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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咚——”
床上的蕭瀟正是將要睡著，聽到敲門聲神智被拉回來，他睜開眼先看見梁上跟大爺似躺著的青面，不知對方是醒著還是睡著，再看向門邊。
門窗是用紙糊的，在外面月光映照下能看見一個人影。
蕭瀟不明白子時過半的時候除了鬼還能有誰會來找他，又猜想是不是檀侵鶴那廝有什麽發現，便坐起身一邊穿鞋，一邊打了個哈欠，起身去開門。
床到門邊幾步路的間隙中他打了個哈欠，手剛搭在門上，外面的人似乎等得著急，又“咚咚咚咚”地敲了四下。
蕭瀟“著什麽急”幾個字已經到嘴邊，卻在張口時卡住。他將手收回來，在最下方戳了個洞，貼在上面往外看去。
門外站著的人不是檀侵鶴，只見對方渾身臟兮兮的，像是地裏剛爬出來的一樣，身上的儒袍除泥土斑駁還有大片血跡。兩只手臂不一樣長，右臂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過一圈，擡不起來，故而敲門時只能這麽耷拉著。
正看著，那條小臂斜出來一截斷骨的手又在門上敲了四下。
蕭瀟激靈一下，往後倒退幾步，門外人大有等不到他開門就不走的架勢，且隨著時間越來越長，他敲門的力氣也在加大，最後一次已經是猛烈拍打的程度。
蕭瀟撿起一直筆砸向梁上，驚醒青面垂頭看來，見他齜牙咧嘴知道有事發生，才輕松跳下來。蕭瀟抓住他，低聲快速道：“門外有鬼。”
青面不以為然地伸展雙臂，正要上前查看，卻聽“砰”一聲，門被從外面直接砸開，那個人闖進來撲向蕭瀟。
蕭瀟一腳踩空向下倒去，猛然驚醒，躺在床上直勾勾盯著屋頂，想掀被起身卻發現自己手腳難以動彈，更無法張口說話，全身上下除了砰砰直跳的心臟，只有眼珠能轉動。
他用盡全力希望能勾一勾手指，但直到冷汗直下都沒能成功，只能寄希望於梁上的青面。
“吱呀”一聲，有人推門而入，緊接著是陣緩慢地腳步聲，伴隨著什麽東西在地上拖動的聲音。
蕭瀟盡力看向門的方向，月光陰森中走進來個黑漆漆的人影，他跛著腳一高一低地往床邊走，待近了看到他扭曲的手臂，辨認出正是夢中門外的那個人，蕭瀟牙關顫了一下，收回目光，見梁上的青面抱柱而蹲，對他比了個噤聲是手勢。
那人站定在床邊，自高處看來，蕭瀟此時已經是直楞楞的不知道該做什麽，連面部都開始發顫，竟和他對上目光，發現這人的頭顱缺了一小半，右眼往上的部分空蕩蕩，能看到頭骨中的東西隨他動作晃動，但已經沒有血可以流了。
他就這麽站著，忽地開口，聲音沙啞，說的話也沒頭沒尾。
“我好可憐……好可惜啊……我還沒有來得及參加鄉試，我準備了這麽久，就這麽死了，我不甘心啊……”
聽他這麽說，蕭瀟頓時明了，此人正是之前橫死車前的聶仁，只是不知為何會來找上自己。
他將這句話顛來倒去地重覆幾遍，緩緩彎下腰，折斷的手伸向蕭瀟的脖頸。
“既然你可憐我，不如把你的機會讓給我吧，讓我去參加鄉試，讓我去參加鄉試……”
他的手幹燥冰涼，卻又帶著泥土和血跡，在蕭瀟脖頸上逐漸收緊。
青面從梁上一躍而下，揪著聶仁的後領，後者當即意識到不妙，明明四肢不整，卻跟泥鰍似的掙脫青面的手，化為黑霧鉆入夜色中。
蕭瀟閉眼狠狠一咬舌尖，這才猛地坐起身，手捂著自己的脖頸心有餘悸，劫後餘生地喘著粗氣。
“去喊小鶴。”
扔下這一句，青面直接追了出去。
蕭瀟忙不更疊下地跑出去，顧不上驚擾其他人，用力拍門，喊道：“檀侵鶴！聶仁回來了！”
屋中劉平聽到這句，往墻邊一貼消失得無影無蹤，勒著他的魂線撲空，縮回檀侵鶴袖中。
檀侵鶴拉開門，蕭瀟連忙將方才的情況覆述給他。
“去看看其他人還在不在。”
蕭瀟依言轉身去查看另外幾間屋子，裏面躺著的人在此聒噪情況下都沒有被吵醒，甚至蕭瀟推了推也沒有反應，伸手一探毫無鼻息。
“他們都是死人？！”
檀侵鶴一手掐決，一手放在院中水缸中，平靜的水面在他無聲的念詞中慢慢出現一個漩渦，兩根魂線從他袖中掉入渦眼，一黑一紅在水中分開。
禰聽頹從屋中走出來，解釋道：“幻境之中，沒有活物。”
蕭瀟不解，“幻境？我們什麽時候進了幻境？”
禰聽頹道：“從來到平茫的時候，不止這座文廟是假的，這整個平茫城其實都是幻境。”
“難怪，幻境中的人沒有心智，我問劉平什麽時候鄉試時他才會那麽平靜。”蕭瀟了然，又問：“那聶仁呢？他既然是假的，為什麽會回來找我？”
禰聽頹道：“聶仁死的憋屈，彌留之際聽到你說的話，才會在頭七這晚回來找你做替身，其實找的也不是你，而是說他可憐的人。”
檀侵鶴停了念詞，一手抓住一人，直接栽向水缸。
再一睜眼，到了一座宅院門前，門頭上掛著牌匾——一試院。
暮色四合時，院中傳來鳴鑼之聲，隨後三扇門同時打開，無數學子從裏面如游魚般湧出，臉上帶著疲倦，背負行囊走向四面八方。
“這些……都是參加鄉試的學子。”
學子和他們三人擦肩而過，蕭瀟環視一圈，在人群中見到一張眼熟面孔，“是劉平！”
禰聽頹眼一瞇，看向邁下臺階的劉平身後，“還有聶仁，看來在其他人身上替身成功了。”
聶仁往前跑了幾步，追上劉平，熱絡問：“劉兄，此次如何？”
奇怪的是劉平見了已經去世下葬的聶仁，並沒有露出任何意外驚恐的表情，如常和他打招呼，兩人肩並肩往文廟方向走去。
“哎，不提了。”劉平搖頭擺手，有些難以啟齒。
聶仁問：“怎麽了？之前不是說有神仙給你托夢嗎？”
劉平道：“我今日進了考場，不知怎的，感覺又困又乏，根本提不起精神，不知何時趴在桌上沈沈睡去，等醒時已經來不及了。”
他看上去追悔莫及，說著忍不住挽袖抹眼淚，聶仁只好安慰他幾句，將話題引開。
片刻後，劉平跟著嘆道：“倘若那日聶兄沒有貪杯就好了，以他的文采今年高中肯定不在話下。”
聶仁僵硬一瞬，遂如常附和幾句，實則眼中閃過幾絲沾沾自喜。
禰聽頹道：“看來被他頂替的是住在文廟中的某一個，我們看到的還是聶仁，劉平看到的卻不是。”
檀侵鶴道：“其實也合理，他們幾個都是外地來的，在平茫舉目無親，對彼此最為熟悉，也最不容易出錯。”
到了文廟前，隔壁的年輕女子已經等候多時，聶仁見了，自覺先進廟去。
年輕女子身後跟著的正是懷梨和長娘子，二人見了他們，招手示意。
檀侵鶴問：“查明這女子的身份了嗎？”
懷梨點頭，“她叫蔣舒，家中老嫗是她婆婆，丈夫不知道哪兒去了。”
蕭瀟稍有意外，“她丈夫竟然不是劉平？”
長娘子道：“劉平幾年前來到平茫，當時蔣舒的丈夫已經不知蹤跡，她一個人幹好幾份活給病重的婆婆湊看病錢，住在文廟中的劉平見她一個人操勞，於心不忍，將家中送來的十兩銀子給了她，蔣舒便每日給他送飯作為報答。”
這邊說著，那邊劉平主動問：“是出什麽事了嗎？”
蔣舒道：“想著在貢一試院待了這幾日，劉公子只怕累得緊，今日多做了菜，劉公子趁熱吃了休息。”
劉平將食盒接過來，撓了撓頭，赧然道：“今年只怕又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真是愧對蔣姑娘日日給我送飯菜的辛勞了。”
蔣舒道：“劉公子言重了，讀書科舉一事是為你自己而做，無所謂愧不愧對誰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劉平臉一下子紅到耳朵根，慌忙解釋道：“我的意思是，要是我考中了，也能再幫你些，不像現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蔣舒福身道：“多謝劉公子好意，你幫我的已經夠多了，我還要為婆婆煎藥，就先回去了。”
互相辭別，蔣舒回到自家，劉平也拎著食盒失魂落魄地進文廟去，回了自己屋中先把案上的書收拾整齊，又整理了行囊，才將食盒裏的飯菜端出來，悶不作聲開始吃飯。
檀侵鶴看了一會兒，忽一歪頭，出聲打斷幾人的思緒，“所以這人拿著母親和妻子省吃儉用的銀子，在這兒救濟上別人了。”
末了又補充道：“還是救濟一個丈夫不知死活的女子。”
長娘子道：“話不能這麽說，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算是行善了。”
檀侵鶴道：“讀書人還有一句話叫‘窮則獨善其身’，且他知道家中為了供他專心念書過得緊衣縮食，要是這銀子是他自己賺的也就罷了，可他不也是在吃軟飯嗎？”
蕭瀟聳肩，道：“男人不就是這樣嗎？好面子又心軟，更何況你也說了，對方是個丈夫不知死活的女子。”
“誒，”長娘子不滿他的說法，“齷齪了，搭把手就一定要扯到男女之情上嗎？”
禰聽頹默然盯著案後的劉平，後者吃的很快，將碗碟收入食盒中，開始抽出紙來寫信。他傾身一看，內容簡單說明自己的近況和已經結束鄉試，又問候家中情況，還提到了今年不中後面如何打算。
寫完後疊起來放進信封中，拎起食盒往外走去，應該是去歸還東西和寄信。
爭執聲突然停下，禰聽頹回神一看，幾人不約而同扭頭看著自己，顯然沒能爭出自己滿意的結果，需要一個仲裁。
禰聽頹瞥了眼黑白變換的天，道：“跑偏了吧？”
檀侵鶴抱著手轉過身，張口欲言，禰聽頹擡手攔住他的話頭，準確無誤道：“你說的對。”
文廟中其他人陸續搬走，剩劉平一人，張榜的日子到了，意料之中他沒能中，失魂落魄地把自己關在屋裏一整天，醞釀再三後提筆寫明自己還想再考一次的決心。
連懷梨都不禁感慨，“他都快三十了，還要再考嗎？要考到老死嗎？”
蕭瀟道：“臺州人對功名的執著遠超旁人的想象，對他們來說，這是躋身官場、改變命運最快最輕松的一條路，一個人考上，整個家族都要受人高看一眼。”
懷梨道：“可是連飯都吃不上了也還要考嗎？如果真的等他垂老才考上，又能有什麽用呢？他的人生都浪費在書本上，錯過在臥病在床的父母床前盡孝，得了功名失了孝義，不也會受人詬病嗎？”
蕭瀟道：“可是臺州人並不會因為一個人要放棄盡孝去參加科舉而指責他，如果父母真的病重，選擇在這關頭告知孩子的話，大家反而會覺得父母分不清輕重。”
懷梨反問：“孰輕孰重呢？”
蕭瀟幾乎脫口而出“鄉試三年一次”，觸及懷梨直白的目光時一噎，“……自然是人命重。”
懷梨道：“臺州那麽多人，難不成每個人都考中了？難不成考不中就一點出路都沒有？”
蕭瀟徹底無話反駁。
禰聽頹道：“想要的不同，做出的選擇也不同，如果所有人的想法都一樣，六州也就不覆存在了。”
蔣舒依舊每日按時給劉平送來飯菜，對他考沒考中一事未多問。
這日，有人敲門而入，劉平從屋中走出來，見對方一人，穿著簡樸卻文質彬彬，手中握著把普通折扇，扇得兩鬢飛起，不等他辨認就直接邁過門在廟中轉了一圈。
劉平問：“這位先生，請問您是？”
那人轉過身來，讓他看清模樣，劉平慌張拱手道：“竟是劉縣令大駕，有失遠迎！”
劉縣令不在意地笑了笑，扶著他的手臂，“無妨無妨，你就是學子劉平吧？我此番專程為你而來。”
“正是。”劉平給他倒水，二人坐在院中石桌前，他問：“不知劉縣令找小生何事？”
劉縣令道：“我聽說了你對隔壁蔣娘子婆媳二人慷慨解囊的事情，大為敬佩，聽鄰裏說你今年未中，不知你將來可有打算？”
劉平道：“小生慚愧，準備再考一次。”
劉縣令毫不意外，問：“那你家中有幾個孩子？是否寬裕？”
劉平訕訕道：“家中只我一子，實不相瞞，這些年一直是母親妻子在供我讀書。”
劉縣令道：“我見你人品端正，有意聘你為我兒教書，我每月付你工錢，為你提供住處吃食，閑暇時分你依舊可以溫書備考，你意下如何？”
簡直天降驚喜，劉平喜不自勝，一口答應後當晚就般到了縣令府中，為他四歲的兒子啟蒙教書。
劉縣令真心愛護他，每月給的工錢要比外面教書先生多出不少，劉平一部分寄回家，又拿出一部分接濟蔣舒，劉縣令知曉此事後，不住讚他，一時間平茫城都知道縣令府中的劉先生高風亮節。
唯獨蔣舒捧著十兩銀子，靠在門後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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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咚——”
床上的蕭瀟正是將要睡著，聽到敲門聲神智被拉回來，他睜開眼先看見梁上跟大爺似躺著的青面，不知對方是醒著還是睡著，再看向門邊。
門窗是用紙糊的，在外面月光映照下能看見一個人影。
蕭瀟不明白子時過半的時候除了鬼還能有誰會來找他，又猜想是不是檀侵鶴那廝有什麽發現，便坐起身一邊穿鞋，一邊打了個哈欠，起身去開門。
床到門邊幾步路的間隙中他打了個哈欠，手剛搭在門上，外面的人似乎等得著急，又“咚咚咚咚”地敲了四下。
蕭瀟“著什麽急”幾個字已經到嘴邊，卻在張口時卡住。他將手收回來，在最下方戳了個洞，貼在上面往外看去。
門外站著的人不是檀侵鶴，只見對方渾身臟兮兮的，像是地裏剛爬出來的一樣，身上的儒袍除泥土斑駁還有大片血跡。兩只手臂不一樣長，右臂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過一圈，擡不起來，故而敲門時只能這麽耷拉著。
正看著，那條小臂斜出來一截斷骨的手又在門上敲了四下。
蕭瀟激靈一下，往後倒退幾步，門外人大有等不到他開門就不走的架勢，且隨著時間越來越長，他敲門的力氣也在加大，最後一次已經是猛烈拍打的程度。
蕭瀟撿起一直筆砸向梁上，驚醒青面垂頭看來，見他齜牙咧嘴知道有事發生，才輕松跳下來。蕭瀟抓住他，低聲快速道：“門外有鬼。”
青面不以為然地伸展雙臂，正要上前查看，卻聽“砰”一聲，門被從外面直接砸開，那個人闖進來撲向蕭瀟。
蕭瀟一腳踩空向下倒去，猛然驚醒，躺在床上直勾勾盯著屋頂，想掀被起身卻發現自己手腳難以動彈，更無法張口說話，全身上下除了砰砰直跳的心臟，只有眼珠能轉動。
他用盡全力希望能勾一勾手指，但直到冷汗直下都沒能成功，只能寄希望於梁上的青面。
“吱呀”一聲，有人推門而入，緊接著是陣緩慢地腳步聲，伴隨著什麽東西在地上拖動的聲音。
蕭瀟盡力看向門的方向，月光陰森中走進來個黑漆漆的人影，他跛著腳一高一低地往床邊走，待近了看到他扭曲的手臂，辨認出正是夢中門外的那個人，蕭瀟牙關顫了一下，收回目光，見梁上的青面抱柱而蹲，對他比了個噤聲是手勢。
那人站定在床邊，自高處看來，蕭瀟此時已經是直楞楞的不知道該做什麽，連面部都開始發顫，竟和他對上目光，發現這人的頭顱缺了一小半，右眼往上的部分空蕩蕩，能看到頭骨中的東西隨他動作晃動，但已經沒有血可以流了。
他就這麽站著，忽地開口，聲音沙啞，說的話也沒頭沒尾。
“我好可憐……好可惜啊……我還沒有來得及參加鄉試，我準備了這麽久，就這麽死了，我不甘心啊……”
聽他這麽說，蕭瀟頓時明了，此人正是之前橫死車前的聶仁，只是不知為何會來找上自己。
他將這句話顛來倒去地重覆幾遍，緩緩彎下腰，折斷的手伸向蕭瀟的脖頸。
“既然你可憐我，不如把你的機會讓給我吧，讓我去參加鄉試，讓我去參加鄉試……”
他的手幹燥冰涼，卻又帶著泥土和血跡，在蕭瀟脖頸上逐漸收緊。
青面從梁上一躍而下，揪著聶仁的後領，後者當即意識到不妙，明明四肢不整，卻跟泥鰍似的掙脫青面的手，化為黑霧鉆入夜色中。
蕭瀟閉眼狠狠一咬舌尖，這才猛地坐起身，手捂著自己的脖頸心有餘悸，劫後餘生地喘著粗氣。
“去喊小鶴。”
扔下這一句，青面直接追了出去。
蕭瀟忙不更疊下地跑出去，顧不上驚擾其他人，用力拍門，喊道：“檀侵鶴！聶仁回來了！”
屋中劉平聽到這句，往墻邊一貼消失得無影無蹤，勒著他的魂線撲空，縮回檀侵鶴袖中。
檀侵鶴拉開門，蕭瀟連忙將方才的情況覆述給他。
“去看看其他人還在不在。”
蕭瀟依言轉身去查看另外幾間屋子，裏面躺著的人在此聒噪情況下都沒有被吵醒，甚至蕭瀟推了推也沒有反應，伸手一探毫無鼻息。
“他們都是死人？！”
檀侵鶴一手掐決，一手放在院中水缸中，平靜的水面在他無聲的念詞中慢慢出現一個漩渦，兩根魂線從他袖中掉入渦眼，一黑一紅在水中分開。
禰聽頹從屋中走出來，解釋道：“幻境之中，沒有活物。”
蕭瀟不解，“幻境？我們什麽時候進了幻境？”
禰聽頹道：“從來到平茫的時候，不止這座文廟是假的，這整個平茫城其實都是幻境。”
“難怪，幻境中的人沒有心智，我問劉平什麽時候鄉試時他才會那麽平靜。”蕭瀟了然，又問：“那聶仁呢？他既然是假的，為什麽會回來找我？”
禰聽頹道：“聶仁死的憋屈，彌留之際聽到你說的話，才會在頭七這晚回來找你做替身，其實找的也不是你，而是說他可憐的人。”
檀侵鶴停了念詞，一手抓住一人，直接栽向水缸。
再一睜眼，到了一座宅院門前，門頭上掛著牌匾——一試院。
暮色四合時，院中傳來鳴鑼之聲，隨後三扇門同時打開，無數學子從裏面如游魚般湧出，臉上帶著疲倦，背負行囊走向四面八方。
“這些……都是參加鄉試的學子。”
學子和他們三人擦肩而過，蕭瀟環視一圈，在人群中見到一張眼熟面孔，“是劉平！”
禰聽頹眼一瞇，看向邁下臺階的劉平身後，“還有聶仁，看來在其他人身上替身成功了。”
聶仁往前跑了幾步，追上劉平，熱絡問：“劉兄，此次如何？”
奇怪的是劉平見了已經去世下葬的聶仁，並沒有露出任何意外驚恐的表情，如常和他打招呼，兩人肩並肩往文廟方向走去。
“哎，不提了。”劉平搖頭擺手，有些難以啟齒。
聶仁問：“怎麽了？之前不是說有神仙給你托夢嗎？”
劉平道：“我今日進了考場，不知怎的，感覺又困又乏，根本提不起精神，不知何時趴在桌上沈沈睡去，等醒時已經來不及了。”
他看上去追悔莫及，說著忍不住挽袖抹眼淚，聶仁只好安慰他幾句，將話題引開。
片刻後，劉平跟著嘆道：“倘若那日聶兄沒有貪杯就好了，以他的文采今年高中肯定不在話下。”
聶仁僵硬一瞬，遂如常附和幾句，實則眼中閃過幾絲沾沾自喜。
禰聽頹道：“看來被他頂替的是住在文廟中的某一個，我們看到的還是聶仁，劉平看到的卻不是。”
檀侵鶴道：“其實也合理，他們幾個都是外地來的，在平茫舉目無親，對彼此最為熟悉，也最不容易出錯。”
到了文廟前，隔壁的年輕女子已經等候多時，聶仁見了，自覺先進廟去。
年輕女子身後跟著的正是懷梨和長娘子，二人見了他們，招手示意。
檀侵鶴問：“查明這女子的身份了嗎？”
懷梨點頭，“她叫蔣舒，家中老嫗是她婆婆，丈夫不知道哪兒去了。”
蕭瀟稍有意外，“她丈夫竟然不是劉平？”
長娘子道：“劉平幾年前來到平茫，當時蔣舒的丈夫已經不知蹤跡，她一個人幹好幾份活給病重的婆婆湊看病錢，住在文廟中的劉平見她一個人操勞，於心不忍，將家中送來的十兩銀子給了她，蔣舒便每日給他送飯作為報答。”
這邊說著，那邊劉平主動問：“是出什麽事了嗎？”
蔣舒道：“想著在貢一試院待了這幾日，劉公子只怕累得緊，今日多做了菜，劉公子趁熱吃了休息。”
劉平將食盒接過來，撓了撓頭，赧然道：“今年只怕又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真是愧對蔣姑娘日日給我送飯菜的辛勞了。”
蔣舒道：“劉公子言重了，讀書科舉一事是為你自己而做，無所謂愧不愧對誰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劉平臉一下子紅到耳朵根，慌忙解釋道：“我的意思是，要是我考中了，也能再幫你些，不像現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蔣舒福身道：“多謝劉公子好意，你幫我的已經夠多了，我還要為婆婆煎藥，就先回去了。”
互相辭別，蔣舒回到自家，劉平也拎著食盒失魂落魄地進文廟去，回了自己屋中先把案上的書收拾整齊，又整理了行囊，才將食盒裏的飯菜端出來，悶不作聲開始吃飯。
檀侵鶴看了一會兒，忽一歪頭，出聲打斷幾人的思緒，“所以這人拿著母親和妻子省吃儉用的銀子，在這兒救濟上別人了。”
末了又補充道：“還是救濟一個丈夫不知死活的女子。”
長娘子道：“話不能這麽說，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算是行善了。”
檀侵鶴道：“讀書人還有一句話叫‘窮則獨善其身’，且他知道家中為了供他專心念書過得緊衣縮食，要是這銀子是他自己賺的也就罷了，可他不也是在吃軟飯嗎？”
蕭瀟聳肩，道：“男人不就是這樣嗎？好面子又心軟，更何況你也說了，對方是個丈夫不知死活的女子。”
“誒，”長娘子不滿他的說法，“齷齪了，搭把手就一定要扯到男女之情上嗎？”
禰聽頹默然盯著案後的劉平，後者吃的很快，將碗碟收入食盒中，開始抽出紙來寫信。他傾身一看，內容簡單說明自己的近況和已經結束鄉試，又問候家中情況，還提到了今年不中後面如何打算。
寫完後疊起來放進信封中，拎起食盒往外走去，應該是去歸還東西和寄信。
爭執聲突然停下，禰聽頹回神一看，幾人不約而同扭頭看著自己，顯然沒能爭出自己滿意的結果，需要一個仲裁。
禰聽頹瞥了眼黑白變換的天，道：“跑偏了吧？”
檀侵鶴抱著手轉過身，張口欲言，禰聽頹擡手攔住他的話頭，準確無誤道：“你說的對。”
文廟中其他人陸續搬走，剩劉平一人，張榜的日子到了，意料之中他沒能中，失魂落魄地把自己關在屋裏一整天，醞釀再三後提筆寫明自己還想再考一次的決心。
連懷梨都不禁感慨，“他都快三十了，還要再考嗎？要考到老死嗎？”
蕭瀟道：“臺州人對功名的執著遠超旁人的想象，對他們來說，這是躋身官場、改變命運最快最輕松的一條路，一個人考上，整個家族都要受人高看一眼。”
懷梨道：“可是連飯都吃不上了也還要考嗎？如果真的等他垂老才考上，又能有什麽用呢？他的人生都浪費在書本上，錯過在臥病在床的父母床前盡孝，得了功名失了孝義，不也會受人詬病嗎？”
蕭瀟道：“可是臺州人並不會因為一個人要放棄盡孝去參加科舉而指責他，如果父母真的病重，選擇在這關頭告知孩子的話，大家反而會覺得父母分不清輕重。”
懷梨反問：“孰輕孰重呢？”
蕭瀟幾乎脫口而出“鄉試三年一次”，觸及懷梨直白的目光時一噎，“……自然是人命重。”
懷梨道：“臺州那麽多人，難不成每個人都考中了？難不成考不中就一點出路都沒有？”
蕭瀟徹底無話反駁。
禰聽頹道：“想要的不同，做出的選擇也不同，如果所有人的想法都一樣，六州也就不覆存在了。”
蔣舒依舊每日按時給劉平送來飯菜，對他考沒考中一事未多問。
這日，有人敲門而入，劉平從屋中走出來，見對方一人，穿著簡樸卻文質彬彬，手中握著把普通折扇，扇得兩鬢飛起，不等他辨認就直接邁過門在廟中轉了一圈。
劉平問：“這位先生，請問您是？”
那人轉過身來，讓他看清模樣，劉平慌張拱手道：“竟是劉縣令大駕，有失遠迎！”
劉縣令不在意地笑了笑，扶著他的手臂，“無妨無妨，你就是學子劉平吧？我此番專程為你而來。”
“正是。”劉平給他倒水，二人坐在院中石桌前，他問：“不知劉縣令找小生何事？”
劉縣令道：“我聽說了你對隔壁蔣娘子婆媳二人慷慨解囊的事情，大為敬佩，聽鄰裏說你今年未中，不知你將來可有打算？”
劉平道：“小生慚愧，準備再考一次。”
劉縣令毫不意外，問：“那你家中有幾個孩子？是否寬裕？”
劉平訕訕道：“家中只我一子，實不相瞞，這些年一直是母親妻子在供我讀書。”
劉縣令道：“我見你人品端正，有意聘你為我兒教書，我每月付你工錢，為你提供住處吃食，閑暇時分你依舊可以溫書備考，你意下如何？”
簡直天降驚喜，劉平喜不自勝，一口答應後當晚就般到了縣令府中，為他四歲的兒子啟蒙教書。
劉縣令真心愛護他，每月給的工錢要比外面教書先生多出不少，劉平一部分寄回家，又拿出一部分接濟蔣舒，劉縣令知曉此事後，不住讚他，一時間平茫城都知道縣令府中的劉先生高風亮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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