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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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浸月
是夜，輕雲蔽月，墻角的的白蘭樹郁郁蔥蔥，將本來就沒多高的墻頭一遮，夜裏行人壓根難以註意到這還有一堵墻。
此刻已過子時，街上沒有一個行人，夜風吹得白蘭樹簌簌作響，花苞落下來砸在墻頭躺著的人臉上，將他從半夢半醒中拉回現世。
禰聽頹拂掉身上的落葉花苞，撐起上半身，手中勾著半壺酒，倚靠在墻頭往遠處看去。
夜空中閃過白光一道，撞進枝葉中，須臾，一只紙鶴撲棱著翅膀落在他手中，靈力一閃，一道人影虛浮在半空中，兩鬢斑白，眉眼和禰聽頹有幾分相似。
“既已到了佳雲，為何不知會家中一聲？”
禰聽頹道：“這不是沒來得及嗎？”
禰父冷哼，“我看根本是你想拖延時間，我可告訴你，這次你要是還敢跑，就不用回來了，你愛去哪兒去哪兒！”
對面喋喋不休將他這些年的罪行數過一邊，從走狗鬥雞到吃喝嫖賭。
禰聽頹打斷對面，澄清道：“別亂說，我可沒嫖，我清清白白。”
“滾蛋！”禰父怒其不爭，罵道：“薄州還有你不認識的姑娘嗎？”
禰聽頹無可辯解。
“總而言之，你在佳雲老實念兩年書，不指望你光耀門楣，別再給我惹事回來就行。”
禰聽頹道：“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你也別指望我能在印山學到什麽真東西，我不樂意修道，頂多就是過來刷層金粉，反正禰家以後又不用我來抗。”
禰父無可奈何，擺手道：“隨便你，但你別忘了我交代你的事，代為父去拜訪檀家家主。”
佳雲檀氏，次州名門，乃至七州都是排得上號的，多年前曾與禰父有過交集，此次禰聽頹能順利半途進入名滿天下的印山學宮，托的就是這層關系。
“知道了。”禰聽頹老實點頭，心思轉著飄遠了。
聽聞檀家現任家主膝下有個女兒，自幼千嬌百寵，受人追捧，應該是生得好模樣的。
知子莫若父，禰父見他眼珠一轉，就明白他心裏在想什麽，警告道：“要是讓我知道你叨擾到檀家小姐的話，仔細我扒了你的皮！”
禰聽頹乖覺道：“不會不會，保證不會。”
父子二人正說著，便見原本空蕩的街道上不知從而鉆出來個人，披著鬥篷，戴著兜帽，看不清模樣，慌慌張張地邊走邊回頭觀察。
禰聽頹留心看去，禰父再三警告的話一句沒聽進去。
只見隨著那人張望，後頭果然跟上來幾道身影，近了禰聽頹定睛一看，前頭的是個瘦高個，後面的不是人，而是幾團朦朧鬼影。
禰聽頹將酒壺放好，道：“爹，先不說了。”
他手一揮，話還沒說完的禰父煙消雲散。
瘦高個轉過墻角時餘光往後一瞥，後面鬼影怎麽也甩不掉，正心生煩躁，轉角後白蘭樹晃動幾下。
禰聽頹撥開樹枝，傾身手遞下去，露出個自以為既和善又瀟灑的笑容。
“要幫忙嗎？”
這只清瘦的手上掛著兩只銀鐲，叮當響，對方順著手臂擡頭看他，猶豫片刻後一把抓住他的手借力攀上墻頭。
白蘭樹枝垂下去，將墻頭上的兩個人遮得嚴嚴實實，幾團鬼影轉過墻角，看著兩邊同樣空蕩的街道陷入懷疑，在原地停留打轉。
禰聽頹拍拍對方的肩膀，豎起手指壓在唇邊，示意對方不要出聲。
那人偏頭看他，眼睛藏在兜帽的陰影中，只露出下巴張臉，夜色下白得晃眼，跟瓷似的面中點綴著一顆小痣。
禰聽頹楞了一楞，一時沒分辨出對方是男是女。
手背一癢，他低頭看去，因為坐的近，對方柔柔的黑發從兜帽中滑出來搭在他手上，禰聽頹動了動手，抓在手中拿開了。
幾團鬼影顯然沒多少神智，徘徊片刻後離開。
身旁人重新拉緊鬥篷，對著自己輕一頷首，隨後跳下墻頭，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禰聽頹將酒壺勾起，聽到裏面酒液晃動的聲音才回過神，曲指在鼻尖一蹭，喃喃道：“好香啊……”
他將剩餘的酒仰脖飲盡，心情頗好地躍入院中，往自己房中走去。
滿打滿算，禰聽頹抵達佳雲已有三日，前後打理了住處，熟悉過城中環境，也該到檀府去拜會一二，於是翌日一早，他將從薄州帶來的禮物仔細清點裝箱，叩響了檀府的大門。
禰聽頹被請到前廳，剛喝了一口茶，檀家主就邁入前廳，禰聽頹忙不更疊起身見禮。
“晚輩見過檀家主。”
他偷偷瞄了一眼，這檀梓紜和自己母親差不多大年紀，舉手投足間盡是威嚴。
七州關於她的傳言數不勝數，口徑統一得出奇，都說她不威自怒，同輩見了尚且避讓三分，何況初出茅廬的小輩？
“坐吧。”檀梓紜擡手示意。
禰聽頹如蒙大赦，但還是等她落座後才敢坐下。
檀梓紜雖不茍言笑，但好在不是喜怒無常之人，此時隨意問了他些家長裏短，慢慢的禰聽頹也就沒這麽緊張了。
“你父親早早傳書說你要到學宮中念書，這次來的只你一個人？沒帶其他仆從嗎？”
禰聽頹道：“只我一人，我一個人自在慣了。”
檀梓紜點頭，問：“一切都打點好了嗎？城中可還待得習慣？”
禰聽頹道：“多謝檀家主關懷，一切順利，都打點完了才來拜會，望家主見諒。”
檀梓紜倒不在意，“畢竟是來念書的，以你自己為重。”
檀家主管從外面進來，福禮道：“家主，公子來了。”
“讓他進來吧。”檀梓紜對廳前站著的人招了下手，又對禰聽頹道：“這是我的長子，檀侵鶴。”
一頎長身影提著衣擺邁上臺階，進了前廳，站定在檀梓紜身前，躬身道：“母親。”
又轉向禰聽頹，得體道：“禰公子。”
視線觸及他的面容，禰聽頹一頓，只見此人和自己差不多年歲，生得一副好皮囊，雌雄莫辨，尤其一雙眼睛，其中含雲帶雨，霧蒙蒙的。
再看他面中一顆小痣，下半張臉和自己昨夜仗義出手拉上墻的人一般無二。
禰聽頹意外，“你？”
對方擡眼看他，面露不解，連檀梓紜也跟著看過來。
禰聽頹只能按下疑雲，拱手道：“檀公子。”
檀梓紜道：“犬子也在學宮中念書，以後有什麽難處可以找他。”
禰聽頹道：“那就多謝檀公子了。”
檀侵鶴不鹹不淡地點頭，垂眼站在那兒看不出情緒。
檀梓紜側道：“你既回來了，去看看你妹妹好沒好，讓客人一直等著多不像話。”
檀侵鶴應一聲，往後院走去。
檀侵鶴的妹妹，自然就是傳聞中的檀家女，檀梓紜就這麽一雙兒女。
不過眼下禰聽頹對那個即將露面的檀家女沒心思，滿心滿眼只關心檀侵鶴到底是不是昨夜自己遇到的人。
如果是，為何又一副冷冰冰的模樣，別說感激，甚至一絲意外都沒有。
約莫半刻鐘不到，只聽一陣環佩作響，窈窕人影從屏風後繞出來，盈盈一拜。
檀梓紜打量過她後滿意道：“這是小女檀浸月。”
禰聽頹順著看去，來人雲鬢珠釵、華裳錦服，身量纖細高挑，在自己對面落座，隨後擡眼看來，目光相撞，禰聽頹又是一頓。
這檀浸月的眉眼鼻唇和她哥哥絲毫不差，只要在她面中點上一顆痣，簡直讓人懷疑是檀侵鶴換了身衣服又回來了。
禰聽頹有些發懵，盯著檀浸月移不開眼，對方忽然擡手比劃了一下。
檀梓紜解釋道：“小女天生不能言語。”
“抱歉，是在下失禮了。”禰聽頹連忙收回視線，起身赧然道：“檀二姑娘，在下禰三。”
檀浸月隨他站起身，盯著他，手中又比劃了兩下。
禰聽頹的視線從她素白的手指上不由自主地滑到她臉上，盯著她的眼睛。
檀浸月手停住，摸了摸自己的臉，露出不解的表情，遂又緊張地看向自己母親。
禰聽頹漲紅了臉，連連道歉後趕緊辭別，生怕自己再鬧出什麽笑話，腳步匆忙慌亂以至於出門時險些被門檻絆倒。
檀家作為印山學宮後面的東家，塞一個學生不過是舉手之勞。檀梓紜好事做到底，一氣將禰聽頹安排到了一甲班，這班中不過二十來人，俱是資質上乘的好苗子。
禰聽頹不好修道，唯一傍身的技藝就是一招縮地成寸，還是禰父逼著他學來保命用的。
在薄州時他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吃過飯不是去賭錢就是到山裏跟猴子似的亂竄，可憐禰父禰母和他兩個哥哥每日忙的焦頭爛額，歇下來還要幫他擦屁股。
逍遙自在慣了的禰聽頹被放到這群七州驕子中，每日定點作息，按時上學，還要聽胡須花白的先生講解晦澀難懂的文章，從修煉到七州地志文化，沒一樣是禰聽頹感興趣的，簡直有苦難言。
“……十九，二十。”
第三十四次將班裏的人頭點過，禰聽頹仰身靠近身後桌案，低聲問：“檀家公子又沒來？”
洛平安手中折扇抵在他肩上，示意他不要回頭，同樣低聲回答：“不是和你說過了嗎？檀家公子紈絝無度，整日在外面晃蕩，從不來學堂。”
禰聽頹伸長脖子看了眼前面的檀浸月，“和他妹妹倒是一日不落。”
洛平安道：“如何能相提並論？檀浸月日後可是要繼承家主之位的，聽說女兒節過後，檀家主就要開始給她相看夫婿了，檀侵鶴和我們差不多的年紀，你看檀家主管他嗎？”
禰聽頹奇道：“你怎麽知道那麽多？”
洛平安折扇打開遮住臉，不說話了。
禰聽頹恍然大悟，長長“哦”一聲，道：“你是相中檀二姑娘了，想做檀家的上門女婿吧？”
洛平安兩頰緋紅，眼神亂瞟，正張口欲言，就被一只狼毫正中腦門。
“禰聽頹，洛平安！你們倆嘀咕什麽呢？！”
十幾道目光同時投過來，兩人立即乖覺老實地站起身。
先生捏著擴音符兇道：“要不要上來講？”
洛平安將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先生又道：“洛平安，你知道不知道上個月的考校你錯了多少？”
洛平安還是搖頭，換來一頓臭罵，罵完後先生繼續講解，沒讓二人坐下，好在是最後兩排，也擋不到別人。
禰聽頹將重心換了條腿，手在大腿側邊百無聊賴地敲著，肩又被後面人戳了戳。
“禰三，待會兒下了學去賭嗎？”
禰聽頹心不在焉道：“不是還有一節課嗎？”
前面先生將一沓紙張遞給第一排，讓他學生們往後傳，他掃了一眼，貌似是答卷，讓各自將自己的那份找出來，預備下節課講解。
第一排的少年先抽出來一張遞給後面的檀浸月，又轉回去找出自己的，才把剩下的往後傳。
洛平安問：“你聽見我說什麽了嗎？”
禰聽頹視線在檀浸月和那少年之間掃過一圈，囫圇道：“你說什麽？”
洛平安嘆了口氣，聲音驟然被放大無數倍。
“我說，下節課翹了去賭錢——”
禰聽頹：“……”
死寂，死一般的寂靜，唯有一道擴音府漂浮在二人中間，一上一下，表明時間並未被定格。
“洛、平、安！”先生擡手將擴音府抓回手中，一指講臺旁邊，道：“你們倆滾上來！”
於是禰聽頹一臉衰樣地站在門邊，和洛平安共看他那張全是圈圈點點的答卷。
朱紅批改字跡晃得他眼睛疼，總算熬到下學時分，先生惡狠狠地瞪了兩人一眼，才收拾東西離開。
教室中人還沒出去，外面先擠進來一群人看熱鬧。
禰聽頹人緣好，來了不過幾天，整個學宮幾乎都結識了個遍，連先生們也沒落下，只是兩邊口碑天差地別。
四面八方伸出手來勾禰聽頹和洛平安的肩膀，道：“我在隔壁都聽到殺神叫你們的名字了，你倆幹什麽了？”
禰聽頹伸展四肢，道：“沒幹什麽，他一嗓子嚎得整個學宮都知道我們要翹課去賭錢了。”
“狗屁！”洛平安不滿道：“你這個聾子，耳朵用不上就拿去當了換酒喝。”
這邊還在起哄今晚的去處，禰聽頹無所謂地笑了笑，餘光瞥見之前那少年站在檀浸月案邊為她收拾書筆，不知說了什麽，檀浸月將收拾一半的書箱放下，對他比劃起來，少年木訥地點點頭，幫她拎起書箱，兩人並肩往外走。
禰聽頹將全是錯題的答卷拍回洛平安懷中，趁其他人還在吵，一擡下巴問：“那是誰？”
洛平安看過去，了然道：“澹臺家的獨子，澹臺楓嘛。”
那澹臺楓長得壯實，更襯得旁邊的檀浸月纖瘦柔弱，二人到了門邊，吵鬧聲慢慢靜下來，外面的人偷摸從窗戶中往裏看。
禰聽頹盯著檀浸月和她哥哥相像的臉，不出所料等到對方擡眼看來，隨後點頭示意。
禰聽頹莞爾，“檀二姑娘。”
澹臺楓面無表情看了二人一眼，不客氣道：“不學無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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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輕雲蔽月，墻角的的白蘭樹郁郁蔥蔥，將本來就沒多高的墻頭一遮，夜裏行人壓根難以註意到這還有一堵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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禰聽頹拂掉身上的落葉花苞，撐起上半身，手中勾著半壺酒，倚靠在墻頭往遠處看去。
夜空中閃過白光一道，撞進枝葉中，須臾，一只紙鶴撲棱著翅膀落在他手中，靈力一閃，一道人影虛浮在半空中，兩鬢斑白，眉眼和禰聽頹有幾分相似。
“既已到了佳雲，為何不知會家中一聲？”
禰聽頹道：“這不是沒來得及嗎？”
禰父冷哼，“我看根本是你想拖延時間，我可告訴你，這次你要是還敢跑，就不用回來了，你愛去哪兒去哪兒！”
對面喋喋不休將他這些年的罪行數過一邊，從走狗鬥雞到吃喝嫖賭。
禰聽頹打斷對面，澄清道：“別亂說，我可沒嫖，我清清白白。”
“滾蛋！”禰父怒其不爭，罵道：“薄州還有你不認識的姑娘嗎？”
禰聽頹無可辯解。
“總而言之，你在佳雲老實念兩年書，不指望你光耀門楣，別再給我惹事回來就行。”
禰聽頹道：“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你也別指望我能在印山學到什麽真東西，我不樂意修道，頂多就是過來刷層金粉，反正禰家以後又不用我來抗。”
禰父無可奈何，擺手道：“隨便你，但你別忘了我交代你的事，代為父去拜訪檀家家主。”
佳雲檀氏，次州名門，乃至七州都是排得上號的，多年前曾與禰父有過交集，此次禰聽頹能順利半途進入名滿天下的印山學宮，托的就是這層關系。
“知道了。”禰聽頹老實點頭，心思轉著飄遠了。
聽聞檀家現任家主膝下有個女兒，自幼千嬌百寵，受人追捧，應該是生得好模樣的。
知子莫若父，禰父見他眼珠一轉，就明白他心裏在想什麽，警告道：“要是讓我知道你叨擾到檀家小姐的話，仔細我扒了你的皮！”
禰聽頹乖覺道：“不會不會，保證不會。”
父子二人正說著，便見原本空蕩的街道上不知從而鉆出來個人，披著鬥篷，戴著兜帽，看不清模樣，慌慌張張地邊走邊回頭觀察。
禰聽頹留心看去，禰父再三警告的話一句沒聽進去。
只見隨著那人張望，後頭果然跟上來幾道身影，近了禰聽頹定睛一看，前頭的是個瘦高個，後面的不是人，而是幾團朦朧鬼影。
禰聽頹將酒壺放好，道：“爹，先不說了。”
他手一揮，話還沒說完的禰父煙消雲散。
瘦高個轉過墻角時餘光往後一瞥，後面鬼影怎麽也甩不掉，正心生煩躁，轉角後白蘭樹晃動幾下。
禰聽頹撥開樹枝，傾身手遞下去，露出個自以為既和善又瀟灑的笑容。
“要幫忙嗎？”
這只清瘦的手上掛著兩只銀鐲，叮當響，對方順著手臂擡頭看他，猶豫片刻後一把抓住他的手借力攀上墻頭。
白蘭樹枝垂下去，將墻頭上的兩個人遮得嚴嚴實實，幾團鬼影轉過墻角，看著兩邊同樣空蕩的街道陷入懷疑，在原地停留打轉。
禰聽頹拍拍對方的肩膀，豎起手指壓在唇邊，示意對方不要出聲。
那人偏頭看他，眼睛藏在兜帽的陰影中，只露出下巴張臉，夜色下白得晃眼，跟瓷似的面中點綴著一顆小痣。
禰聽頹楞了一楞，一時沒分辨出對方是男是女。
手背一癢，他低頭看去，因為坐的近，對方柔柔的黑發從兜帽中滑出來搭在他手上，禰聽頹動了動手，抓在手中拿開了。
幾團鬼影顯然沒多少神智，徘徊片刻後離開。
身旁人重新拉緊鬥篷，對著自己輕一頷首，隨後跳下墻頭，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禰聽頹將酒壺勾起，聽到裏面酒液晃動的聲音才回過神，曲指在鼻尖一蹭，喃喃道：“好香啊……”
他將剩餘的酒仰脖飲盡，心情頗好地躍入院中，往自己房中走去。
滿打滿算，禰聽頹抵達佳雲已有三日，前後打理了住處，熟悉過城中環境，也該到檀府去拜會一二，於是翌日一早，他將從薄州帶來的禮物仔細清點裝箱，叩響了檀府的大門。
禰聽頹被請到前廳，剛喝了一口茶，檀家主就邁入前廳，禰聽頹忙不更疊起身見禮。
“晚輩見過檀家主。”
他偷偷瞄了一眼，這檀梓紜和自己母親差不多大年紀，舉手投足間盡是威嚴。
七州關於她的傳言數不勝數，口徑統一得出奇，都說她不威自怒，同輩見了尚且避讓三分，何況初出茅廬的小輩？
“坐吧。”檀梓紜擡手示意。
禰聽頹如蒙大赦，但還是等她落座後才敢坐下。
檀梓紜雖不茍言笑，但好在不是喜怒無常之人，此時隨意問了他些家長裏短，慢慢的禰聽頹也就沒這麽緊張了。
“你父親早早傳書說你要到學宮中念書，這次來的只你一個人？沒帶其他仆從嗎？”
禰聽頹道：“只我一人，我一個人自在慣了。”
檀梓紜點頭，問：“一切都打點好了嗎？城中可還待得習慣？”
禰聽頹道：“多謝檀家主關懷，一切順利，都打點完了才來拜會，望家主見諒。”
檀梓紜倒不在意，“畢竟是來念書的，以你自己為重。”
檀家主管從外面進來，福禮道：“家主，公子來了。”
“讓他進來吧。”檀梓紜對廳前站著的人招了下手，又對禰聽頹道：“這是我的長子，檀侵鶴。”
一頎長身影提著衣擺邁上臺階，進了前廳，站定在檀梓紜身前，躬身道：“母親。”
又轉向禰聽頹，得體道：“禰公子。”
視線觸及他的面容，禰聽頹一頓，只見此人和自己差不多年歲，生得一副好皮囊，雌雄莫辨，尤其一雙眼睛，其中含雲帶雨，霧蒙蒙的。
再看他面中一顆小痣，下半張臉和自己昨夜仗義出手拉上墻的人一般無二。
禰聽頹意外，“你？”
對方擡眼看他，面露不解，連檀梓紜也跟著看過來。
禰聽頹只能按下疑雲，拱手道：“檀公子。”
檀梓紜道：“犬子也在學宮中念書，以後有什麽難處可以找他。”
禰聽頹道：“那就多謝檀公子了。”
檀侵鶴不鹹不淡地點頭，垂眼站在那兒看不出情緒。
檀梓紜側道：“你既回來了，去看看你妹妹好沒好，讓客人一直等著多不像話。”
檀侵鶴應一聲，往後院走去。
檀侵鶴的妹妹，自然就是傳聞中的檀家女，檀梓紜就這麽一雙兒女。
不過眼下禰聽頹對那個即將露面的檀家女沒心思，滿心滿眼只關心檀侵鶴到底是不是昨夜自己遇到的人。
如果是，為何又一副冷冰冰的模樣，別說感激，甚至一絲意外都沒有。
約莫半刻鐘不到，只聽一陣環佩作響，窈窕人影從屏風後繞出來，盈盈一拜。
檀梓紜打量過她後滿意道：“這是小女檀浸月。”
禰聽頹順著看去，來人雲鬢珠釵、華裳錦服，身量纖細高挑，在自己對面落座，隨後擡眼看來，目光相撞，禰聽頹又是一頓。
這檀浸月的眉眼鼻唇和她哥哥絲毫不差，只要在她面中點上一顆痣，簡直讓人懷疑是檀侵鶴換了身衣服又回來了。
禰聽頹有些發懵，盯著檀浸月移不開眼，對方忽然擡手比劃了一下。
檀梓紜解釋道：“小女天生不能言語。”
“抱歉，是在下失禮了。”禰聽頹連忙收回視線，起身赧然道：“檀二姑娘，在下禰三。”
檀浸月隨他站起身，盯著他，手中又比劃了兩下。
禰聽頹的視線從她素白的手指上不由自主地滑到她臉上，盯著她的眼睛。
檀浸月手停住，摸了摸自己的臉，露出不解的表情，遂又緊張地看向自己母親。
禰聽頹漲紅了臉，連連道歉後趕緊辭別，生怕自己再鬧出什麽笑話，腳步匆忙慌亂以至於出門時險些被門檻絆倒。
檀家作為印山學宮後面的東家，塞一個學生不過是舉手之勞。檀梓紜好事做到底，一氣將禰聽頹安排到了一甲班，這班中不過二十來人，俱是資質上乘的好苗子。
禰聽頹不好修道，唯一傍身的技藝就是一招縮地成寸，還是禰父逼著他學來保命用的。
在薄州時他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吃過飯不是去賭錢就是到山裏跟猴子似的亂竄，可憐禰父禰母和他兩個哥哥每日忙的焦頭爛額，歇下來還要幫他擦屁股。
逍遙自在慣了的禰聽頹被放到這群七州驕子中，每日定點作息，按時上學，還要聽胡須花白的先生講解晦澀難懂的文章，從修煉到七州地志文化，沒一樣是禰聽頹感興趣的，簡直有苦難言。
“……十九，二十。”
第三十四次將班裏的人頭點過，禰聽頹仰身靠近身後桌案，低聲問：“檀家公子又沒來？”
洛平安手中折扇抵在他肩上，示意他不要回頭，同樣低聲回答：“不是和你說過了嗎？檀家公子紈絝無度，整日在外面晃蕩，從不來學堂。”
禰聽頹伸長脖子看了眼前面的檀浸月，“和他妹妹倒是一日不落。”
洛平安道：“如何能相提並論？檀浸月日後可是要繼承家主之位的，聽說女兒節過後，檀家主就要開始給她相看夫婿了，檀侵鶴和我們差不多的年紀，你看檀家主管他嗎？”
禰聽頹奇道：“你怎麽知道那麽多？”
洛平安折扇打開遮住臉，不說話了。
禰聽頹恍然大悟，長長“哦”一聲，道：“你是相中檀二姑娘了，想做檀家的上門女婿吧？”
洛平安兩頰緋紅，眼神亂瞟，正張口欲言，就被一只狼毫正中腦門。
“禰聽頹，洛平安！你們倆嘀咕什麽呢？！”
十幾道目光同時投過來，兩人立即乖覺老實地站起身。
先生捏著擴音符兇道：“要不要上來講？”
洛平安將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先生又道：“洛平安，你知道不知道上個月的考校你錯了多少？”
洛平安還是搖頭，換來一頓臭罵，罵完後先生繼續講解，沒讓二人坐下，好在是最後兩排，也擋不到別人。
禰聽頹將重心換了條腿，手在大腿側邊百無聊賴地敲著，肩又被後面人戳了戳。
“禰三，待會兒下了學去賭嗎？”
禰聽頹心不在焉道：“不是還有一節課嗎？”
前面先生將一沓紙張遞給第一排，讓他學生們往後傳，他掃了一眼，貌似是答卷，讓各自將自己的那份找出來，預備下節課講解。
第一排的少年先抽出來一張遞給後面的檀浸月，又轉回去找出自己的，才把剩下的往後傳。
洛平安問：“你聽見我說什麽了嗎？”
禰聽頹視線在檀浸月和那少年之間掃過一圈，囫圇道：“你說什麽？”
洛平安嘆了口氣，聲音驟然被放大無數倍。
“我說，下節課翹了去賭錢——”
禰聽頹：“……”
死寂，死一般的寂靜，唯有一道擴音府漂浮在二人中間，一上一下，表明時間並未被定格。
“洛、平、安！”先生擡手將擴音府抓回手中，一指講臺旁邊，道：“你們倆滾上來！”
於是禰聽頹一臉衰樣地站在門邊，和洛平安共看他那張全是圈圈點點的答卷。
朱紅批改字跡晃得他眼睛疼，總算熬到下學時分，先生惡狠狠地瞪了兩人一眼，才收拾東西離開。
教室中人還沒出去，外面先擠進來一群人看熱鬧。
禰聽頹人緣好，來了不過幾天，整個學宮幾乎都結識了個遍，連先生們也沒落下，只是兩邊口碑天差地別。
四面八方伸出手來勾禰聽頹和洛平安的肩膀，道：“我在隔壁都聽到殺神叫你們的名字了，你倆幹什麽了？”
禰聽頹伸展四肢，道：“沒幹什麽，他一嗓子嚎得整個學宮都知道我們要翹課去賭錢了。”
“狗屁！”洛平安不滿道：“你這個聾子，耳朵用不上就拿去當了換酒喝。”
這邊還在起哄今晚的去處，禰聽頹無所謂地笑了笑，餘光瞥見之前那少年站在檀浸月案邊為她收拾書筆，不知說了什麽，檀浸月將收拾一半的書箱放下，對他比劃起來，少年木訥地點點頭，幫她拎起書箱，兩人並肩往外走。
禰聽頹將全是錯題的答卷拍回洛平安懷中，趁其他人還在吵，一擡下巴問：“那是誰？”
洛平安看過去，了然道：“澹臺家的獨子，澹臺楓嘛。”
那澹臺楓長得壯實，更襯得旁邊的檀浸月纖瘦柔弱，二人到了門邊，吵鬧聲慢慢靜下來，外面的人偷摸從窗戶中往裏看。
禰聽頹盯著檀浸月和她哥哥相像的臉，不出所料等到對方擡眼看來，隨後點頭示意。
禰聽頹莞爾，“檀二姑娘。”
澹臺楓面無表情看了二人一眼，不客氣道：“不學無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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