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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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節如期而至，眾人為之明爭暗鬥的檀浸月卻病倒了，誰的面子都沒給，洛平安只能將蒙頭酣睡的聽頹拖出門，叫上幾個同樣無約的好友到酒樓去暢飲。
酒過三巡，面容姣好的舞者從圓臺上轉下來，倚靠入客人的懷抱，或是勸酒，或是呢喃低語。
禰聽頹靠在椅背中，他身旁弱柳扶風的少年看著不過十五六，正是身形模糊的年紀，尤其梳妝打扮後換上輕紗舞衣，不刻意去看壓根不知他是男是女。
他捧著酒盞送到禰聽頹唇邊，細聲道：“哥哥請。”
禰聽頹擡手擋了一下，被對方瘦得驚人的腕骨咯著手背，他掀起此人面紗，看到一段光滑纖細的脖頸，問：“你為何沒有結喉？”
小倌兒道：“爹爹自幼讓我們服用秘藥，不讓它長出來，公子喜歡有結喉的？”
禰聽頹搖頭，將酒接過來飲盡了，見對面洛平安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又斟滿一杯，讓這小倌兒端過去敬他。
其他人看出來他不自在，開始學著禰聽頹給他找不痛快，一時間所有小倌兒都擠過去。
洛平安抱怨道：“諸位，我說你們以後選地方能不能考慮一下我的感受？”
他將人驅散了，對禰聽頹道：“我說禰兄，只聽說你在姑娘間名聲不小，不曾想你是男女不忌啊！”
禰聽頹沒放在心上，只笑道：“我不挑男女，誰需要知心人我都樂意奉陪。”
眾人朗聲大笑，又拿他開幾句玩笑。
洛平安惋惜道：“可惜了，本來包了場要請浸月去看花的，偏偏她今日病了。”
“浸月？”禰聽頹輕一挑眉，狀若無意問：“這麽親昵，有進展？”
洛平安擺手，厚顏道：“沒有，就是那日聽先生這麽叫她，覺得要親近些。”
禰聽頹轉了轉酒盞，沒再追問。
其他人從旁問道：“從來先生都是稱呼檀姑娘，那位先生是誰？好面生。”
洛平安將折扇一收，有幾分自豪道：“那是檀家的姜長老，在學宮任先生，聽聞是浸月的師父，從小看著她長大的。”
旁人吹噓他消息靈通，他謙讓地搖了搖扇子，道：“哪裏哪裏，其他我不敢說，但是有關浸月的，我是無一不知啊，只可惜她始終不明白我的心意。”
禰聽頹適時道：“她不明白沒關系，澹臺楓明白了，以後她就更不會明白了。”
說到澹臺楓，洛平安恨得牙癢，借著酒意沒少罵，聽得禰聽頹耳朵發脹，一壺酒下肚，他提議出去走走，正好看看洛平安包場的花，別浪費了。
於是一行人帶著幾個小倌兒，三三倆倆往佳雲花市那頭走。
街上燈火通明，人流如織，尤其城中主街更是擠得難以通行，一刻鐘過去才挪動不到一丈。
禰聽頹擡頭看了眼月色，調侃道：“再擠一會兒我都快睡著了，我看也不用去看花，直接回打道回府好了。”
洛平安抓住他的手臂，不放他走，“別啊，今晚還回去做什麽？去打牌啊！”
話語間又往前走了幾步，隱約能看見花市的巨大燈籠，做成繡球花的模樣，高高懸掛，裏面灌了花苞，風一吹來，燈籠搖晃的同時又撒下花瓣，芳香撲鼻，無數人搶著去接，圖一個好兆頭。
禰聽頹伸手去抓，只可惜他們離得遠，飄過來的少之又少，僧多粥少，根本搶不過別人。他便等著再靠近些，可是愈發靠近，愈發擁擠，到達摩肩接踵的地步。
繡球花燈籠搖晃，花苞紛飛，禰聽頹看準一朵白蘭，伸出手去抓，近在眼前時讓一直素白的手截胡了。
“搶到了！”
兩道聲音同時在左右響起，禰聽頹忽略興奮炫耀的洛平安，向右看去，那人將手中的白蘭展示給好友看，身形雖只見過一眼，但十分熟悉。
“檀侵鶴？”
那人回頭看來，與禰聽頹四目相對，和檀浸月相差無幾的臉上露出茫然，眨了幾下眼，燈火映照下眼睛亮亮的，不似那日在檀家時懨懨，面中的小痣跟著活過來。
對於檀侵鶴，洛平安幾人只在關於檀浸月的消息中聽說過，無人知他本人真實樣貌，此時乍一看，俱是一驚，竊竊私語起來。
檀侵鶴頷首道：“禰公子。”
他將手中白蘭遞給禰聽頹，“禰公子第一次過佳雲的女兒節，這個好兆頭送給你，希望你日後能和妻子白頭到老。”
禰聽頹低頭看他的手，連手心都是蒼白的，看不見血絲，掌紋繚亂，指節細長。他拿起那朵白蘭，道：“多謝檀公子。”
他看了眼花市，明知故問：“檀公子也來看花？”
檀侵鶴點頭，錯步露出身後板著臉的澹臺楓，他沒能認出禰聽頹幾人，否則早拉著檀侵鶴走出八百裏去了。
禰聽頹道：“同行？”
“如果洛公子不介意的話。”檀侵鶴看向洛平安，表示自己知道他二人鬥毆一事。
洛平安看著他的臉出神，哪還顧得上什麽鬥毆，一股腦答應了，於是一行人隨著人流往裏走。
花市不大，過去一列，回來一列，平日一柱香就能逛完的地方，擺滿應季的花束，穿插著賣香囊彩繩等小玩意兒的攤鋪，各色燈籠掛在檐下，垂下來的布條上寫著詩詞。
禰聽頹偏頭讓開一根布條，順嘴將上面的內容念出來：“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你不是說包場了嗎，為什麽還有這麽多人？”
他不回頭地問洛平安，沒能得到答覆後轉回去，就見那廝眼睛都快黏到檀侵鶴身上去了。
禰聽頹手肘杵他一下，落後幾步手搭上他的肩，低聲問：“你可是說你不好男風的。”
“禰兄你想什麽呢？我只是借此慰藉一二我對浸月的思念之情罷了。”洛平安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推開他，感嘆道：“他們兄妹真像啊，要不是和浸月在一塊兒念書，我都要懷疑他是浸月假扮的了。”
末了他表以忠心，“還是浸月好看。”
檀侵鶴拉住一根布條，看過上面的內容後將其拽下來，似乎極其喜歡上面的內容。
澹臺楓問上面寫了什麽，他搖頭不語。
禰聽頹繼續往前走，到了盡頭拐個彎往回，白蘭花在他手心快被捂焉了，他便捏著花梗，將花瓣露出來。
檀侵鶴見了，突然道：“小妹和我提過你。”
禰聽頹目不斜視道：“真是檀二姑娘提的嗎？不是檀公子從旁人口中聽來的？”
說罷，他要笑不笑瞥對方一眼。
檀侵鶴莞爾，“禰公子很會開玩笑。”
和檀浸月不一樣，要是她說不定會陰陽兩句，她這個哥哥倒是斯斯文文。
禰聽頹道：“檀公子真會說話，別人都是說我輕浮，我還是喜歡你的說法。”
繡球燈籠再一次搖晃，所有人都往那邊湧，好不容易松些的人流頓時又擠緊。洛平安幾人跟著往前，禰聽頹只能給他們讓路，連澹臺楓也拍拍檀侵鶴的肩，示意自己要過去。
一時間這邊就剩下零星幾人。
檀侵鶴站定，禰聽頹下意識跟著停住腳步，見他面向自己，問：“只是喜歡我的說法，不喜歡我這個人嗎？”
他表情認真，蹙著點眉，五官分明和檀浸月一樣，此時看了又生出幾分不同。
那顆痣實在恰到好處，為他添幾分意味，讓人能一眼註意到，比眼睛還要靈動，是檀浸月那個擅長把玩人心的精致木偶沒有的。
檀侵鶴就頂著這張靈動的臉，說出直白的話，不用刻意偽裝就有渾然天成的無邪。
無論何時，直白最動人心。
禰聽頹怔楞回神，輕佻笑道：“你我才見第二面，倘若我就說人也喜歡，會嚇到檀公子吧？”
本來應該到此為止的，禰聽頹自認為給出了一個無形又最自然的臺階，檀侵鶴卻不以為意道：“不會。”
禰聽頹最拿手的招數失效了，換而道：“想必是很多人對你說過這句話，已經見怪不怪了。”
檀侵鶴莫名其妙，“我從未問過旁人喜不喜歡我。”
禰聽頹沒忍住笑了，想收回前言，這檀侵鶴和檀浸月簡直各有千秋。
“檀公子也很有意思。”他轉了轉手中的白蘭，舉到唇邊親吻花心，一擡手插在檀侵鶴發間，道：“你們兄妹二人，我都很喜歡。”
離得近，檀侵鶴看清他手上銀鐲，上面雕刻符文星宿，兩只環扣。
他的目光從銀鐲滑到禰聽頹手腕上，又滑到臉上，眼中含秋水，不再言語。
一滴水落在禰聽頹額上，他伸手擦掉，“下雨了？”
“禰兄！”洛平安在遠處招手讓他們過去，高聲道：“下雨了，快走吧！”
二人匆匆趕到他們身邊，順利擠到訂好位置的酒樓中，方邁過門檻，雨勢驟然大起來，澆熄了花市上方的燈籠。
“真是好運氣，差點就濕透了。”洛平安抖抖衣擺，看向同來避雨的檀侵鶴和澹臺楓，道：“一塊兒上去喝點吧，反正這麽大雨也走不了。”
一行人前後上樓，在包間中加了兩把椅子，都是同齡人，你一言我一語熟絡起來，只是洛平安獨獨不和澹臺楓搭話，好在澹臺楓也不是多話的人，沈悶地坐著給自己和檀侵鶴夾菜。
飯吃到尾，偏生雨不見停，洛平安牽頭玩了幾個酒桌上的小把戲，氣氛漸入佳境，見澹臺楓老實木訥，他將兩人間的仇恨拋之腦後，坐到人家身邊去，勾肩搭背地坑害澹臺楓。
可憐澹臺楓這個老實人哪是他們的對手，三兩下又被灌下一杯酒，縱使有檀侵鶴攔著也是杯水車薪。
禰聽頹見狀敲了敲桌，道：“你這是得了新交，把我忘了是吧？”
洛平安只好悻悻回到他身邊坐下，提議換個玩法。
小廝送上來幾壺酒，分別擺在幾人面前，旁邊各放一個酒盞。
洛平安捏了決放到每個酒壺中，道：“我們輪流發問，被問中的人酒壺會自己添一口酒，一圈結束後誰最滿，要將其他人的都喝掉。”
禰聽頹曲指彈了一下壺壁，煞有其事道：“不準針對我啊！”
“公平公正。”洛平安起身，第一個道：“我沒定過親。”
話落，席間無人有動靜。
洛平安指著澹臺楓空蕩蕩的海碗一躍三尺高，激動地抓住禰聽頹的手狂叫。
禰聽頹推開他起身，道：“我不會背《清心決》。”
《清心決》是修道之人啟蒙必學，滿座除禰聽頹外各加一口。
後一個人站起來為報此仇，直接道：“有過幾個相好加幾口。”
席間幾個酒壺同時懸浮開始往盞中傾倒酒液，直到其他人停住時，禰聽頹的已經往外溢出好多。
“……”
由此開始，往後都開始瞄準了他，洛平安貼心地給他多拿幾個酒盞備著，禰聽頹成了整桌的笑話。
最後一個檀侵鶴起身，看著他面前滿滿當當的酒盞，勝負已經定，所有人自覺將自己的酒盞推到他面前。
禰聽頹往後一靠，苦笑道：“檀公子手下留情。”
檀侵鶴沈吟片刻，遂道：“贈我白蘭者加。”
禰聽頹面前的酒壺悠悠傾倒一口，他端起來喝完倒扣在桌上，道：“謝檀公子大恩。”
話畢，他一股腦將剩餘全喝了，換得其他人拊掌而嘆。
月上中天，雨終於見停，酒足飯飽，禰聽頹謝絕留宿在此的邀請，腳步虛浮地往外走，只覺自己的胃像一個酒桶，走路都在咕嘟響。
府上來人接檀侵鶴和澹臺楓回去，檀侵鶴將不省人事的澹臺楓架上馬車，囑咐他們回去煮醒酒湯，一回身見禰聽頹抱臂靠在門邊，問：“有人送你回府嗎？”
禰聽頹擺手吹牛：“此刻便是讓我禦劍而行也不在話下。”
檀侵鶴問：“你家在哪兒？”
禰聽頹瞇著眼，默然須臾，指了個方向，道：“白蘭樹下。”
檀侵鶴又問：“我送你回去？”
“是你府上的車馬送我回去吧？”禰聽頹指他身後的馬車，笑道：“好不誠心。”
檀侵鶴道：“我當然可以親自送你回去。”
禰聽頹收了笑，“當真？”
“當真。”檀侵鶴點頭，揮散等候的侍從，對他道：“帶路吧。”
禰聽頹不推脫，擡步踩著水窪走上街道，檀侵鶴跟在他身側，兩兩無話，拐過好兩個彎，到了玉蘭樹下。
院門沒鎖，一推就開，禰聽頹邊往裏走邊道：“隨便坐，要喝茶嗎？”
“不用麻煩。”檀侵鶴跨進門，等他將燈點著後，細細打量屋中陳設，見簡樸幹凈，問：“你一個人住？”
禰聽頹端了杯熱水出來，放在他手邊，道：“我習慣一個人，不喜歡有人伺候。”
檀侵鶴問：“不會覺得麻煩嗎？”
禰聽頹道：“不麻煩，有人在府中，在外玩的時候總要記掛著他們還在等我，回的話要早歸，不然他們也不睡，不回還要傳話，豈不更麻煩？”
檀侵鶴不否認，道：“那你以後成親了也這樣嗎？”
禰聽頹翹著腿，抻平衣擺後看他，故意問：“這樣是哪樣？出去玩還是嫌麻煩？”
檀侵鶴道：“要是嫌麻煩就不會成親了吧？”
禰聽頹撐著小幾靠近，“聽聞令妹女兒節後擇婿，我是不是應該趁現在一表決心呢？”
檀侵鶴不看他，吹散杯中熱氣，和那日檀浸月坐在這兒的身影重疊。
“要表決心也該表給我妹妹，這種東西我不替人轉告的。”
禰聽頹不語，起身將門合上，隔絕裏外，隨後走到檀侵鶴面前，引得檀侵鶴不明所以，擡頭看他。
他躬身平視檀侵鶴，道：“我以為說給你聽是一樣的。”
禰聽頹倏然伸手從檀侵鶴懷中扯出一條手絹，拎在手中，正是借給檀浸月擦手的那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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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節如期而至，眾人為之明爭暗鬥的檀浸月卻病倒了，誰的面子都沒給，洛平安只能將蒙頭酣睡的聽頹拖出門，叫上幾個同樣無約的好友到酒樓去暢飲。
酒過三巡，面容姣好的舞者從圓臺上轉下來，倚靠入客人的懷抱，或是勸酒，或是呢喃低語。
禰聽頹靠在椅背中，他身旁弱柳扶風的少年看著不過十五六，正是身形模糊的年紀，尤其梳妝打扮後換上輕紗舞衣，不刻意去看壓根不知他是男是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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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倌兒道：“爹爹自幼讓我們服用秘藥，不讓它長出來，公子喜歡有結喉的？”
禰聽頹搖頭，將酒接過來飲盡了，見對面洛平安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又斟滿一杯，讓這小倌兒端過去敬他。
其他人看出來他不自在，開始學著禰聽頹給他找不痛快，一時間所有小倌兒都擠過去。
洛平安抱怨道：“諸位，我說你們以後選地方能不能考慮一下我的感受？”
他將人驅散了，對禰聽頹道：“我說禰兄，只聽說你在姑娘間名聲不小，不曾想你是男女不忌啊！”
禰聽頹沒放在心上，只笑道：“我不挑男女，誰需要知心人我都樂意奉陪。”
眾人朗聲大笑，又拿他開幾句玩笑。
洛平安惋惜道：“可惜了，本來包了場要請浸月去看花的，偏偏她今日病了。”
“浸月？”禰聽頹輕一挑眉，狀若無意問：“這麽親昵，有進展？”
洛平安擺手，厚顏道：“沒有，就是那日聽先生這麽叫她，覺得要親近些。”
禰聽頹轉了轉酒盞，沒再追問。
其他人從旁問道：“從來先生都是稱呼檀姑娘，那位先生是誰？好面生。”
洛平安將折扇一收，有幾分自豪道：“那是檀家的姜長老，在學宮任先生，聽聞是浸月的師父，從小看著她長大的。”
旁人吹噓他消息靈通，他謙讓地搖了搖扇子，道：“哪裏哪裏，其他我不敢說，但是有關浸月的，我是無一不知啊，只可惜她始終不明白我的心意。”
禰聽頹適時道：“她不明白沒關系，澹臺楓明白了，以後她就更不會明白了。”
說到澹臺楓，洛平安恨得牙癢，借著酒意沒少罵，聽得禰聽頹耳朵發脹，一壺酒下肚，他提議出去走走，正好看看洛平安包場的花，別浪費了。
於是一行人帶著幾個小倌兒，三三倆倆往佳雲花市那頭走。
街上燈火通明，人流如織，尤其城中主街更是擠得難以通行，一刻鐘過去才挪動不到一丈。
禰聽頹擡頭看了眼月色，調侃道：“再擠一會兒我都快睡著了，我看也不用去看花，直接回打道回府好了。”
洛平安抓住他的手臂，不放他走，“別啊，今晚還回去做什麽？去打牌啊！”
話語間又往前走了幾步，隱約能看見花市的巨大燈籠，做成繡球花的模樣，高高懸掛，裏面灌了花苞，風一吹來，燈籠搖晃的同時又撒下花瓣，芳香撲鼻，無數人搶著去接，圖一個好兆頭。
禰聽頹伸手去抓，只可惜他們離得遠，飄過來的少之又少，僧多粥少，根本搶不過別人。他便等著再靠近些，可是愈發靠近，愈發擁擠，到達摩肩接踵的地步。
繡球花燈籠搖晃，花苞紛飛，禰聽頹看準一朵白蘭，伸出手去抓，近在眼前時讓一直素白的手截胡了。
“搶到了！”
兩道聲音同時在左右響起，禰聽頹忽略興奮炫耀的洛平安，向右看去，那人將手中的白蘭展示給好友看，身形雖只見過一眼，但十分熟悉。
“檀侵鶴？”
那人回頭看來，與禰聽頹四目相對，和檀浸月相差無幾的臉上露出茫然，眨了幾下眼，燈火映照下眼睛亮亮的，不似那日在檀家時懨懨，面中的小痣跟著活過來。
對於檀侵鶴，洛平安幾人只在關於檀浸月的消息中聽說過，無人知他本人真實樣貌，此時乍一看，俱是一驚，竊竊私語起來。
檀侵鶴頷首道：“禰公子。”
他將手中白蘭遞給禰聽頹，“禰公子第一次過佳雲的女兒節，這個好兆頭送給你，希望你日後能和妻子白頭到老。”
禰聽頹低頭看他的手，連手心都是蒼白的，看不見血絲，掌紋繚亂，指節細長。他拿起那朵白蘭，道：“多謝檀公子。”
他看了眼花市，明知故問：“檀公子也來看花？”
檀侵鶴點頭，錯步露出身後板著臉的澹臺楓，他沒能認出禰聽頹幾人，否則早拉著檀侵鶴走出八百裏去了。
禰聽頹道：“同行？”
“如果洛公子不介意的話。”檀侵鶴看向洛平安，表示自己知道他二人鬥毆一事。
洛平安看著他的臉出神，哪還顧得上什麽鬥毆，一股腦答應了，於是一行人隨著人流往裏走。
花市不大，過去一列，回來一列，平日一柱香就能逛完的地方，擺滿應季的花束，穿插著賣香囊彩繩等小玩意兒的攤鋪，各色燈籠掛在檐下，垂下來的布條上寫著詩詞。
禰聽頹偏頭讓開一根布條，順嘴將上面的內容念出來：“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你不是說包場了嗎，為什麽還有這麽多人？”
他不回頭地問洛平安，沒能得到答覆後轉回去，就見那廝眼睛都快黏到檀侵鶴身上去了。
禰聽頹手肘杵他一下，落後幾步手搭上他的肩，低聲問：“你可是說你不好男風的。”
“禰兄你想什麽呢？我只是借此慰藉一二我對浸月的思念之情罷了。”洛平安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推開他，感嘆道：“他們兄妹真像啊，要不是和浸月在一塊兒念書，我都要懷疑他是浸月假扮的了。”
末了他表以忠心，“還是浸月好看。”
檀侵鶴拉住一根布條，看過上面的內容後將其拽下來，似乎極其喜歡上面的內容。
澹臺楓問上面寫了什麽，他搖頭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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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侵鶴見了，突然道：“小妹和我提過你。”
禰聽頹目不斜視道：“真是檀二姑娘提的嗎？不是檀公子從旁人口中聽來的？”
說罷，他要笑不笑瞥對方一眼。
檀侵鶴莞爾，“禰公子很會開玩笑。”
和檀浸月不一樣，要是她說不定會陰陽兩句，她這個哥哥倒是斯斯文文。
禰聽頹道：“檀公子真會說話，別人都是說我輕浮，我還是喜歡你的說法。”
繡球燈籠再一次搖晃，所有人都往那邊湧，好不容易松些的人流頓時又擠緊。洛平安幾人跟著往前，禰聽頹只能給他們讓路，連澹臺楓也拍拍檀侵鶴的肩，示意自己要過去。
一時間這邊就剩下零星幾人。
檀侵鶴站定，禰聽頹下意識跟著停住腳步，見他面向自己，問：“只是喜歡我的說法，不喜歡我這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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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痣實在恰到好處，為他添幾分意味，讓人能一眼註意到，比眼睛還要靈動，是檀浸月那個擅長把玩人心的精致木偶沒有的。
檀侵鶴就頂著這張靈動的臉，說出直白的話，不用刻意偽裝就有渾然天成的無邪。
無論何時，直白最動人心。
禰聽頹怔楞回神，輕佻笑道：“你我才見第二面，倘若我就說人也喜歡，會嚇到檀公子吧？”
本來應該到此為止的，禰聽頹自認為給出了一個無形又最自然的臺階，檀侵鶴卻不以為意道：“不會。”
禰聽頹最拿手的招數失效了，換而道：“想必是很多人對你說過這句話，已經見怪不怪了。”
檀侵鶴莫名其妙，“我從未問過旁人喜不喜歡我。”
禰聽頹沒忍住笑了，想收回前言，這檀侵鶴和檀浸月簡直各有千秋。
“檀公子也很有意思。”他轉了轉手中的白蘭，舉到唇邊親吻花心，一擡手插在檀侵鶴發間，道：“你們兄妹二人，我都很喜歡。”
離得近，檀侵鶴看清他手上銀鐲，上面雕刻符文星宿，兩只環扣。
他的目光從銀鐲滑到禰聽頹手腕上，又滑到臉上，眼中含秋水，不再言語。
一滴水落在禰聽頹額上，他伸手擦掉，“下雨了？”
“禰兄！”洛平安在遠處招手讓他們過去，高聲道：“下雨了，快走吧！”
二人匆匆趕到他們身邊，順利擠到訂好位置的酒樓中，方邁過門檻，雨勢驟然大起來，澆熄了花市上方的燈籠。
“真是好運氣，差點就濕透了。”洛平安抖抖衣擺，看向同來避雨的檀侵鶴和澹臺楓，道：“一塊兒上去喝點吧，反正這麽大雨也走不了。”
一行人前後上樓，在包間中加了兩把椅子，都是同齡人，你一言我一語熟絡起來，只是洛平安獨獨不和澹臺楓搭話，好在澹臺楓也不是多話的人，沈悶地坐著給自己和檀侵鶴夾菜。
飯吃到尾，偏生雨不見停，洛平安牽頭玩了幾個酒桌上的小把戲，氣氛漸入佳境，見澹臺楓老實木訥，他將兩人間的仇恨拋之腦後，坐到人家身邊去，勾肩搭背地坑害澹臺楓。
可憐澹臺楓這個老實人哪是他們的對手，三兩下又被灌下一杯酒，縱使有檀侵鶴攔著也是杯水車薪。
禰聽頹見狀敲了敲桌，道：“你這是得了新交，把我忘了是吧？”
洛平安只好悻悻回到他身邊坐下，提議換個玩法。
小廝送上來幾壺酒，分別擺在幾人面前，旁邊各放一個酒盞。
洛平安捏了決放到每個酒壺中，道：“我們輪流發問，被問中的人酒壺會自己添一口酒，一圈結束後誰最滿，要將其他人的都喝掉。”
禰聽頹曲指彈了一下壺壁，煞有其事道：“不準針對我啊！”
“公平公正。”洛平安起身，第一個道：“我沒定過親。”
話落，席間無人有動靜。
洛平安指著澹臺楓空蕩蕩的海碗一躍三尺高，激動地抓住禰聽頹的手狂叫。
禰聽頹推開他起身，道：“我不會背《清心決》。”
《清心決》是修道之人啟蒙必學，滿座除禰聽頹外各加一口。
後一個人站起來為報此仇，直接道：“有過幾個相好加幾口。”
席間幾個酒壺同時懸浮開始往盞中傾倒酒液，直到其他人停住時，禰聽頹的已經往外溢出好多。
“……”
由此開始，往後都開始瞄準了他，洛平安貼心地給他多拿幾個酒盞備著，禰聽頹成了整桌的笑話。
最後一個檀侵鶴起身，看著他面前滿滿當當的酒盞，勝負已經定，所有人自覺將自己的酒盞推到他面前。
禰聽頹往後一靠，苦笑道：“檀公子手下留情。”
檀侵鶴沈吟片刻，遂道：“贈我白蘭者加。”
禰聽頹面前的酒壺悠悠傾倒一口，他端起來喝完倒扣在桌上，道：“謝檀公子大恩。”
話畢，他一股腦將剩餘全喝了，換得其他人拊掌而嘆。
月上中天，雨終於見停，酒足飯飽，禰聽頹謝絕留宿在此的邀請，腳步虛浮地往外走，只覺自己的胃像一個酒桶，走路都在咕嘟響。
府上來人接檀侵鶴和澹臺楓回去，檀侵鶴將不省人事的澹臺楓架上馬車，囑咐他們回去煮醒酒湯，一回身見禰聽頹抱臂靠在門邊，問：“有人送你回府嗎？”
禰聽頹擺手吹牛：“此刻便是讓我禦劍而行也不在話下。”
檀侵鶴問：“你家在哪兒？”
禰聽頹瞇著眼，默然須臾，指了個方向，道：“白蘭樹下。”
檀侵鶴又問：“我送你回去？”
“是你府上的車馬送我回去吧？”禰聽頹指他身後的馬車，笑道：“好不誠心。”
檀侵鶴道：“我當然可以親自送你回去。”
禰聽頹收了笑，“當真？”
“當真。”檀侵鶴點頭，揮散等候的侍從，對他道：“帶路吧。”
禰聽頹不推脫，擡步踩著水窪走上街道，檀侵鶴跟在他身側，兩兩無話，拐過好兩個彎，到了玉蘭樹下。
院門沒鎖，一推就開，禰聽頹邊往裏走邊道：“隨便坐，要喝茶嗎？”
“不用麻煩。”檀侵鶴跨進門，等他將燈點著後，細細打量屋中陳設，見簡樸幹凈，問：“你一個人住？”
禰聽頹端了杯熱水出來，放在他手邊，道：“我習慣一個人，不喜歡有人伺候。”
檀侵鶴問：“不會覺得麻煩嗎？”
禰聽頹道：“不麻煩，有人在府中，在外玩的時候總要記掛著他們還在等我，回的話要早歸，不然他們也不睡，不回還要傳話，豈不更麻煩？”
檀侵鶴不否認，道：“那你以後成親了也這樣嗎？”
禰聽頹翹著腿，抻平衣擺後看他，故意問：“這樣是哪樣？出去玩還是嫌麻煩？”
檀侵鶴道：“要是嫌麻煩就不會成親了吧？”
禰聽頹撐著小幾靠近，“聽聞令妹女兒節後擇婿，我是不是應該趁現在一表決心呢？”
檀侵鶴不看他，吹散杯中熱氣，和那日檀浸月坐在這兒的身影重疊。
“要表決心也該表給我妹妹，這種東西我不替人轉告的。”
禰聽頹不語，起身將門合上，隔絕裏外，隨後走到檀侵鶴面前，引得檀侵鶴不明所以，擡頭看他。
他躬身平視檀侵鶴，道：“我以為說給你聽是一樣的。”
禰聽頹倏然伸手從檀侵鶴懷中扯出一條手絹，拎在手中，正是借給檀浸月擦手的那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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