銹鎖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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銹鎖怨
薄州極北，世外之地，自是靈氣充沛，雲霧繚繞。
懷梨搶在竹童前闖入屋中，道：“爹，我和長娘子送楊溪姐下山去。”
禰聽頹問：“她的魂魄確定全了嗎？”
懷梨點頭，道：“長娘子再三檢查過，沒有問題。”
禰聽頹“嗯”一聲，道：“早去早回，回來後告訴我。”
懷梨應了，蹦蹦跳跳地離開，頭上的鈴鐺叮叮作響，逐漸遠去。
竹童將茶盞一一放下後悄聲退出去，禰聽頹呡了口茶，古井無波道：“我和回天門的恩怨，確實是不死不休，你師門滅於我手，也魂飛魄散在我劍下，要尋仇，隨時恭候。”
蕭瀟垂眉斂目片刻，幹巴巴道：“你這話說的好像我尋仇能尋成功似的。”
另一頭的青面沒忍住笑了一聲。
蕭瀟又道：“回天門養我育我是真，但作惡多端也是真，這是他們應得的，我無話可說。”
他將茶一口喝完了，站起身往外走，“我去看看檀侵鶴醒了沒。”
屋中剩下二人對坐無言，青面不自在地喝了口茶，眼神左右亂瞟一通，剛想開口告辭，便見對面人將茶盞放下，磕出一聲輕響，他心中隨之咯噔一下。
“銹鎖，是什麽東西？”
青面猝不及防，“啊？”
禰聽頹問：“你一直說的，姜辛給了檀侵鶴一把銹鎖，那是什麽東西？”
青面面露為難，“這……不好說啊，說了小鶴會抽死我的。”
禰聽頹手在桌上一敲，道：“他想殺你我能攔住，我想殺你他能攔住嗎？”
不器的威力，奈何和灃澤已經領會過，尚且歷歷在目，十殿也無力阻止，何況自己？
青面識相道：“銹鎖怨，禰大師聽過嗎？”
“千萬年前天地混沌，無數生靈的怨氣得不到化解，作亂人間，幸有四方風與諸位天神攜手，取來玄鐵鑄成銹鎖，將怨氣盡數封印其中，謂之銹鎖，其力通天，能與天爭。”
“然而日益累積下，怨氣增長，需要外界力量配合銹鎖對其進行壓制，也就成了‘銹鎖怨’，與銹鎖締約之人，以肉身靈力牽制怨氣，飽受折磨，但也能利用這些怨氣為所欲為。”
“諸神隕落，銹鎖流入凡人手中，幾經周折，最終被第一任黃泉府主尋回，直到飛升前找到下一個自願與之締約者，才擺脫折磨。”
“姜辛還是人時為報殺父之仇，從上一任黃泉府主那兒得到銹鎖，也確實獲得了通天之力，但這些怨氣壓得他日夜難安，無論何時都身處驚恐折磨之中。”
“為了消減這些折磨，他接任了黃泉府主，借黃泉鬼力和怨氣相抗衡，也成了半人半鬼的樣子，向上不能成仙，向下不能做個普通人，而上一任黃泉府主卻恢覆自由身逍遙去了，他不甘心，想效仿前者找一個人來接替自己的位置。”
“恰逢此時，檀家生了個至陰命格的孩子，他喬裝成為檀家長老，自幼教導這個孩子。”
禰聽頹問：“就是在那時，你們認識了檀侵鶴？”
青面嘆了口氣，輕輕點頭，“是。”
彼時四方鬼已經移到黃泉府看守，檀家不管檀侵鶴，姜辛將他帶在身邊，時常出入黃泉府和十殿，連帶著四方鬼、十大陰帥和十殿閻羅都稀罕這個孩子，不過無人知曉其真實身份，以及並姜辛的真實目的。
眼看檀侵鶴一日日長大，姜辛等的機會來了，他假死脫身，看準時機，臨死前將銹鎖交到檀侵鶴手中。
“……走投無路時，師父或還能幫你一次……”
“怨氣貪戀他身上的至陰氣息，即便未曾締約也再扔不掉，姜辛回到黃泉府待了幾年，等著銹鎖帶小鶴來見他，來助他擺脫折磨。”
“檀家被滅時，小鶴的蹤跡跟著消失，應該是顛沛流離的好幾年，日夜游神和無常幾人在外游蕩都沒見過他，我們也沒有他的消息，都以為他是隱姓埋名躲避回天門追殺，正當所有人想將這件事放下時，他竟攥著那把鎖找到度朔山，誤打誤撞地進了黃泉府。”
青面眼神游離，追憶著百年前的事情，不知想到什麽，低下頭揉了揉眼睛，又繼續道：“他過的不知好不好，來時跌跌撞撞，見到姜辛時連哭都哭不出來，氣得發抖。”
“應該是真的遇到了很大的麻煩，他沒追問姜辛為什麽騙自己，只問怎麽和銹鎖締約獲得通天之力，姜辛教給他後可能是於心不忍，將黃泉府也給了他，堪堪留住他的性命，自己則成功渡過奈何進入十殿成為五官王。”
“畢竟是十殿看著長大的孩子，還是要為他想辦法，允諾只要他改修鬼道，或再不濟等死了，跨過奈何去，就像姜辛那樣為他在十殿安排一個位置。”
“偏偏這個時候，不知道他用怨氣做了什麽，靈根盡毀，什麽道都修不了，變成一個普通人，連黃泉府都管不住，可是沒了黃泉府，他就會被銹鎖裏的怨氣活撕成碎片，他竟然又抽出來一魂煉成魂線，加上鬼力維持，與怨氣相互牽制，才活到現在。”
青面鮮少正經危坐，越說越恨，“姜辛老賊，如果不是他，何至於此！”
禰聽頹心頭沈甸甸的，道：“也就是說，他的凡人之身缺失一魂，陽壽完盡後不入輪回。”
青面道：“運氣好的話，銹鎖相安無事，陽壽完盡後魂歸天地，否則就是被銹鎖中怨氣分食，無外乎這兩種可能。”
秦廣王說，銹鎖沒有鑰匙，想必是真的，否則當初姜辛何必大費周章找一個替死鬼，眼下就算是找到了鑰匙解開銹鎖，檀侵鶴靈根損毀是不可逆的事實，修不了道，他終有壽命完盡之日，也沒有來世的說法。
如青面所說，連十殿他們都多心疼檀侵鶴些，那姜辛呢？
這個日日夜夜跟著他的孩子，在他下定決心時，是否有過絲毫猶豫？明明有那麽多次機會可以收手，卻還是選擇利用檀侵鶴的拳拳之心，將銹鎖交給他，在得知他靈根損毀，看著他大好前程變成不得好死，看著他抽出一魂導致如今魂魄缺失……姜辛是否有過懊悔？
禰聽頹思緒萬千，從冗雜中回過神時才發覺自己已經漫無目的地繞了一圈，停在一間房門前。整個瑤臺的動靜在禰聽頹神識中一清二楚，即便隔著門他也知道屋中人在熟睡。
袖中動了動，禰聽頹擡手，兩根魂線飛出來躺在他的手心，因為主人精力不濟而十分乖覺，不似以往活蹦亂跳，更回不到他皮肉裏。
輕雲蔽日，瑤臺中所有草木被吹得簌簌作響。
禰聽頹握著兩根魂線，輕輕推開門走進去，合上門後又將窗戶關嚴，不讓寒風漏進來。
屋中燃燒著安神香，他查看過床上人，見對方臉色不再那麽難看，稍稍安心地在床邊坐下，雙手捏決，幽幽靈氣從門窗縫隙中鉆進來，盤繞在房梁上，與安神香的煙霧卷在一起難舍難分。
瑤臺中的精怪在這一刻全部蘇醒過來，擠到前廳去看。
“好濃郁的靈氣，主人又要渡劫了嗎？”
“看著不像，倒是像以前攢靈力幫我們化形時的樣子。”
“那我們又要多一個伴了嗎？我記得主人之前還說人太多了太聒噪，要把我們打回去些。”
青面幾人循著動靜走出門，見了這滿院子的花草鳥獸，驚詫道：“這麽多妖怪！”
蕭瀟道：“都是禰三用靈力點化出來的，這些精怪的神智拴在他身上，隨他生死，跟山下那些不一樣。”
澹臺楓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向遠處，“那是小鶴的屋子。”
“應該是在固魂吧。”蕭瀟輕一皺眉，道：“不過用靈氣凝聚成魂魄不比點化精怪，十分麻煩，而且極其可能引來其他鬼魂精怪的覬覦。”
青面斜眼問：“你有辦法？”
蕭瀟略一思索，“如果不能找回原來的魂魄，是可以用一些生前和他修同一道的魂魄來填補的，不過這樣的方法有損陰德。”
青面沒好氣道：“那不就得了，有的補就不錯了。”
說完他便扭頭離開，留下蕭瀟在原地摸不著頭腦，“幹嘛這麽大火氣？四方鬼了不起啊！”
瑤臺中連上竹童一共有十二只精怪，以往他們只管伺候禰聽頹一人，大多時候躲在屋檐下吹牛睡覺，現下人多起來就紛紛跑出來湊熱鬧，忙不更疊地為客人做飯燒水鋪床，嘰嘰喳喳落在禰聽頹耳中十分嘈雜。
禰聽頹支著額的手發麻，人也被吵醒，他睜開眼，見屋中昏暗，只勉強能視物，竟已是日暮尾聲，安神香燃燒殆盡，靈力還剩下些擠在屋中。
他呼了口氣，半清醒著想抻抻手臂，一擡手小指緊了緊。
禰聽頹低頭一看，那兩根躺在他手中的魂線搗蛋地在他小指上系了一圈，另一頭鉆進床帷去。他無奈伸手去解，但沒有燈火照亮，解得困難，最後甚至想一把火燒掉來的省事。
他煩躁地摔了下手，床帷裏傳出來道聲音。
“你在幹嘛？”
這聲音帶著喑啞，應該是剛被自己吵醒的，禰聽頹不占理，道：“醒了？醒了就把你這線收回去。”
床上的人坐起身，在裏頭拽了拽，沒說話，響起布料摩擦聲，一只手將床帷掀開條縫，魂線的另一頭就拴在這只手上，在他蒼白的皮膚上格外明顯，看得禰聽頹楞神一瞬，視線上移，看到檀侵鶴同樣蒼白的臉，面中的小痣晃了晃。
從見檀侵鶴第一面開始，他的臉幾乎都是蒼白的，以前只以為是他生的白，現在明白了，那是被銹鎖中怨氣啃噬的只剩下一副殘軀、難以背負的病弱。
檀侵鶴眉梢一挑，目光從連著兩人的魂線離開，對上他的視線。
常年接觸鬼的普通人，看上去都病怏怏的，即便身體健康無恙，也顯露出些無力羸弱，弱柳扶風似的。這種羸弱到了檀侵鶴身上，和常年身居黃泉府、往來生死兩邊的陰氣結合起來，在他就這麽不作聲地用黑漆漆的眼眸盯著自己時，讓人後背發毛。
像鬼，毫無生氣。
但又是弱勢的，加之從青面口中聽來的稱得上悲慘的過去，讓人心生憐惜、不忍責怪。放在塵世中，身處高位俯視這麽一個可憐兮兮的，尤其還生得一張雌雄莫辨的好皮囊，沒有人能忍住不溫聲細語哄他。
救風塵，人的通病。
禰聽頹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先移開了目光，道：“解開吧，該吃飯了。”
檀侵鶴卻是發現了什麽有意思的，眼眸一錯不錯地盯著他，拽了拽手，問：“這是哪兒？”
“瑤臺。”禰聽頹又重覆道：“解開，我去點燈。”
檀侵鶴道：“你把我帶回你家……點燈？點燈做什麽？再說你坐著不是也可以點嗎？”
暈了頭了，把這個忘了。禰聽頹遮掩道：“不做什麽，就算不點燈，解開有什麽不合理嗎？”
檀侵鶴勾了勾手指，帶著那頭也一動，“我解不開，它們是活的，不聽我的。”
禰聽頹氣笑了，問：“這是你的魂魄煉化的，不聽你的聽誰的？”
“我把它們給了你，它們當然聽你的。”檀侵鶴傾身，從床帷裏探出來一半，手繼而壓在他手背上，“是你想用它們栓住我，它們才會這麽做的。”
禰聽頹看了眼二人交疊的手，擡起眼來，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對方眨了眨眼，面中的小痣活過來，生動地刺目。
“騙我？我讓它們解開了，為何不動？”
檀侵鶴往前湊近一寸，“說出來，才管用。”
禰聽頹仰身後退，道：“解開。”
檀侵鶴湊近兩寸，“你心不誠。”
禰聽頹還待後退，床上的人另一只手伸出來搭在他的後腰上一按，將他退的那寸也按回去，這下真的近了，鼻尖與鼻尖相隔一指。
“為何躲我？你怕我？”
檀侵鶴歪頭，皺著眉，做出個無辜又受傷的表情。
放在以往禰聽頹會說一個“滾”字，今日卻怎麽都開不了口，沈默一瞬後問：“你看過志異雜書嗎？”
檀侵鶴長睫一垂，閃了兩下，道：“家裏管的嚴，不讓看亂七八糟的書。”
“書中說，有鬼會化出艷麗樣貌，哄騙借宿的趕考書生，吸取他們的陽氣，采陽補陰。”禰聽頹視線描摹過他的眉眼，道：“你生得這麽好，又為我舍生忘死，讓我實在不能不懷疑。”
檀侵鶴笑了，眉眼比書中鬼怪還要艷麗勾人。他道：“我為你舍生忘死，禰大師有沒有一丁點感動呢？”
禰聽頹還沒答，他就自言自語，“想來是有的，不然怎麽天雷當前，還抽出神識化作分身，從五官王手中將我搶回，又千裏迢迢帶我回家療傷。”
他冰涼的手擠進禰聽頹指縫中，抓緊隔著一層布料貼在自己心口。
“禰大師，我心甚慰啊……”
禰聽頹感受到這具軀體中最有力的跳動，證明他的確是個活人，也只是個活人。他沒把手抽回來，而是按著將人推開了，站起身，手沒抽走，也不離開，居高臨下地瞥他一眼，見對方不明所以。
“你的前夫，是姜辛？”
檀侵鶴調笑的表情半中攔腰轉為空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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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州極北，世外之地，自是靈氣充沛，雲霧繚繞。
懷梨搶在竹童前闖入屋中，道：“爹，我和長娘子送楊溪姐下山去。”
禰聽頹問：“她的魂魄確定全了嗎？”
懷梨點頭，道：“長娘子再三檢查過，沒有問題。”
禰聽頹“嗯”一聲，道：“早去早回，回來後告訴我。”
懷梨應了，蹦蹦跳跳地離開，頭上的鈴鐺叮叮作響，逐漸遠去。
竹童將茶盞一一放下後悄聲退出去，禰聽頹呡了口茶，古井無波道：“我和回天門的恩怨，確實是不死不休，你師門滅於我手，也魂飛魄散在我劍下，要尋仇，隨時恭候。”
蕭瀟垂眉斂目片刻，幹巴巴道：“你這話說的好像我尋仇能尋成功似的。”
另一頭的青面沒忍住笑了一聲。
蕭瀟又道：“回天門養我育我是真，但作惡多端也是真，這是他們應得的，我無話可說。”
他將茶一口喝完了，站起身往外走，“我去看看檀侵鶴醒了沒。”
屋中剩下二人對坐無言，青面不自在地喝了口茶，眼神左右亂瞟一通，剛想開口告辭，便見對面人將茶盞放下，磕出一聲輕響，他心中隨之咯噔一下。
“銹鎖，是什麽東西？”
青面猝不及防，“啊？”
禰聽頹問：“你一直說的，姜辛給了檀侵鶴一把銹鎖，那是什麽東西？”
青面面露為難，“這……不好說啊，說了小鶴會抽死我的。”
禰聽頹手在桌上一敲，道：“他想殺你我能攔住，我想殺你他能攔住嗎？”
不器的威力，奈何和灃澤已經領會過，尚且歷歷在目，十殿也無力阻止，何況自己？
青面識相道：“銹鎖怨，禰大師聽過嗎？”
“千萬年前天地混沌，無數生靈的怨氣得不到化解，作亂人間，幸有四方風與諸位天神攜手，取來玄鐵鑄成銹鎖，將怨氣盡數封印其中，謂之銹鎖，其力通天，能與天爭。”
“然而日益累積下，怨氣增長，需要外界力量配合銹鎖對其進行壓制，也就成了‘銹鎖怨’，與銹鎖締約之人，以肉身靈力牽制怨氣，飽受折磨，但也能利用這些怨氣為所欲為。”
“諸神隕落，銹鎖流入凡人手中，幾經周折，最終被第一任黃泉府主尋回，直到飛升前找到下一個自願與之締約者，才擺脫折磨。”
“姜辛還是人時為報殺父之仇，從上一任黃泉府主那兒得到銹鎖，也確實獲得了通天之力，但這些怨氣壓得他日夜難安，無論何時都身處驚恐折磨之中。”
“為了消減這些折磨，他接任了黃泉府主，借黃泉鬼力和怨氣相抗衡，也成了半人半鬼的樣子，向上不能成仙，向下不能做個普通人，而上一任黃泉府主卻恢覆自由身逍遙去了，他不甘心，想效仿前者找一個人來接替自己的位置。”
“恰逢此時，檀家生了個至陰命格的孩子，他喬裝成為檀家長老，自幼教導這個孩子。”
禰聽頹問：“就是在那時，你們認識了檀侵鶴？”
青面嘆了口氣，輕輕點頭，“是。”
彼時四方鬼已經移到黃泉府看守，檀家不管檀侵鶴，姜辛將他帶在身邊，時常出入黃泉府和十殿，連帶著四方鬼、十大陰帥和十殿閻羅都稀罕這個孩子，不過無人知曉其真實身份，以及並姜辛的真實目的。
眼看檀侵鶴一日日長大，姜辛等的機會來了，他假死脫身，看準時機，臨死前將銹鎖交到檀侵鶴手中。
“……走投無路時，師父或還能幫你一次……”
“怨氣貪戀他身上的至陰氣息，即便未曾締約也再扔不掉，姜辛回到黃泉府待了幾年，等著銹鎖帶小鶴來見他，來助他擺脫折磨。”
“檀家被滅時，小鶴的蹤跡跟著消失，應該是顛沛流離的好幾年，日夜游神和無常幾人在外游蕩都沒見過他，我們也沒有他的消息，都以為他是隱姓埋名躲避回天門追殺，正當所有人想將這件事放下時，他竟攥著那把鎖找到度朔山，誤打誤撞地進了黃泉府。”
青面眼神游離，追憶著百年前的事情，不知想到什麽，低下頭揉了揉眼睛，又繼續道：“他過的不知好不好，來時跌跌撞撞，見到姜辛時連哭都哭不出來，氣得發抖。”
“應該是真的遇到了很大的麻煩，他沒追問姜辛為什麽騙自己，只問怎麽和銹鎖締約獲得通天之力，姜辛教給他後可能是於心不忍，將黃泉府也給了他，堪堪留住他的性命，自己則成功渡過奈何進入十殿成為五官王。”
“畢竟是十殿看著長大的孩子，還是要為他想辦法，允諾只要他改修鬼道，或再不濟等死了，跨過奈何去，就像姜辛那樣為他在十殿安排一個位置。”
“偏偏這個時候，不知道他用怨氣做了什麽，靈根盡毀，什麽道都修不了，變成一個普通人，連黃泉府都管不住，可是沒了黃泉府，他就會被銹鎖裏的怨氣活撕成碎片，他竟然又抽出來一魂煉成魂線，加上鬼力維持，與怨氣相互牽制，才活到現在。”
青面鮮少正經危坐，越說越恨，“姜辛老賊，如果不是他，何至於此！”
禰聽頹心頭沈甸甸的，道：“也就是說，他的凡人之身缺失一魂，陽壽完盡後不入輪回。”
青面道：“運氣好的話，銹鎖相安無事，陽壽完盡後魂歸天地，否則就是被銹鎖中怨氣分食，無外乎這兩種可能。”
秦廣王說，銹鎖沒有鑰匙，想必是真的，否則當初姜辛何必大費周章找一個替死鬼，眼下就算是找到了鑰匙解開銹鎖，檀侵鶴靈根損毀是不可逆的事實，修不了道，他終有壽命完盡之日，也沒有來世的說法。
如青面所說，連十殿他們都多心疼檀侵鶴些，那姜辛呢？
這個日日夜夜跟著他的孩子，在他下定決心時，是否有過絲毫猶豫？明明有那麽多次機會可以收手，卻還是選擇利用檀侵鶴的拳拳之心，將銹鎖交給他，在得知他靈根損毀，看著他大好前程變成不得好死，看著他抽出一魂導致如今魂魄缺失……姜辛是否有過懊悔？
禰聽頹思緒萬千，從冗雜中回過神時才發覺自己已經漫無目的地繞了一圈，停在一間房門前。整個瑤臺的動靜在禰聽頹神識中一清二楚，即便隔著門他也知道屋中人在熟睡。
袖中動了動，禰聽頹擡手，兩根魂線飛出來躺在他的手心，因為主人精力不濟而十分乖覺，不似以往活蹦亂跳，更回不到他皮肉裏。
輕雲蔽日，瑤臺中所有草木被吹得簌簌作響。
禰聽頹握著兩根魂線，輕輕推開門走進去，合上門後又將窗戶關嚴，不讓寒風漏進來。
屋中燃燒著安神香，他查看過床上人，見對方臉色不再那麽難看，稍稍安心地在床邊坐下，雙手捏決，幽幽靈氣從門窗縫隙中鉆進來，盤繞在房梁上，與安神香的煙霧卷在一起難舍難分。
瑤臺中的精怪在這一刻全部蘇醒過來，擠到前廳去看。
“好濃郁的靈氣，主人又要渡劫了嗎？”
“看著不像，倒是像以前攢靈力幫我們化形時的樣子。”
“那我們又要多一個伴了嗎？我記得主人之前還說人太多了太聒噪，要把我們打回去些。”
青面幾人循著動靜走出門，見了這滿院子的花草鳥獸，驚詫道：“這麽多妖怪！”
蕭瀟道：“都是禰三用靈力點化出來的，這些精怪的神智拴在他身上，隨他生死，跟山下那些不一樣。”
澹臺楓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向遠處，“那是小鶴的屋子。”
“應該是在固魂吧。”蕭瀟輕一皺眉，道：“不過用靈氣凝聚成魂魄不比點化精怪，十分麻煩，而且極其可能引來其他鬼魂精怪的覬覦。”
青面斜眼問：“你有辦法？”
蕭瀟略一思索，“如果不能找回原來的魂魄，是可以用一些生前和他修同一道的魂魄來填補的，不過這樣的方法有損陰德。”
青面沒好氣道：“那不就得了，有的補就不錯了。”
說完他便扭頭離開，留下蕭瀟在原地摸不著頭腦，“幹嘛這麽大火氣？四方鬼了不起啊！”
瑤臺中連上竹童一共有十二只精怪，以往他們只管伺候禰聽頹一人，大多時候躲在屋檐下吹牛睡覺，現下人多起來就紛紛跑出來湊熱鬧，忙不更疊地為客人做飯燒水鋪床，嘰嘰喳喳落在禰聽頹耳中十分嘈雜。
禰聽頹支著額的手發麻，人也被吵醒，他睜開眼，見屋中昏暗，只勉強能視物，竟已是日暮尾聲，安神香燃燒殆盡，靈力還剩下些擠在屋中。
他呼了口氣，半清醒著想抻抻手臂，一擡手小指緊了緊。
禰聽頹低頭一看，那兩根躺在他手中的魂線搗蛋地在他小指上系了一圈，另一頭鉆進床帷去。他無奈伸手去解，但沒有燈火照亮，解得困難，最後甚至想一把火燒掉來的省事。
他煩躁地摔了下手，床帷裏傳出來道聲音。
“你在幹嘛？”
這聲音帶著喑啞，應該是剛被自己吵醒的，禰聽頹不占理，道：“醒了？醒了就把你這線收回去。”
床上的人坐起身，在裏頭拽了拽，沒說話，響起布料摩擦聲，一只手將床帷掀開條縫，魂線的另一頭就拴在這只手上，在他蒼白的皮膚上格外明顯，看得禰聽頹楞神一瞬，視線上移，看到檀侵鶴同樣蒼白的臉，面中的小痣晃了晃。
從見檀侵鶴第一面開始，他的臉幾乎都是蒼白的，以前只以為是他生的白，現在明白了，那是被銹鎖中怨氣啃噬的只剩下一副殘軀、難以背負的病弱。
檀侵鶴眉梢一挑，目光從連著兩人的魂線離開，對上他的視線。
常年接觸鬼的普通人，看上去都病怏怏的，即便身體健康無恙，也顯露出些無力羸弱，弱柳扶風似的。這種羸弱到了檀侵鶴身上，和常年身居黃泉府、往來生死兩邊的陰氣結合起來，在他就這麽不作聲地用黑漆漆的眼眸盯著自己時，讓人後背發毛。
像鬼，毫無生氣。
但又是弱勢的，加之從青面口中聽來的稱得上悲慘的過去，讓人心生憐惜、不忍責怪。放在塵世中，身處高位俯視這麽一個可憐兮兮的，尤其還生得一張雌雄莫辨的好皮囊，沒有人能忍住不溫聲細語哄他。
救風塵，人的通病。
禰聽頹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先移開了目光，道：“解開吧，該吃飯了。”
檀侵鶴卻是發現了什麽有意思的，眼眸一錯不錯地盯著他，拽了拽手，問：“這是哪兒？”
“瑤臺。”禰聽頹又重覆道：“解開，我去點燈。”
檀侵鶴道：“你把我帶回你家……點燈？點燈做什麽？再說你坐著不是也可以點嗎？”
暈了頭了，把這個忘了。禰聽頹遮掩道：“不做什麽，就算不點燈，解開有什麽不合理嗎？”
檀侵鶴勾了勾手指，帶著那頭也一動，“我解不開，它們是活的，不聽我的。”
禰聽頹氣笑了，問：“這是你的魂魄煉化的，不聽你的聽誰的？”
“我把它們給了你，它們當然聽你的。”檀侵鶴傾身，從床帷裏探出來一半，手繼而壓在他手背上，“是你想用它們栓住我，它們才會這麽做的。”
禰聽頹看了眼二人交疊的手，擡起眼來，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對方眨了眨眼，面中的小痣活過來，生動地刺目。
“騙我？我讓它們解開了，為何不動？”
檀侵鶴往前湊近一寸，“說出來，才管用。”
禰聽頹仰身後退，道：“解開。”
檀侵鶴湊近兩寸，“你心不誠。”
禰聽頹還待後退，床上的人另一只手伸出來搭在他的後腰上一按，將他退的那寸也按回去，這下真的近了，鼻尖與鼻尖相隔一指。
“為何躲我？你怕我？”
檀侵鶴歪頭，皺著眉，做出個無辜又受傷的表情。
放在以往禰聽頹會說一個“滾”字，今日卻怎麽都開不了口，沈默一瞬後問：“你看過志異雜書嗎？”
檀侵鶴長睫一垂，閃了兩下，道：“家裏管的嚴，不讓看亂七八糟的書。”
“書中說，有鬼會化出艷麗樣貌，哄騙借宿的趕考書生，吸取他們的陽氣，采陽補陰。”禰聽頹視線描摹過他的眉眼，道：“你生得這麽好，又為我舍生忘死，讓我實在不能不懷疑。”
檀侵鶴笑了，眉眼比書中鬼怪還要艷麗勾人。他道：“我為你舍生忘死，禰大師有沒有一丁點感動呢？”
禰聽頹還沒答，他就自言自語，“想來是有的，不然怎麽天雷當前，還抽出神識化作分身，從五官王手中將我搶回，又千裏迢迢帶我回家療傷。”
他冰涼的手擠進禰聽頹指縫中，抓緊隔著一層布料貼在自己心口。
“禰大師，我心甚慰啊……”
禰聽頹感受到這具軀體中最有力的跳動，證明他的確是個活人，也只是個活人。他沒把手抽回來，而是按著將人推開了，站起身，手沒抽走，也不離開，居高臨下地瞥他一眼，見對方不明所以。
“你的前夫，是姜辛？”
檀侵鶴調笑的表情半中攔腰轉為空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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