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擇佳婿

關燈
擇佳婿

“檀公子,這是什麽?”

檀侵鶴看著他指間夾著的手絹,眼中閃過一瞬錯愕,旋即消失,坦然道:“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嗎?”

禰聽頹裝模作樣,“我是清楚,但不清楚它為何在你懷中,如果是令妹托你轉交,為何一夜不曾提起,還是說……”

他手按在扶手上,傾身逼近,檀侵鶴仰身避讓,後背貼在椅背上,又聽他戲謔問:“檀公子為何沒有結喉?”

“禰聽頹。”檀侵鶴一指抵住他的肩,不讓他再靠近,兩人間隔著三寸,他能聞到濃重的酒氣,“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難道不都是你想要的答案嗎?”

禰聽頹搖頭,“不一樣,前者固然讓我舒心,但後者更讓我歡喜。”

檀侵鶴抵著他肩的手悄無聲息滑到他脖頸上,扣住他的命脈,聲線寒下去,尤帶三分笑意,“抓住我的把柄,你就這麽得意?”

“我以為這證明你相信我,和相信澹臺楓一樣。”禰聽頹不退不讓,任由他收緊力,道:“無論押什麽我都能賭對,你要給我一樣東西。”

“玩賴。”檀侵鶴還是問:“你想要什麽?”

禰聽頹視線落在他面中的小痣上,心癢癢,壯著膽問:“想要什麽都可以嗎?”

他先試探道:“想你以後不要和澹臺楓同出同進。”

檀侵鶴一口回絕,“他是我唯一的朋友,不行。”

“好吧好吧,換一個。”

禰聽頹佯裝妥協,擡手捏住他的下巴,低頭輕吻在那顆小痣上。

檀侵鶴猝然瞪大眼睛,收緊的手在他脖頸上扣出紅印。

禰聽頹的唇離開他的面頰,又沒有完全離開,似有若無地擦著他的臉移到耳邊,害得檀侵鶴繃緊肩背。

禰聽頹沒動,也不說話,眼見唇邊的耳朵慢慢漲紅,那人猶豫著偏過頭,他勾唇笑了,檀侵鶴也意識到自己被戲弄了。

檀侵鶴罵:“輕浮浪蕩!”

禰聽頹不反駁,往前一湊,嚇得他退後,撞倒了杯子。禰聽頹將杯子扶起,松手直起身,道:“回去早些歇息吧。”

檀侵鶴欲言又止。

禰聽頹知道他在擔憂什麽,主動開口保證:“今日之事我不會洩露出去的,需要我起誓嗎?”

檀侵鶴還是欲言又止,擡眼看他。

禰聽頹故意問:“還是說你想留宿在我這兒?我這兒可只有一張床。”

檀侵鶴惱了,不再看他往外面走,臨到門前禰聽頹又叫住他,追過去將手絹遞給他,問:“女兒節後擇婿,是真的嗎?”

檀侵鶴沒接,“真的。”

禰聽頹問:“為何?”

話一出口他便知自己唐突了,他們並沒有相熟到坦誠相見的地步。

“你預備選誰?還是你母親選?”

檀侵鶴道:“都這樣了,如果還不能自己選的話也太可憐了吧。”

禰聽頹篤定道:“你要選澹臺楓。”

檀侵鶴道:“除了他還有更好的選擇嗎?”

“有,我。”禰聽頹難得正色,往前邁了一步,道:“檀侵鶴,選我。”

那條手絹從他手中垂下來,夜風吹得晃蕩,輕輕擦過檀侵鶴的手背,撩撥著禰聽頹的心起伏不安,無處安放。他不知道檀侵鶴是否和自己一樣忐忑,還是古井無波,把他當作一個笑話看

須臾,檀侵鶴從他手中抽走手絹,轉身離去,禰聽頹的心落回腹中。

三日休息一晃而過,禰聽頹打著哈欠進到教室,洛平安早早等在他的位置上,見他來了讓出一半座位。

“禰兄快來,我有事和你說。”

禰聽頹看他神色凝重,坐下吊著精神聽他說。

“我昨日收到傳信,父親讓我回去一趟。”

禰聽頹略一回憶,道:“我記得你不是戎州人嗎?一來一去禦劍也就一日,去就去唄。”

洛平安扭捏起來,禰聽頹頓時明了,“你怕錯過了檀浸月擇婿?”

洛平安道:“也不是,她擇婿定是檀家主決定,我在不在結果也不差。”

禰聽頹問:“那你在糾結什麽?”

洛平安吞吞吐吐半晌,最終只扔下“算了”兩個字,悶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整日都怏怏不樂,下學後旁人叫他去吃飯也被回絕了,匆匆收拾東西後離開學宮,看樣子應該是打算連夜回戎州去。

禰聽頹只知他家在戎州,那地方廟小妖風大,擠著好幾個修仙門派,洛平安對自己的家世從來絕口不提,旁人也不好追問。

奇怪的是今日檀侵鶴也沒來學宮,禰聽頹猜測大概是被檀家主留在家中商議擇婿的事情。

思及此,他邊拿著書卷往通靈書鋪走,邊攤開手心,一只紙鶴從天邊落入他的手心,化為一枚印鑒,底部刻著禰父的名字,象征薄州禰家。

白首翁今日坐在屋外,遠遠見了禰聽頹,道:“你小子今日怎麽春風滿面的,有好事?”

禰聽頹將書拍在他手邊,道:“是好事,拿到了我爹的印,以後禰家就是我說了算。”

白首翁混不在意地搖搖扇子,道:“小心把牛皮吹破了。”

二人閑扯幾句,禰聽頹忽然問:“戎州最近出什麽事了嗎?”

白首翁道:“沒聽說,怎麽問起這個了?”

“洛平安回去了,說家中有事。”禰聽頹手中轉了轉印鑒,道:“戎州有姓洛的嗎?”

白首翁搖頭道:“沒有,那小子套了個假名字騙你的吧?”

隱瞞家世,套用假名,像是七州的通緝犯才會做出來的事。

禰聽頹眉頭皺起,還沒理出頭緒,就見印山上走下來一人,腳程極快,轉眼到了他跟前,問:“你是禰聽頹?”

他年紀看著也就而立上下,披著學宮先生的衣袍。

白首翁起身拱手,“姜先生。”

禰聽頹記起來了,檀家長老姜辛,檀浸月的師父。他點頭道:“我是,先生找我何事?”

姜辛上下打量他一圈,似乎對他松松垮垮的穿著很有意見,末了不冷不熱道:“檀家主要見你,跟我走一趟吧。”

這話說的像來抓人,不知道的還以為禰聽頹犯了檀家什麽忌諱。

檀府書房中,熏香經年不熄,將屋中的一筆一書都腌入味。

屋中極靜,甚至能聽到漏刻水滴落的聲音,檀侵鶴跪在案前,眼皮隨之跳了一下,不知是好是壞,只能等著案後的人發號施令。

不知過了多久,檀梓紜將手中文書合上,才想起屋中還有這麽個人似的,“近幾日不少人到府中做客,提到了你的親事。”

檀侵鶴垂眼不語,靜候下文。

“我看了幾家不錯的,與我們檀家算是門當戶對,你的身份在這,只能是招入府中當擺設,看的就都是他們家中幺子,以後能少些糾紛,也和你年齡相仿,”

檀梓紜擡手扔下一本冊子,摔在檀侵鶴面前,她掐了掐眉心,道:“其中還有你的同窗,自己看看有沒有相中的吧。”

檀侵鶴撿起翻開,首當其沖看到澹臺楓,後面跟著一串名字,其中不乏點頭之交或只是打過照面的。

他心底煩躁,飛快翻到最後一頁,直到看見禰聽頹的名字板正地寫在上面,指尖一頓。

旁人是為檀府和檀浸月的臉而來,他又是為什麽呢?

“母親做主就行。”檀侵鶴將書冊合上。

檀梓紜擺手,檀侵鶴站起身往外走,和莫姨擦肩而過,沒著急離開,而是站在檐下等著,眼睛盯著書房外池中的錦鯉放空。

成親,這兩個字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

檀侵鶴已經十八,檀浸月也有十六,無論是誰,都到了該婚配的年紀。只是他懷揣著一個一旦暴露就會無地自容的秘密,世人眼中的金玉良緣於他而言成了假鳳虛凰。

倘若檀浸月真的存在,應該是幸福的,懷揣著少女的歡喜和羞澀走入人生下一段,迎接她的是甜蜜美滿。

可惜了,他是檀侵鶴。

檀侵鶴深吸一口氣合上眼,覺得自己此時與其想這些沒用的東西,不如想想怎麽應付日後朝夕相對的‘丈夫’,他逼著自己往好處想。

起碼是澹臺楓,起碼澹臺楓是知道他的難處的,自己也不用在他面前裝半輩子的啞巴。只是平白耽誤人家,他本來能有自己的妻兒,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門一開一合,莫姨見他還沒走有些意外,挽著他往外走,遠離了書房。

“莫姨。”檀侵鶴視線落在她手中的燙金紅紙上,問:“我能看看嗎?”

莫姨遞給他,寬慰道:“澹臺家的公子是個好孩子,選他最穩妥。”

燙金紅紙上寫著檀侵鶴的生辰,檀梓紜令莫姨帶到澹臺家去。

意料之中的。

“你不喜歡澹臺公子嗎?”莫姨見他垂眉斂目,猜出他心中在想什麽,道:“其實選誰都一樣,還不如選一個對你好的,莫姨只希望你能平安,希望檀家能夠平安,家主也是這麽想的。”

檀侵鶴勉強笑了笑。

姜辛帶著禰聽頹從前廳穿過來,四人迎面碰上

檀侵鶴覺察到有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但不知該如何回應,幹脆當作不知道避開,這一避禰聽頹就猜出來七八分,沒來由地笑了。

本該由莫姨引著禰聽頹去見檀梓紜,但她脫不開身,姜辛又不待見他,檀侵鶴便攬過來,帶著禰聽頹沿著原路返回去。

轉過院中假山,二人一前一後走在抄手回廊中,光影落在他們衣擺上,斑駁不清。

四下無人,禰聽頹好整以暇道:“你這人怎麽說話不算話?”

檀侵鶴停住,回頭看他,“我又沒答應你。”

禰聽頹伸出手去,道:“那勞駕把我的手絹還我,可別讓你未來的夫婿見了誤會。”

檀侵鶴摸了摸懷中,違心道:“……那種東西誰會隨身攜帶。”

禰聽頹拉長語調“哦”一聲,往前走一步,聲音刻意壓低,烘托暧昧。

“原來是襄王有意,神女無心啊。”

檀侵鶴別開臉,越過他的肩看到假山後突兀地立著一個人,不知在那兒看了多久。

姜辛。

檀侵鶴臉色霎時微變,指甲陷進掌心,禰聽頹像那晚一樣捏著他的下巴轉回去,遠看去兩人似在低聲耳語,又似是做更親密的事。

“你又在看什麽?”

檀侵鶴閃躲著,眼神放在哪兒都不是,怕他像上次那般荒誕無度地俯身親吻,又為此感到隱隱興奮,心如擂鼓。

“有人。”

“我知道,你師父。”禰聽頹飛快皺了下眉,道:“他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檀侵鶴不明白他為什麽這麽說,但瞥了眼他永遠穿不整齊的衣袍就明白了。

禰聽頹勾著他垂下來的長發,拉到鼻尖,嗅到了白蘭香氣,讓他身心舒暢。他松開檀侵鶴,從袖中抽出一張燙金紅紙和一枚印鑒,道:“快去追你家管事回來,晚了就來不及了。”

縱然不知那印鑒是做什麽用的,燙金紅紙卻是和莫姨要送去澹臺家的一模一樣。

檀侵鶴慌亂無措地抓住他,問:“你做什麽去?”

禰聽頹晃了晃印鑒,笑道:“神女有心,小人當然不能辜負。”

不過午時,佳雲檀氏和薄州禰氏結親的消息傳遍滿城。

印山學宮中的同窗聽了,不約而同想起之前貌似有人說過對檀家的上門女婿不感興趣,眾人拿著這句話找到禰聽頹對質。

“禰兄啊禰兄,虧我們還以為你閱人無數,檀浸月都入不了你的眼。”

“這下好了,真讓你給她拎上箱子了。”

“‘我對上門女婿可沒興趣’,好虛偽。”

“還得是你啊,連檀浸月都拿下了。”

禰聽頹坐在案後翻書,核對薄州送過來的禮單,聽到這一句將手邊的筆扔過去,面露不滿。

下面坐著的人連連道歉,旁人見了趕忙開口緩和。

“誰能想到縱橫四海的禰三最後會倒插門進檀家?”

“切記,是檀浸月拿下了他,不是他拿下的檀浸月。”

“那夜檀侵鶴對你就要客氣些,原來是相中你這個妹夫了。”

“誒,那禰兄你以後還和我們出去喝酒嗎?”

禰聽頹撥動算盤,隨口道:“戒了。”

換取籲聲一片,有人調侃道:“他要是還出來喝,等檀浸月納側室的時候就老實了。”

眾人哄堂大笑。

“不過等洛兄回來了,可不會給你好臉色。”

堂中寂靜一瞬,眾人只能在心底斥責說這話的人不識時務,最後又偷偷去看禰聽頹的臉色。

禰聽頹將禮單合上,如常道:“各憑本事,他不服盡管來找我就行。”

話是這麽說,但看洛平安和澹臺楓動手的那個勁就明白他是個犟種,不過又想到禰家在七州同樣是名列前茅,否則以禰聽頹這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如何能得檀家主松口答應婚事?

眾人便也不為他操心了,見他為婚事操勞,喝完茶紛紛告辭。

在檀家的地盤,又是入贅,婚事就交給他們操心,從一應器具到婚服裁制,再到賓客名單。

期間還來問過禰聽頹喜好的紋樣布料,他不講究,只說依照檀浸月的喜好來就行。

婚期在悶熱和連綿雨中接近,禰聽頹沒心思抱怨佳雲的氣候奇怪,他夜裏躺在床上看著屋頂出神,想起以前看別人成親繁雜不已,現在輪到了自己卻是格外輕松,暗自竊喜。

他翻了個身,枕著自己的胳膊,想起已經很久沒見檀侵鶴了,更沒見他扮成檀浸月的樣子。

大婚那日檀侵鶴是要以檀浸月身份出現的,聽說佳雲習俗,新人要穿過什麽姻緣橋,在上面刻上自己的名字,到時候難不成要刻檀浸月嗎?

雖然對他而言這只是兩個不同的名字,但對檀侵鶴不一樣。

禰聽頹又翻回平躺,下決心明日要和檀侵鶴商量這件事。

他閉上眼準備入睡,快睡著時心中又冒出一個問題——以後他們該怎麽稱呼對方?

還不待想出結果,院門“砰砰砰”地響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