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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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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時雨

澹臺家在佳雲和檀家不遑多讓,兩家關系要好,澹臺楓在佳雲少年人中算數一數二,他一慣心直口快,不給人留面子,礙於澹臺家擺在那兒,且除此之外他也不生事,也就沒人要去給自己找不痛快。

禰聽頹沖他手中兩個書箱一擡下巴,似笑非笑道:“不比澹臺公子,書念的好,這些瑣事也親力親為。”

在這印山學宮中念書的,大多是七州名門的貴子貴女,平日養尊處優,來念書也帶著仆從,有書童候在學宮外,待下學公子小姐們走了就進來收拾書筆,故而澹臺楓親力親為的行為十分紮眼。

耍嘴皮子,澹臺楓不是任何人的對手,他冷哼一聲,道:“讓開。”

禰聽頹來的這些日子一直和和氣氣,和誰都能搭幾句話,但薄州人脾氣不好,七州都是有所耳聞的。此時針尖麥芒,二人皆不是軟柿子,眾人面面相覷,只怕一言不合就動起手不好阻攔。

洛平安看了眼檀浸月,想伸手去拽禰聽頹,讓他退一步海闊天空,畢竟佳雲是檀家和澹臺家的地盤,縱然禰家也是名滿七州,但強龍難壓地頭蛇。

出乎意料的,禰聽頹側身一讓,文質彬彬道:“檀二姑娘請。”

檀浸月對他比了個手勢,這個禰聽頹看懂了,是道謝的意思。

澹臺楓跟著她離開,擦肩而過時肩頭與禰聽頹撞在一起,互不相讓。

走出幾步後,檀浸月比劃問:“你認識他們嗎?”

澹臺楓搖頭,“不認識。”

檀浸月又問:“那你緣何對他敵意這麽大?”

澹臺楓道:“看著就不像好東西。”

檀浸月無力,知他脾性一向如此,沒再多言。

待那二人走遠,門口圍著的人群也勾肩搭背往外走,有人抱怨道:“這澹臺楓脾氣越來越大了。”

“不就是仗著澹臺家嗎?換了別的地方,你看他還敢不敢這麽囂張?”

“算了算了。”洛平安勸道:“跟一個傻子計較什麽?”

禰聽頹挑眉,“傻子?”

洛平安道:“是啊,他認不清人,除了他爹娘,就認識一個檀浸月,叫什麽……面盲癥。”

禰聽頹道:“那看來這檀二姑娘對他確實不一樣。”

身旁人道:“他和檀浸月是青梅竹馬,整日同出同進,聽說兩家指腹為婚,檀家主拿他當親兒子看。”

提到這個洛平安臉色垮下來,用扇子攆他,“滾滾滾,少道聽途說!”

禰聽頹笑道:“原來是你情敵啊!”

“少取笑我,你們不喜歡檀浸月?”洛平安指過周圍所有人,戳了戳禰聽頹的胸口,道:“還有你,你剛才見了她,眼神裏跟藏著鉤子似的!”

其他人附和起哄。

“聽聞禰兄在薄州四處留情啊,聲名在外,不容小覷!”

“別說薄州,相鄰陽、泲兩州都有你的傳聞。”

“求禰兄指點一二!”

“別過兩天,讓我們看到你給檀浸月拎箱子了。”

禰聽頹撥開他們的手,道:“別了,我對上門女婿可沒興趣。”

自這日之後,禰聽頹和洛平安就如被先生盯上一般,睡覺挨批,講小話挨批,坐著不動也挨批,每每被提到前面去示眾時其他人也就算了,還要挨鼻孔朝天的澹臺楓幾個白眼。

禰聽頹氣笑了,實在不明白這廝到底對自己有什麽意見,有樣學樣地對他翻了個白眼。那廝竟直接向先生告狀,先生偏聽偏信,不由分說地罰禰聽頹將今日所講內容抄寫十遍。

禰聽頹簡直啞巴吃黃連,拿著書往座位上走,又被先生叫住,指了指手邊的位置。

“搬著你的東西,到這兒來。”

那條案在第二排,鄰著檀侵月。

洛平安咬著袖子,恨不能替禰聽頹過去受罰。

禰聽頹聳聳肩,拿著自己稀疏的書筆坐了過去,埋頭開始抄書。

這一提筆就看不見盡頭,連晚上去喝酒的邀約都推辭了,禰聽頹一人坐在空蕩蕩是教室中奮筆疾書,直到一道雷聲落下,他才回過神來,外面已經黑壓壓一片,轉眼便是瓢潑大雨,冷風瑟瑟。

禰聽頹放下筆轉了轉手腕,走到窗邊往外看去。

六月末的佳雲,暑熱難耐,這場雨來得當真及時,剛好潑滅煩躁。

厚重的雨幕中,整個學宮都變得模糊,連近處的排排房屋都看不清。雨水斜入走廊中,浸濕木板和檐下的盆栽,烏雲看不見盡頭,不知何時能走。

禰聽頹悵然,想著今晚只能在勤儉居湊合一晚了。

正是發愁這雨不知何時能停,走廊盡頭從雨幕中走進來個人,站在檐下收了傘,抖抖衣擺往這邊走來。

禰聽頹偏頭看去,見是檀浸月,渾身濕漉漉的,一邊走一邊滴水,看著有些楚楚可憐,不知為何不捏縷靈力遮風避雨,也不知為何去而覆返。

檀浸月自然也看見他了,二人隔著窗欞對視一眼,對方就退回去了。

她將傘靠在門邊,走進教室,見他坐回案後,一手按著書,一手提筆落字,銀鐲撞在案上,倒下搭著手背。

檀浸月想起來他被先生罰抄了。

今日先生講了十幾頁,內容不少,要將這些抄夠十遍,只怕這一夜都不用睡了。

她餘光瞥了禰聽頹一眼,對方抄的認真,平日看著吊兒郎當,此時倒是板板正正地坐在那兒,也不像上次那樣叫自己“檀二姑娘”,這讓檀浸月猶豫起來,不知他是不是因為澹臺楓牽連責怪自己。

雖然這沒什麽,畢竟她和禰聽頹又不熟,但還是忍不住擔憂。

檀浸月心中千回百轉,腳步不停走到自己案邊翻找一通,沒找到想要的東西,秀眉顰起。

“在找什麽?”

檀浸月聞聲,擡頭看去,這屋中另一個人抄完一個句子,看向自己。

檀浸月打了個手語,這次禰聽頹沒看懂,只猜測道:“書?”

檀浸月點頭。

禰聽頹將狼毫尖上的雜毛剔除,重新俯首於案上,淡淡道:“我沒見到。”

檀浸月略有失望,思索要怎麽完成今日先生布置的課業。

禰聽頹問:“是《大道別錄》嗎?”

檀浸月點頭。

禰聽頹道:“我的在家中,你著急嗎?”

檀浸月看了眼屋外天色,因為傾盆的雨,平日還該亮堂的時候就暗沈沈的,她心下思量是否要去找澹臺楓借來看看。

禰聽頹忽然道:“我用不上,你不介意的話,拿我的去用吧,明日先生不是還要講解嗎?”

說罷,他又看了眼雨幕,補充道:“只是這雨不停,我也取不來給你。”

檀浸月剛擡手就想起對方看不懂,於是走過去抽張白紙,寫道:“你沒有仆從嗎?”

禰聽頹道:“我一個人住。”

檀浸月看著他案上散落的紙張,指指他的書,寫問:“需要幫忙嗎?”

“不用,我能寫完。”禰聽頹將未寫完的部分夾進書中,卷起來塞進袖袍裏,道:“檀二姑娘有傘嗎?不如送我一程,就當我把書給你的報酬了。”

他已然站起身,檀浸月猶豫片刻,點點頭。

雨漸漸小下來,二人一前一後走出教室,舉著一把油紙傘鉆入雨中。

檀浸月身量瘦卻不矮,和自己差不多高,這讓禰聽頹側目好幾次,見對方將傘撐在中間,另一邊肩膀被雨淋濕,他隔著衣袖將她的手推過去遮住,道:“你只需遮住我的頭即可。”

兩個人擠一把傘太過勉強,即便禰聽頹居住的屋舍離學宮不遠,兩人還是成了落湯雞,一路走一路滴水。

禰聽頹站在檐下擰幹衣擺,推門而入,往屏風後走去。

“隨便坐,別客氣。”

這宅邸小而別致,一個前廳,一個寢屋,一個後院,墻角種著棵白蘭樹,枝繁葉茂地探出墻去。

檀浸月局促地站在門邊,打量過院子和屋中,見裏外無人,果真只他一人居住,又覺得自己失禮,應該在前廳等候的。

她收回視線,垂眉斂目立在原地,直到禰聽頹抱著一張幹凈毯子出來,奇道:“怎麽了?進來坐啊。”

他已經換了身幹凈衣服,將毯子遞到檀浸月手中時,隔著衣袖把人拽進來坐下,道:“我這兒沒有女孩的衣服,你將就用這個擦擦吧。”

說罷又回身在雜亂的書案上翻找片刻,拿著一本嶄新的書遞到她面前。

檀浸月豎起大拇指彎了彎。

禰聽頹有樣學樣,遲疑道:“這是……親嘴?”

檀浸月大驚失色,慌忙起身搖手示意,連毯子都掉在地上,她頭上的釵環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真是急得手足無措。

禰聽頹將毯子撿起來,放回她懷中,一副悵然若失的模樣,惋惜道:“看來是我猜錯了。”

檀浸月指他。

“我說了,我又不學。”禰聽頹在她身旁坐下,道:“你要是想謝我,能不能如實回答我一個問題?”

檀浸月眼神忽地警惕起來,不動聲色地後退些,屋外嘈雜的雨聲,讓她莫名緊張。

禰聽頹一錯不錯地看著她的雙眼,道:“你和你哥哥長得一模一樣,那夜我遇到的是你還是你哥哥?”

檀浸月眼中滑過不解,禰聽頹不知是她演技精湛,還是真的不知此事。

他拎來滾燙熱水,倒出放涼後推到檀浸月手邊,道:“喝些熱水暖暖身吧。”

檀浸月接過來喝了一口,舌尖被燙得發麻。

禰聽頹道:“你和澹臺楓,當真指腹為婚?”

檀浸月放下水杯,從眼尾看向禰聽頹時,之前常見的柔和無辜蕩然無存,屋檐滴落的雨仿佛淌到她眼中,朦朧看不清情緒。

她指尖蘸了水,在桌上留下一個字。

猜。

禰聽頹笑了一聲,道:“我這個人不愛猜,只好賭。”

檀浸月不置可否。

禰聽頹道:“檀二姑娘可曾聽過‘薄州聖手’,我出手向來只贏不輸,你要用什麽和我賭呢?”

檀浸月對他攤開手心,裏面空空如也,另一只手細長的手指指向他,問他的籌碼。

禰聽頹道:“你贏了,我就留在佳雲給你當牛做馬。”

檀浸月撇了下嘴,好像說自己不缺鞍前馬後的人。

禰聽頹一想也是,只要她願意,有的是人為她前仆後繼,但也不知道她想要什麽,便玩笑道:“那我輸了,給你當上門女婿如何?”

檀浸月鼻子出氣哼一聲,正逢雨勢見小,拿起書往外走,將傘一撐順著來時路離開。

禰聽頹自顧笑了笑,挽袖擦掉桌上的水漬,將書掏出來繼續抄。

第二日拿著十遍抄寫到達教室中,坐下還沒來得及補覺,先被洛平安拉了起來。

“我在你這兒坐一會兒。”

禰聽頹揉著惺忪的眼問:“你自己沒地兒嗎?”

洛平安神神秘秘地拿出本書給他看,又從中翻出幾頁紙,上面的字跡雖然工整,但一眼就能看出是他勉為其難寫的,應該花費不少功夫。

禰聽頹心下明了,“檀浸月的書是你拿走的?”

洛平安“噓”一聲,環視教室中零散的幾人,道:“我特意拿過來為她分擔,待會兒先生讓上交時我再拿出來,豈不感動她?”

禰聽頹問:“你自己的寫了?”

“這不重要,我沒寫先生已經習以為常了,但她沒寫肯定會被先生批評的。”洛平安無所謂地擺擺手,道:“到時候我就是救她於水火的英雄,她定會對我心存感激,女兒節再約她出去不是手到擒來嗎?”

禰聽頹困乏地掐了掐眉心,道:“所以你博取她好感的方法就是讓她難做,然後你再挺身而出?”

他回憶著洛平安昨日回去時有沒有打傘,但看這樣子又像是從小沒打過傘,腦子裏的水都能反光了。

洛平安問:“你說我是待會兒就給她,還是等先生要收的時候給她?”

“待會兒吧。”禰聽頹抱著雙手,坐在案上,道:“這樣澹臺楓打你的時候我還能拉一拉。”

不多時檀浸月和澹臺楓也到了,從身側擦過落座時,禰聽頹聞到一陣白蘭香氣,和自己宅邸中一般無二,只是不知道是毯子上殘留的,還是她故意為之。

禰聽頹瞇了下眼,氣定神閑地看著她翻開書,第一頁寫著自己的名字。

檀浸月見了那三個字,不由一僵,隨後用手捂住,擡頭看向轉回來的澹臺楓,後者遞過來一個擦幹凈的桃子。

“你嘗嘗,甜的,要是喜歡晚上我摘了送去你家。”

檀浸月接過來咬了一口,邊點頭邊掃了旁邊人一眼,另一只手將書合上了,桃枝順著她的手流下去,黏黏的,黏住了禰聽頹和洛平安的目光。

禰聽頹敲敲案,道:“我出去一趟。”

洛平安問:“幹嘛去?”

禰聽頹人已經走到門邊,輕飄飄扔下一句“凈手”。

洛平安醞釀小半刻鐘,在心裏反覆給自己打氣,終於鼓起勇氣叫檀浸月的名字,見她轉過來,磕磕巴巴開口。

“檀姑娘,你的、你的書是不是丟、丟了?”

澹臺楓疑道:“你的書丟了?那這是誰的?”

那頭洛平安看著她案上的一模一樣的書也楞住了,正準備遞出去的手卡在一半。

“檀浸月!”門外路過的同窗探頭進來,大聲道:“先生喊你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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