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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風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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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風塵

“……啊?”

蕭瀟遲鈍地放下筷子,偷偷覷左右兩邊人的臉色。

“都不吃嗎?”

禰聽頹喝了口茶,道:“我已辟谷,你們吃吧。”

說罷,擺擺手離開了。

檀侵鶴百無聊賴地撥了撥碗裏的飯菜,道:“我沒什麽胃口,你們吃吧。”

這麽一看,整間屋子裏需要吃飯的只有自己和懷梨。

待檀侵鶴走後,蕭瀟偷偷問:“他們倆吵架了?”

懷梨抿了抿油亮亮的唇,道:“吵架?不是夫妻間才會吵架嗎?”

蕭瀟一噎,道:“誰和你說的?好朋友之間也會吵架啊!”

懷梨想了想,“好朋友之間難道不是直接打一架嗎?就像青面叔叔和長娘子一樣,誰輸了誰道歉不就好了?”

蕭瀟啞口無言。

懷梨又道:“而且他們為什麽吵架呢?”

那夜禰聽頹一個問題將剛醒的檀侵鶴雷懵了,見他吞吞吐吐,禰聽頹也沒再多問,抽身離開,動作之利落,沒有給任何挽留的機會。

原本見姜辛對檀侵鶴百般關照,遠超禰聽頹認識中師父對徒兒的疼愛,又聽了青面說的來龍去脈,覺得這倆人關系匪淺,初心只是多問一句,等問出口之後就發覺不對勁了。

他的前夫是誰跟自己有什麽關系?

禰聽頹靜默打坐,雙目緊閉。

沒關系。

又想到了檀浸月,這個自己毫無記憶的妻子,為自己大道而死的妻子。

禰聽頹招招手,不多時竹童在外面問:“主人,怎麽了?”

禰聽頹道:“你們去翻翻,瑤臺中可有他人居住痕跡,或遺留之物。”

竹童稱是離開了。

禰聽頹始終認為自己做不出殺妻證道這樣的事,既然是妻子,肯定是心愛之人,捧著怕摔了含著怕化了,怎麽可能為了世人追求的‘道心堅固’就忍心殺了她?

況且修道和愛妻並無沖突。

只可惜那顆承載他七情六欲的珠子已經被銷毀,瑤臺中所有精怪跟著他喪失一段記憶,親人早早離世,百年來自己又閉門不出,無人見過他,更何況他的妻子。

禰聽頹的神識遍布整個瑤臺,清晰聽到他們幾人坐在檐下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

懷梨托著下巴,問:“主人,你和爹吵架了嗎?”

蕭瀟想捂她的嘴時已經來不及了。

檀侵鶴稍有意外,“為什麽這麽問?”

懷梨道:“我看爹這幾天都不和你說話。”

旁邊搖骰子的行娘子嗤道:“榆木腦子,不開竅。”

青面不滿道:“說誰呢?”

“你。”長娘子揭開骰盅,伸手道:“三十點,給錢!”

青面大叫:“靠,你又出老千!”

將所剩無幾的家當交出去,剩下的只能賒著,青面愁容滿面道:“不開竅也好,開了竅又讓人騙得底褲都不剩。”

蕭瀟和懷梨同時瞪大眼,問:“你、你、你還被騙過感情?”

長娘子一邊搖一邊幸災樂禍道:“是啊,看著長了一副會騙人的臉,結果讓人騙得一路嚎啕大哭跑回黃泉府……二十五點,快開!”

青面將骰盅交給檀侵鶴,道:“你來開,贏了算我的,輸了算你的。”

檀侵鶴道:“我沒錢,我的錢都在黃泉府。”

“沒事,你跟禰大師哭一哭,他會替你付的。”青面按著他的手直接打開,五個一,他拍拍檀侵鶴的肩,道:“五倍,記得給。”

檀侵鶴將骰子拿在手中轉了轉,嘀咕道:“怎麽會倒黴成這樣呢?”

長娘子收了骰盅,蹲到他身邊,“聽說過借運嗎?”

她神秘兮兮的,將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引過來。

“如果對方知道你的生辰八字,有你的貼身衣物,就可以做法將你的好運借走,而你會一直倒黴。”

青面恍然大悟,“原來是你借走了我的運,所以每次打牌我都這麽倒黴,你那麽好運,原來羊毛出在羊身上!”

“滾,你有運嗎就借?”長娘子翻一個白眼,繼續道:“我要說的是,該不會是你那前相好把你的運借走了,才讓你那麽倒黴。”

青面嘖嘖幾聲,拍著懷梨的頭,對二人道:“看到了嗎你們倆?以後找男人一定不能找這種老謀深算的,算計得你找不到東西南北。”

蕭瀟莫名其妙,“我不找男人!”

青面“呔”一聲,指著長娘子道:“你以為女人就不會騙人了嗎?你看看她。”

檀侵鶴深以為意,誠懇發問:“那要怎麽把被借走的運拿回來呢?”

“沐浴更衣,多曬太陽……”長娘子摸著下巴,真情實感道:“遠離感情。”

青面唾棄,“說了像沒說。”

檀侵鶴同樣摸摸下巴,道:“這些事我最近都做了,再來一把,萬一剛剛是巧合呢?”

他抓著骰盅搖了搖,和長娘子同時打開,其他三人伸長脖子去看。

懷梨直白道:“啊,五比三十,又賠六倍。”

蕭瀟調侃道:“兩把五個一,不是洗澡沒洗幹凈就是感情沒斷完。”

“不可能,那前相好斷了都好幾年了!”青面大手一揮,警惕道:“你該不會和他偷偷重歸於好了吧?”

長娘子了然道:“我早說了,看他手相一段感情分分合合,糾纏不清,還是爛桃花,不信你們看!”

幾個人將頭湊在一起,去看他的掌紋。

檀侵鶴將手一抽。

青面問:“幹嘛?心虛啊?”

“有人來了。”他擡下巴示意。

幾人回過頭去,見是晚飯後就消失的禰聽頹。

蕭瀟有意緩和二人關系,主動道:“來的正好,我們在看手相呢?禰大師要不要一起?”

“手相?”禰聽頹走到檐下,掃過一眼檀侵鶴的手,道:“我是來問四方鬼中最後一鬼的下落,耽擱這麽些天,也該出發了。”

青面道:“你不用擔心,葉舉子這人就是夯貨,除了讀書什麽都不會做,最多也就嚇嚇人偷幾本書看。”

禰聽頹頷首。

檀侵鶴道:“禰大師來的正好,我剛輸了錢,你這個賭聖發發善心,幫我回些本吧?”

禰聽頹抓起骰盅,問:“你想要多少?”

檀侵鶴道:“自然越大越好。”

“貪心不足。”說著,禰聽頹搖了搖骰盅揭開,五個六。

“這還玩什麽?幹脆搶好了。”長娘子將骰盅一扔,跳下臺階往外走去,“免了你的賬行了吧?”

青面跟在後面,試圖讓她把自己的賬也免了。

蕭瀟看了眼二人,將懷梨往胳肢窩裏一夾一溜煙也跑了。

四下無人,禰聽頹問:“你能找到葉舉子的蹤跡嗎?”

檀侵鶴撥弄著五個骰子,漫不經心道:“反正有青面和長娘子,找他不是輕輕松松嗎?”

他又扔出五個一,蹙起眉,一副不滿意的樣子。

禰聽頹道:“還有一事,你……”

“贏了我,我就回答你。”檀侵鶴打斷他,將一個骰盅推到他面前,道:“我贏了你,你回答我,比誰搖的小。”

“……”

禰聽頹隨意搖了兩下,揭開,一個二四個一,“你不如直接問來的快。”

檀侵鶴笑著揭開,還是五個一,他問:“你在生氣?”

禰聽頹一怔,隨即道:“沒有。”

檀侵鶴問:“因為我沒有回答你,所以你生氣了?”

禰聽頹下意識要否認,話到嘴邊又拐一個彎,“這是第二個問題。”

又要搖了幾輪,檀侵鶴手氣臭得一如既往,兩人打了平手。

“沒意思,你要問什麽?”檀侵鶴爬起來往屋裏走。

禰聽頹跟在後面邁上臺階,邊合上門邊問:“我要問你妹妹檀浸月的事。”

他轉過身才反應過來自己關門關順手了,此處是瑤臺,根本不會有意圖竊聽的人。

屋中黑漆漆的,檀侵鶴的眼睛在此時格外亮,他走近了,躬身平視禰聽頹,“我妹妹,檀浸月?你不記得她了?”

禰聽頹不語,聽他開口,語調戲謔。

“嗯?妹夫?”

這個稱呼讓禰聽頹後腦“嗡”一下,他定了心神,反問:“你知道?”

檀侵鶴道:“知道,我以為你不介意的,以前幫十殿斷過叔嫂偷情的案,如今到了自己身上,方知其中滋味妙不可言,你此時又突然提起來,是介意了?”

禰聽頹額角一跳,罵道:“滾你的叔嫂偷情,你再胡說我就把你的嘴縫起來。”

檀侵鶴笑盈盈地,摸黑抓到他的手,放到自己臉上,“妹夫仔細看看,我和妹妹生得像不像?”

禰聽頹全身寒毛炸開,摸了摸他面中的小痣,咬牙道:“像,想必死在我劍下時也一模一樣。”

檀侵鶴似是沒聽懂話中深意,笑夠了松開他,道:“姜辛只是我幼時的師父,其他什麽關系都沒了。”

話鋒轉變得過快,禰聽頹心思不在此,聽了只囫圇應一聲。

檀侵鶴故意問:“還要問什麽嗎,妹夫?”

“沒了。”禰聽頹順勢道:“大舅哥要問什麽嗎?”

“有啊。”檀侵鶴欣然問:“想問問禰大師,緣何這麽關心我的前夫?是見不得我守寡嗎?”

禰聽頹束手無策,甘拜下風,“耍嘴皮子和臉皮厚這方面我確實不是你的對手,你贏了。”

檀侵鶴道:“我贏了,那你要如實回答我,你死了妻,我沒了夫,豈不絕配?”

禰聽頹眼神在屋中轉了一圈,發現沒點燈,什麽都看不清,甚至連貼在自己面前這張臉上的表情都琢磨不明白。他推開檀侵鶴,往遠處讓了幾步,盡量靠近床邊有月光的地方。

“檀侵鶴,我修的是無情道。”

檀侵鶴抱著手,好整以暇地靠在門上,靜候下文。

“其一,倘若你妹妹真的死在我手中,我這條命只要你有本事可以隨時來取。”

“其二,無論你是真情還是假意,把寶押在我身上註定不會有結果,你不用再試探我了。”

身後人沒動靜,禰聽頹轉回身靜默地看著他,約莫因為有月光,此時他又能看見檀侵鶴的臉了,有些受傷可憐,在暗處盯著自己。

可是無論再怎麽試探,都不會有結果。

檀侵鶴抱著手一步一步走近,從晦暗中走向月光,直至能明顯看到禰聽頹眼中的無奈和縱容。

“那你對我的憐惜,是因為我這個人,還是因為我在蒼生之中?”

無情道說,先有忘人,忘己,忘蒼生,再到憐己,憐人,憐蒼生。

禰聽頹有情,他見不得弱者乞求公平,見不得蒼生受苦,所以一味追求成仙,希望通過此來拯救更多人。禰聽頹也無情,他謹記因果報應,從不插手幹預他人生死,所以在無情道中一騎絕塵,離成仙只一步之遙。

檀侵鶴到了他面前,眼中含淚,目光氤氳,禰聽頹見了直接僵在原地,任他逼近,逼著自己後退。

“因為是我,你才憐惜,換了別人都不會。”

禰聽頹的腿彎撞在床沿,無路可退,只能擡眼看他,那一汪淚隨著他的話,如斷線的珠子盈盈滑過小痣,沿著下巴滑落,他執拗地看著自己。

“還是說,任何人都行,哪怕他是妖精鬼怪,只要是這蒼生中的,都能得你憐愛。”

禰聽頹心似火燎,後悔先前將門合上了,眼下連求救都無門。

沈默生根發芽,沒人應答也就沒人再問,炙烤著雙方。

檀侵鶴下巴上的淚再掛不住,粒粒分明地砸在兩人中間,被禰聽頹看見了,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微涼的眼淚落在他溫熱的掌心,兩人俱是一楞。

半晌,禰聽頹嘆了口氣,又不能避免地想到青面的話,萌生出一個荒謬的想法,心如擂鼓。

左右他是凡人之軀,壽數有完盡之日,便是算他還有八十年可活,在自己漫長的生命中又能占多少?

“前者後者,有分別嗎?”他伸手曲指刮過檀侵鶴的下巴,又向上抹去他眼角的要掉不掉的淚珠,這個人的臉和手一樣涼,“你想要我怎麽回答你?”

檀侵鶴慢慢睜大眼睛,抓住他的肩將人撲倒在床上,環著他的腰埋首在他腹部,甕聲甕氣道:“……我要你只單獨給我,你的情,你的愛,你的恨,都只給我。”

“貪心不足。”禰聽頹再一次重覆這四個字,墊著他的後腦,道:“哪怕我成了仙,我的愛也不會羽化消失,蒼生中有你,我愛蒼生不也是愛你嗎?。”

檀侵鶴手越發收緊,肩背劇烈起伏好一會兒,擡起臉來看他,“那我要你在我死之前就愛我一個,哪怕到最後一刻,最後一息,都只愛我。”

禰聽頹緘默,他連忙補充道:“不會很久的,你知道的不是嗎?我又有多久能活呢,不過五六十年,那在這五六十年中,你能不能……能不能把你的道放一放,只愛我一個。”

說到最後他聲音發顫,帶著些許懇求,眼淚又滾出來。他知道自己人生的終點在哪兒,卻又無力改變,只希冀在那之前盡可能地抓住虛無縹緲的感情,仿佛在彌補年幼的缺憾。

禰聽頹不能回絕,檀侵鶴太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可憐之處來為自己博同情了,十殿前逼問五官王解圍時是這樣,眼下也是,逼得禰聽頹不忍回絕,只能點頭答應。

檀侵鶴重新埋首在他腹部,冰涼刺骨的手臂收緊又放松,放松又收緊,像他的心一樣惴惴不安。

禰聽頹當他害怕,輕輕拍他的肩,安慰道:“你會再活一百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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