件事。
後面幾年天雷來了去、去了來，整個瑤臺大部分時間被籠在烏雲中，山中精怪不敢貿然出沒，生怕被他渡劫的天雷捎帶劈了。
又一次烏雲散去，檀侵鶴七日沒見過禰聽頹，但見霞光滿天，懸著的心放回肚中。
他打開案上的錦盒，裏面放著一摞宣紙，最上頭那張停留在數年前。
這些年太快了，一晃就過，檀侵鶴的記錄跟不上禰聽頹應的劫。
他拿來一張新的，重新開始寫，將落筆時又遲疑住。
今年是哪年來著？
“爹！”懷梨從外面跑進來，撲在檀侵鶴腿上，開心道：“父親出關了，我們去看看他吧！”
“好啊。”檀侵鶴放下筆，將此事拋之腦後，牽著她到了寢屋。
推門而入時，禰聽頹磅礴的靈力收回去，睜眼看向來人，伸出一只手握到檀侵鶴的手，掌心發涼。他道：“正想去找你。”
禰聽頹先拍拍懷梨的頭，問她最近老不老實。
懷梨道：“可乖了，白蘭病了，我還給她熬了藥。”
禰聽頹擰了一下眉，隨後道：“真乖，等回來給你帶糖吃。”
懷梨沒聽出其他意思，歡呼雀躍著跑出去。
禰聽頹看向另一邊的檀侵鶴，問：“你呢，你這些日子乖不乖？”
檀侵鶴墊著他的膝蓋托住下巴，道：“如果我乖的話，也像她一樣有糖吃嗎？”
禰聽頹莞爾，伸手捏他的臉，“你的話，無論乖不乖都會有的。”
檀侵鶴跟著笑了，問：“出什麽事了嗎？”
禰聽頹眼中的笑意緩緩消失，道：“母親病重，我要回去一趟。”
當夜禰聽頹就離開瑤臺，檀侵鶴也算清楚時間，坐在案前一筆一劃寫。
九十五年，禰母病逝。
禰聽頹這一趟去的快回來也快，他依照諾言，給懷梨帶回來奶糖，還帶回來一些小時候的衣服玩具，和當年的字帖裹成一包焚毀。
樸實地放進一個鐵盆中，在院中用火燒了。
火光跳躍，禰聽頹的臉一半明一半暗，表情平淡，沒有悲傷，沒有茫然，像是受到莫大刺激後的麻木。
“我沒瘋，我只是明白了生死在天。”
“凡有生有死者，皆在因果之中，終有重逢之日。”
“我們所能做的就是遵循天道輪回，不幹涉任何因果。”
“倘若我強行留住陽壽已盡之人，是會遭天譴的，順其自然就好。”
二十年突飛猛進，無情道讓他置身事外地看待人間生死。
檀侵鶴離他幾步，卻看不清他，也聽不清他說話，整個瑤臺異常安靜，沒有孩子們的吵鬧聲，也沒有往日的蟲鳴鳥叫。
禰聽頹越來越不喜歡聒噪，他的神識覆蓋整個瑤臺，過大的動靜會吵得他心神不寧。
無情道修煉漸入佳境，外人最明顯的感覺是禰聽頹周身氣場凜冽，不說話時冷若冰霜，即便是最膽大的懷梨在他面前，也不敢再肆無忌憚地搗蛋。
沈吟片刻，檀侵鶴問：“她是你母親，你不難過嗎？”
禰聽頹反問：“如果他們不在因果之中，才更應該難過吧？”
隔道如隔山，檀侵鶴領悟不了這種忘我忘人的境界。
如果離別生死於他再造不成悲喜，這個人在他的生命中還有意義嗎？
檀侵鶴困在這個想法中，百思不得其解，乃至夜裏也輾轉反側，摟著被子背過身，在黑暗中沈思。
是否將來的某一日，自己的生死對禰聽頹也會變得可有可無，在他的仙道長河中消弭？
禰聽頹從後面摟住他，手抓著他的手腕，轉了轉銀鐲，靈力隨之渡進檀侵鶴體內，問：“為何心神不寧？”
檀侵鶴翻身推開他的手，靈力隨之斷開。
禰聽頹睜眼，見他擰眉抿唇，幹脆道：“抱歉，小鶴。”
檀侵鶴不解，問：“為何道歉？”
禰聽頹道：“不知道，但看你皺著眉，道歉就對了。”
檀侵鶴沒了脾氣，道：“你有這麽好的領悟力，猜不出我在想什麽？”
“啊，我猜猜吧。”
禰聽頹撐著坐起身，彈指點燈，一點光亮盈滿屋內，檀侵鶴爬起來和他面對面坐著。
禰聽頹問：“因為這次閉關渡劫時間太久了嗎？”
這些年他斷斷續續閉關渡劫，但大多三兩日就出來見一面，即便知道檀侵鶴會自己到山下去逛，還是擔心他一個人孤獨無聊，這次是例外，多耗費了幾日。
檀侵鶴道：“對一點，還有呢？”
禰聽頹道：“因為只給你帶了糖沒帶其他嗎？”
檀侵鶴道：“我又不是小孩，會因為這個不高興嗎？”
禰聽頹沒有頭緒了，往前一撲將檀侵鶴按倒，不由分說去扯他的衣襟，“把你的心給我探探，我就知道了。”
兩人在床上扭打了一會兒，最終和平休戰，並肩躺著。
禰聽頹摸出點模糊答案來，“不一樣。”
檀侵鶴問：“哪兒不一樣？”
禰聽頹抓著他的手十指相扣，一縷靈力從指尖飛出，纏住二人貼在一起的手臂。
“你我的因果拴在一起，生死與共，輪回同命。”
這一刻，檀侵鶴將先前困惑全部拋卻了，無聲消弭還是刻骨銘心都不重要，只要禰聽頹想起他時，是與其他人不一樣的就行。
禰聽頹沒熄燈，怕夜裏檀侵鶴醒了看不清自己慌神，他總是這樣擔心一些莫名其妙的細枝末節，譬如怕冷餓著、摔了碰了……沒什麽用，但是讓檀侵鶴心安滿足。
想到冷，檀侵鶴又想到白蘭。
“白蘭還是適應不了瑤臺，將她變回去吧，看她每日病著，我心裏也難受。”
白蘭樹喜溫暖濕潤，不耐寒，薄州在六州最北，瑤臺又在薄州極北，這裏常年冰天雪地，即便用靈力養著，來自陽州的白蘭樹依舊是病怏怏的，總不見好。
禰聽頹道：“天下只有草樹成精，沒有精怪返璞的道理，把她變回去，會損毀靈根，以後可能再也無法修煉成形了。”
同齡的懷梨每日活蹦亂跳，白蘭卻只能裹著大氅待在屋中，檀侵鶴想起她病氣的臉，開始後悔當初將她帶來瑤臺。他道：“我找時間送她回陽州去吧。”
掛著此事，三更天過半檀侵鶴才有了朦朧睡意，卻讓身旁細小動靜擾散。
他起身看去，只見禰聽頹額間紅痕現出，顯得面如白紙。他表情駭然，似是夢中被厲鬼纏住，任憑檀侵鶴怎麽喊他搖他都毫無反應。
禰聽頹死死按著心口，用力之緊讓布料變形、指節發白，彎腰蜷縮，忍耐到極致後再咬不住唇，漏出幾聲痛苦的呻吟，渾身濕透，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
無形之中，有人在對他施以酷刑，濃重的黑霧從地板中鉆出來，肆無忌憚地爬進床帳中。
檀侵鶴一見就明了，是銹鎖。
禰聽頹一直在用靈力壓制銹鎖中的怨氣，怨氣無孔不入，時刻尋找著他的松懈趁虛而入，為此他少有安眠。
此番渡劫，他靈力大漲，物極必反，激得怨氣掙紮反噬。
源源不斷的靈力渡過去，僅能讓禰聽頹得片刻安寧，始終不見清醒，靈力也如死水無波，後面又是無休止的折磨。
檀侵鶴耗了一夜，直到破曉時分，屋中黑霧散去，他大汗淋漓地才收了靈力。他明白這樣不過是飲鴆止渴，於是咬牙捏決，五指一抓，半把鎖從禰聽頹心口緩緩浮出，落在他手中。
近百年過去，禰聽頹殺業累加下，銹鎖中的怨氣只增不減，它在檀侵鶴手中焦躁不安，幾次想回到禰聽頹體內都被遏止住。
但怨氣還殘留在禰聽頹體內，繼續折磨啃噬他的靈魂，直到耗得他精力不濟、靈力枯竭，再分食幹凈這具軀體。
檀侵鶴俯下身，擦去禰聽頹額間細汗，指尖撫平他蹙緊的眉，借此觸碰到當年的因果，呢喃道：“對不起。”
姜辛一直以凡人之身為地府做事，他沒對檀侵鶴隱瞞，甚至帶著他出入過十殿和黃泉府。檀侵鶴沿著記憶中的路線到了度朔山，一路除了心焦，其他順暢無阻，就像是天道給了他一個彌補的機會。
檀侵鶴敲開黃泉府的大門，如願見到姜辛，開門見山問：“銹鎖怎麽解？”
姜辛聽了這話，又看到他手中的銹鎖，乍見之喜還沒褪去，表情看上去有些滑稽。
“你為了他，和銹鎖締約了？”
檀侵鶴重覆道：“銹鎖怎麽解？”
姜辛道：“無解，除非找到下一個人願意和它締約。”
“好。”檀侵鶴毫不猶豫問：“怎麽締約？”
姜辛反應過來，他是來求解法，沒有解法就想自願替禰聽頹受這無盡折磨，氣得臉上五彩紛呈。
“你知道這是什麽嗎？你知道和銹鎖締約意味著什麽嗎？他是給你下藥了嗎？！”
檀侵鶴面無表情地回刺道：“你既然知道，當初為什麽還要把它給我？”
擠在門後偷聽的四方鬼聞言一怔。
檀侵鶴移開視線，無心多耗，只道：“告訴我怎麽和銹鎖締約。”
姜辛拂袖，將四方鬼關回去，不再讓他們多聽，只道：“我不會告訴你的，我要看著他被怨氣耗死。”
檀侵鶴不知哪兒來的狠勁，道：“告訴我，我可以把你那半把接過來。”
姜辛懷疑自己幻聽了，“你說什麽？”
檀侵鶴道：“你不是要找一個人接過銹鎖，換自己自由嗎？我答應你，我是至陰命格，我能把你身上的怨氣全部接過來，告訴我。”
“瘋了瘋了，你真是瘋了！”姜辛抓著他的肩膀猛烈搖晃，怒道：“你明白你在說什麽嗎？為了他你可以連命都不要了嗎？！”
或是嫉妒，或是恨其不爭，姜辛拔劍與檀侵鶴一戰。
從黃泉府打到大桃樹下，又到滄海之上，他在劍光交織和海嘯轟鳴中質問檀侵鶴。
“你說你要做‘七州第一劍’，我教你育你，傾囊相授，如今你連劍都拱手贈人，如今還要為他斷送前程！”
檀侵鶴靈力不穩，退回桃樹下一丈，手撐著樹幹穩住身形，仰頭看向半空中的姜辛，見他身後黑霧大作，面目猙獰，分明是半人半鬼之態。
姜辛劍尖一指，道：“你連劍都沒有了，還修什麽道？不如今日我在此殺了你，祭奠我死去的徒兒。”
檀侵鶴折下桃枝，道：“倘若像你一樣有劍卻不濟世，而是旁觀親友喪命，此道不修也罷”。
桃枝被他握在手中，從左手中抽出，斜生枝椏花苞化為淩厲劍鋒，映他雙眸從容。
“既如此，請黃泉府主劍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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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州極北，世外之地，靈力充沛，素有瑤臺小仙境之稱。
數十年前禰聽頹搬到這兒來清修，偌大一座山中只有他一個活人，他不覺冷情孤獨。檀侵鶴搬來後，禰聽頹怕他覺得無聊，用靈力點化出精怪陪他解悶。
第一個是懷梨，第二個是從耙耙莊帶回來的白蘭樹，第三個則是屋後一簇青竹。
十來歲的孩子一落地就在瑤臺中瘋跑，吵得可怕，禰聽頹後悔了，留了個心眼，再點化出來的就是十五六少年少女，略通人性。
這些精怪受他靈力，性格也跟著跑偏，和當年的禰聽頹一樣閑不住甚至更要多話，整日黏在檀侵鶴身邊。
禰聽頹如臨大敵，將瑤臺中原本依靠靈力運轉的活統統下發給他們。
懷梨年紀小，卻天生有主意，混到了頭目位置，帶著這群皮猴子將瑤臺攪得烏煙瘴氣。
直到禰聽頹實在看不下去，將她抓來“打秋千”。
這其實是禰聽頹研究出來對付他們的招數，十幾個全部栓成一串，吊到山中百年松樹上，被山風吹得晃來晃去，
懷梨嘴皮子得到真傳，能和禰聽頹吵得有來有回，倒吊起來也硬得很，指著唯一老實聽話的竹童罵他“走狗”，又罵禰聽頹“暴君”。
禰聽頹彈指，山風猛烈，吹得他們吱哇亂叫。
檀侵鶴遠遠看著他們跟雞蛋似的拴在樹上，勸道：“實在吵的話把他們變回去吧。”
禰聽頹似是在思量這個建議，良久後還是拒絕了，道：“倒行逆施，有背天道。”
但總這麽吵也不是辦法，禰聽頹便將最沈穩的竹童拔高，讓他取代懷梨頭目的位置，管束壓制這群皮猴子，瑤臺中終於秩序穩定，能有片刻清凈。
山中不知年歲，日子恬淡，檀侵鶴會忘了已經過去多少年。
起初他數著禰聽頹天雷落下的次數大概判斷，後來發現這個方法不靠譜。
禰聽頹修煉刻苦，幾乎達到廢寢忘食的地步，要將少年時偷懶懈怠的部分補回來一般，短短幾年就能拔上去兩個境界，非一般人能比。
檀侵鶴便用筆記，想起來就抽張紙出來添上一筆，記下哪年哪月，發生了什麽事。
他記下的第一件事，是檀家覆滅七十五年，禰父過世了。
禰父修為停滯數年，死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本人十分坦然，拒絕了孩子們要給他渡靈力的提議，放棄繼續修道，怡然地過完人生的最後幾年。
禰聽頹回了一趟禰家，和兩個兄長一起為父親操辦完後事才回來，帶來了些幼時的字帖，是禰父手把手教他寫的。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打坐，而是坐在案後，看著那些字帖，靜默再靜默，哀傷、不解還有茫然。
檀侵鶴摸黑進了屋，看到他一言不發走過來，然後環抱住自己，埋臉在他肩頸。
“你也會死嗎？”禰聽頹擡頭定定看著檀侵鶴，問：“你想成仙嗎？”
天門四百年不開，四百年無人成仙，肉體凡胎即便擁有通天之力也有陽壽終盡的一日，不過是早晚問題而已。
禰聽頹心中生出參天巨樹，讓他矢志不渝，毅然道：“我不會讓你死的，百年之內，天門必開。”
他瘋魔了，開始無休止地修煉、閉關、渡劫，周而覆始地重覆著這三件事。
後面幾年天雷來了去、去了來，整個瑤臺大部分時間被籠在烏雲中，山中精怪不敢貿然出沒，生怕被他渡劫的天雷捎帶劈了。
又一次烏雲散去，檀侵鶴七日沒見過禰聽頹，但見霞光滿天，懸著的心放回肚中。
他打開案上的錦盒，裏面放著一摞宣紙，最上頭那張停留在數年前。
這些年太快了，一晃就過，檀侵鶴的記錄跟不上禰聽頹應的劫。
他拿來一張新的，重新開始寫，將落筆時又遲疑住。
今年是哪年來著？
“爹！”懷梨從外面跑進來，撲在檀侵鶴腿上，開心道：“父親出關了，我們去看看他吧！”
“好啊。”檀侵鶴放下筆，將此事拋之腦後，牽著她到了寢屋。
推門而入時，禰聽頹磅礴的靈力收回去，睜眼看向來人，伸出一只手握到檀侵鶴的手，掌心發涼。他道：“正想去找你。”
禰聽頹先拍拍懷梨的頭，問她最近老不老實。
懷梨道：“可乖了，白蘭病了，我還給她熬了藥。”
禰聽頹擰了一下眉，隨後道：“真乖，等回來給你帶糖吃。”
懷梨沒聽出其他意思，歡呼雀躍著跑出去。
禰聽頹看向另一邊的檀侵鶴，問：“你呢，你這些日子乖不乖？”
檀侵鶴墊著他的膝蓋托住下巴，道：“如果我乖的話，也像她一樣有糖吃嗎？”
禰聽頹莞爾，伸手捏他的臉，“你的話，無論乖不乖都會有的。”
檀侵鶴跟著笑了，問：“出什麽事了嗎？”
禰聽頹眼中的笑意緩緩消失，道：“母親病重，我要回去一趟。”
當夜禰聽頹就離開瑤臺，檀侵鶴也算清楚時間，坐在案前一筆一劃寫。
九十五年，禰母病逝。
禰聽頹這一趟去的快回來也快，他依照諾言，給懷梨帶回來奶糖，還帶回來一些小時候的衣服玩具，和當年的字帖裹成一包焚毀。
樸實地放進一個鐵盆中，在院中用火燒了。
火光跳躍，禰聽頹的臉一半明一半暗，表情平淡，沒有悲傷，沒有茫然，像是受到莫大刺激後的麻木。
“我沒瘋，我只是明白了生死在天。”
“凡有生有死者，皆在因果之中，終有重逢之日。”
“我們所能做的就是遵循天道輪回，不幹涉任何因果。”
“倘若我強行留住陽壽已盡之人，是會遭天譴的，順其自然就好。”
二十年突飛猛進，無情道讓他置身事外地看待人間生死。
檀侵鶴離他幾步，卻看不清他，也聽不清他說話，整個瑤臺異常安靜，沒有孩子們的吵鬧聲，也沒有往日的蟲鳴鳥叫。
禰聽頹越來越不喜歡聒噪，他的神識覆蓋整個瑤臺，過大的動靜會吵得他心神不寧。
無情道修煉漸入佳境，外人最明顯的感覺是禰聽頹周身氣場凜冽，不說話時冷若冰霜，即便是最膽大的懷梨在他面前，也不敢再肆無忌憚地搗蛋。
沈吟片刻，檀侵鶴問：“她是你母親，你不難過嗎？”
禰聽頹反問：“如果他們不在因果之中，才更應該難過吧？”
隔道如隔山，檀侵鶴領悟不了這種忘我忘人的境界。
如果離別生死於他再造不成悲喜，這個人在他的生命中還有意義嗎？
檀侵鶴困在這個想法中，百思不得其解，乃至夜裏也輾轉反側，摟著被子背過身，在黑暗中沈思。
是否將來的某一日，自己的生死對禰聽頹也會變得可有可無，在他的仙道長河中消弭？
禰聽頹從後面摟住他，手抓著他的手腕，轉了轉銀鐲，靈力隨之渡進檀侵鶴體內，問：“為何心神不寧？”
檀侵鶴翻身推開他的手，靈力隨之斷開。
禰聽頹睜眼，見他擰眉抿唇，幹脆道：“抱歉，小鶴。”
檀侵鶴不解，問：“為何道歉？”
禰聽頹道：“不知道，但看你皺著眉，道歉就對了。”
檀侵鶴沒了脾氣，道：“你有這麽好的領悟力，猜不出我在想什麽？”
“啊，我猜猜吧。”
禰聽頹撐著坐起身，彈指點燈，一點光亮盈滿屋內，檀侵鶴爬起來和他面對面坐著。
禰聽頹問：“因為這次閉關渡劫時間太久了嗎？”
這些年他斷斷續續閉關渡劫，但大多三兩日就出來見一面，即便知道檀侵鶴會自己到山下去逛，還是擔心他一個人孤獨無聊，這次是例外，多耗費了幾日。
檀侵鶴道：“對一點，還有呢？”
禰聽頹道：“因為只給你帶了糖沒帶其他嗎？”
檀侵鶴道：“我又不是小孩，會因為這個不高興嗎？”
禰聽頹沒有頭緒了，往前一撲將檀侵鶴按倒，不由分說去扯他的衣襟，“把你的心給我探探，我就知道了。”
兩人在床上扭打了一會兒，最終和平休戰，並肩躺著。
禰聽頹摸出點模糊答案來，“不一樣。”
檀侵鶴問：“哪兒不一樣？”
禰聽頹抓著他的手十指相扣，一縷靈力從指尖飛出，纏住二人貼在一起的手臂。
“你我的因果拴在一起，生死與共，輪回同命。”
這一刻，檀侵鶴將先前困惑全部拋卻了，無聲消弭還是刻骨銘心都不重要，只要禰聽頹想起他時，是與其他人不一樣的就行。
禰聽頹沒熄燈，怕夜裏檀侵鶴醒了看不清自己慌神，他總是這樣擔心一些莫名其妙的細枝末節，譬如怕冷餓著、摔了碰了……沒什麽用，但是讓檀侵鶴心安滿足。
想到冷，檀侵鶴又想到白蘭。
“白蘭還是適應不了瑤臺，將她變回去吧，看她每日病著，我心裏也難受。”
白蘭樹喜溫暖濕潤，不耐寒，薄州在六州最北，瑤臺又在薄州極北，這裏常年冰天雪地，即便用靈力養著，來自陽州的白蘭樹依舊是病怏怏的，總不見好。
禰聽頹道：“天下只有草樹成精，沒有精怪返璞的道理，把她變回去，會損毀靈根，以後可能再也無法修煉成形了。”
同齡的懷梨每日活蹦亂跳，白蘭卻只能裹著大氅待在屋中，檀侵鶴想起她病氣的臉，開始後悔當初將她帶來瑤臺。他道：“我找時間送她回陽州去吧。”
掛著此事，三更天過半檀侵鶴才有了朦朧睡意，卻讓身旁細小動靜擾散。
他起身看去，只見禰聽頹額間紅痕現出，顯得面如白紙。他表情駭然，似是夢中被厲鬼纏住，任憑檀侵鶴怎麽喊他搖他都毫無反應。
禰聽頹死死按著心口，用力之緊讓布料變形、指節發白，彎腰蜷縮，忍耐到極致後再咬不住唇，漏出幾聲痛苦的呻吟，渾身濕透，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
無形之中，有人在對他施以酷刑，濃重的黑霧從地板中鉆出來，肆無忌憚地爬進床帳中。
檀侵鶴一見就明了，是銹鎖。
禰聽頹一直在用靈力壓制銹鎖中的怨氣，怨氣無孔不入，時刻尋找著他的松懈趁虛而入，為此他少有安眠。
此番渡劫，他靈力大漲，物極必反，激得怨氣掙紮反噬。
源源不斷的靈力渡過去，僅能讓禰聽頹得片刻安寧，始終不見清醒，靈力也如死水無波，後面又是無休止的折磨。
檀侵鶴耗了一夜，直到破曉時分，屋中黑霧散去，他大汗淋漓地才收了靈力。他明白這樣不過是飲鴆止渴，於是咬牙捏決，五指一抓，半把鎖從禰聽頹心口緩緩浮出，落在他手中。
近百年過去，禰聽頹殺業累加下，銹鎖中的怨氣只增不減，它在檀侵鶴手中焦躁不安，幾次想回到禰聽頹體內都被遏止住。
但怨氣還殘留在禰聽頹體內，繼續折磨啃噬他的靈魂，直到耗得他精力不濟、靈力枯竭，再分食幹凈這具軀體。
檀侵鶴俯下身，擦去禰聽頹額間細汗，指尖撫平他蹙緊的眉，借此觸碰到當年的因果，呢喃道：“對不起。”
姜辛一直以凡人之身為地府做事，他沒對檀侵鶴隱瞞，甚至帶著他出入過十殿和黃泉府。檀侵鶴沿著記憶中的路線到了度朔山，一路除了心焦，其他順暢無阻，就像是天道給了他一個彌補的機會。
檀侵鶴敲開黃泉府的大門，如願見到姜辛，開門見山問：“銹鎖怎麽解？”
姜辛聽了這話，又看到他手中的銹鎖，乍見之喜還沒褪去，表情看上去有些滑稽。
“你為了他，和銹鎖締約了？”
檀侵鶴重覆道：“銹鎖怎麽解？”
姜辛道：“無解，除非找到下一個人願意和它締約。”
“好。”檀侵鶴毫不猶豫問：“怎麽締約？”
姜辛反應過來，他是來求解法，沒有解法就想自願替禰聽頹受這無盡折磨，氣得臉上五彩紛呈。
“你知道這是什麽嗎？你知道和銹鎖締約意味著什麽嗎？他是給你下藥了嗎？！”
檀侵鶴面無表情地回刺道：“你既然知道，當初為什麽還要把它給我？”
擠在門後偷聽的四方鬼聞言一怔。
檀侵鶴移開視線，無心多耗，只道：“告訴我怎麽和銹鎖締約。”
姜辛拂袖，將四方鬼關回去，不再讓他們多聽，只道：“我不會告訴你的，我要看著他被怨氣耗死。”
檀侵鶴不知哪兒來的狠勁，道：“告訴我，我可以把你那半把接過來。”
姜辛懷疑自己幻聽了，“你說什麽？”
檀侵鶴道：“你不是要找一個人接過銹鎖，換自己自由嗎？我答應你，我是至陰命格，我能把你身上的怨氣全部接過來，告訴我。”
“瘋了瘋了，你真是瘋了！”姜辛抓著他的肩膀猛烈搖晃，怒道：“你明白你在說什麽嗎？為了他你可以連命都不要了嗎？！”
或是嫉妒，或是恨其不爭，姜辛拔劍與檀侵鶴一戰。
從黃泉府打到大桃樹下，又到滄海之上，他在劍光交織和海嘯轟鳴中質問檀侵鶴。
“你說你要做‘七州第一劍’，我教你育你，傾囊相授，如今你連劍都拱手贈人，如今還要為他斷送前程！”
檀侵鶴靈力不穩，退回桃樹下一丈，手撐著樹幹穩住身形，仰頭看向半空中的姜辛，見他身後黑霧大作，面目猙獰，分明是半人半鬼之態。
姜辛劍尖一指，道：“你連劍都沒有了，還修什麽道？不如今日我在此殺了你，祭奠我死去的徒兒。”
檀侵鶴折下桃枝，道：“倘若像你一樣有劍卻不濟世，而是旁觀親友喪命，此道不修也罷”。
桃枝被他握在手中，從左手中抽出，斜生枝椏花苞化為淩厲劍鋒，映他雙眸從容。
“既如此，請黃泉府主劍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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