銷舊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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銷舊恨
佳雲檀氏，女子當家，歷來倡導男女平等、一視同仁，但隨戎州吞並次州，回天門帶領下，多地女子地位愈發落於下風，逐漸傾斜。
想到這個，禰聽頹餘光多瞥了身後人一眼，見檀侵鶴垂眉斂目，無悲無喜。
“湘川一事，會命六案功曹記錄在冊，一應有關之人或是折損陽壽，或是死後量刑都不會遺漏，另外由日夜游神搜捕山中精怪，懲治謠傳迷信洞神者，十殿答應你們，會盡快遏止住這個習俗。”
秦廣王曲指一彈，兩道符咒飛出，一道路在日夜游神手中，另一道飛出殿門，去往六案功曹。
長娘子追問：“另一事，灃澤棄嬰塔，灃澤男子和無頭鬼都有罪過，為何不罰？”
十殿互相對視一眼，對十大陰帥擺擺手，“無常留下。”
其餘人陸續退到殿外，殿門緩緩合上，隔絕裏外聲音。
秦廣王對青面和長娘子道：“同為四方鬼，你們應該明白，十殿對你們沒有懲戒之權，你們隨四方風生於天地，匯集六合萬象，自被剝離出來留在這兒，向惡向善全在一念之間，無頭鬼作惡多端，我們能做的只有將其關押而已。”
長娘子問：“那灃澤男子呢？”
五官王彈指，一幅畫面浮現在空中，畫中是地下煉獄，萬鬼哀嚎，甚至互相撕咬，密密麻麻堆積。
“你們知道地府每天要處理多少鬼魂嗎？六案功曹有多少舊案積壓？黃泉府中滯留最久鬼魂等了多久？倘若放任棄嬰塔中的冤魂去索命，只會有更多的人死於非命，更多的鬼魂擠到黃泉府和十殿。”
禰聽頹擡手打斷他的話，“天生地府，就是為了料理天下生靈死後歸處，不必用這個借口來搪塞我們，難道為了你們壓松泛些，就要委屈別人嗎？”
五官王反駁道：“這怎麽能叫委屈呢？等他們陽壽終盡，到了地府該有的責罰都不會少，並非不處理，只是為了地府穩定考慮，向後延幾年而已。”
禰聽頹道：“因果不消，如何輪回？”
灃澤那些人的報應落不下來，他們和那些鬼魂之間的因果消除不了，就拖著不能成功投胎輪回，要一直被鎮壓在煉獄之中。
許是意識到十殿這個做法不占理，五官王幾人臉上都掛不住，徒勞辯解道：“鎮壓一批孤魂，總比不斷有鬼魂逃竄出去危害人間的好。”
長娘子唾道：“真是為了人間安定，你們就應該宵衣旰食處理完所有堆積的舊案，而不是一味將怨屈都壓下去。”
楚江王道：“那你們說怎麽辦？你們又有什麽好主意嗎？”
禰聽頹面無表情，“殺不了無頭鬼就讓他日日受刑，至於其他的殺人償命。”
見秦廣王一副無奈樣，就能猜到他又要重覆一次毫無意義的話語，禰聽頹道：“奈河水能吞噬萬物，將無頭鬼投入河中，未嘗不是辦法，灃澤的人是你們放那些冤魂去追債，還是我走一趟？”
“荒謬！”楚江王拂袖，質問：“禰三，你就不怕這些殺業全部算在你的頭上嗎？！”
豈不是正合禰聽頹的意，他的殺業無故消失，如果找不回來就只能再從頭積攢。
一直沈默的檀侵鶴開口問：“六案功曹為何一年不如一年？”
五官王道：“六案功曹要管的不僅輪回判案這麽簡單，還有這個人的死牽扯到因果，有時候一個人就能扯出一長串，光是百餘年前戎州吞並次州時造下的孽，到現在都還有未清算完。”
說著他便看向禰聽頹，“那邊還沒理清楚，回天門幾百口又被人一劍送下來了，怎麽處理得完？”
“這麽說來，還有我的罪過？”禰聽頹瞥他一眼，漠然道：“那好，今日把這筆賬一並消了。”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殿門“砰”一聲砸向兩邊，驚動外面的人，不器倏然化為流星一道投入空中。
“禰三！你要做什麽？！”
禰聽頹充耳不聞，眨眼到了殿門外，二指豎起，無數道劍影出現在空中，輪轉在不器周圍。
十殿同時打出雷電追去，十大陰帥緊隨其後。
青面和長娘子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化為兩道黑霧跟出去，繞開雷電，纏繞在不器周身，橫沖直撞直接進了六案功曹。
“青面長娘子！回來！”
十殿下方隱隱地動，嘶吼聲傳來，但僅一瞬，十大陰帥摔飛出去，不器挾著風又飛出。
檀侵鶴跟到門外，喊了幾聲無果，只能眼見他們的身影越來越遠，知直到化為一個個黑點。
他回頭看向禰聽頹，“禰聽頹，你想被天雷劈死嗎？”
禰聽頹豎起的二指連帶著整條手臂發顫，平地起風灌入他的袖袍，吹得鼓脹，衣擺也被卷起。
這風愈發猛烈，直到後面演變為颶風，宮殿上方的瓦片被掀飛，殿門搖晃，十殿閻羅挺著的氣洩了，追在不器後面的雷電化為雲煙消失，他們也被狂風吹得後退幾步。
整個地府在此時動蕩起來，殿宇搖晃不安，奈何浪打兩岸，禰聽頹成了唯一的定海神針，不動如山，面目冷峻。
檀侵鶴被風吹得向後滾了一圈，狼狽不已，蕭瀟用袖袍掩面，將來儀一扔，撐開一道岌岌可危的屏障，伸手拽住試圖制止一切的檀侵鶴。
“別去碰他，你會被絞死的！”
與此同時，灃澤上空黑雲壓城，憑空醞釀出一場傾盆大雨，雲間電閃雷鳴，仿佛雲層之後有一只上古兇獸虎視眈眈，隨時要撲下來將所有人吞吃下腹。
縣中百姓紛紛停頓腳步，被詭異的天象吸引註意力，忘了回家避雨，只看著黑雲慢慢凝聚出形狀，逐漸壓低，壓得人喘不上氣。
雷聲轟鳴，同時響徹人間地府。
檀侵鶴跪坐在地，指尖擠出兩滴血在地面上飛快畫出一個符咒，隨後符咒閃過金光飛向禰聽頹，但還未近身就被他周身靈力灼燒幹凈。
“禰聽頹！”
禰聽頹手腕一轉，聲如洪鐘。
“天地不仁——”
黑雲中間出現一個巨大漩渦，從中孕育出一截巨大劍鋒，白光從劍鋒飛出，罩住整個灃澤，隨劍鋒同來的還有兩團巨大黑霧，在空中朦朧化出兩張人臉來，其中一個張開血盆大口，無數鬼魂從中落入人間。
禰聽頹手指彎曲，還有半句決在口中，只待念出，懸在灃澤的劍就會如當年在回天門一般落下。
他心口癢了一下，兩根魂線穿透皮膚飛出，纏在他的手腕上收緊。
“禰聽頹。”
衣擺被人抓住了，禰聽頹回頭看去，檀侵鶴跪坐在他身後，不知為何臉色蒼白得誇張，嘴唇輕顫，道：“收手吧，殺了他們你會遭天譴的。”
禰聽頹輕一抖動，兩根魂線變得軟綿綿地掛在自己手腕上，他餘光掃過地府上空盤旋的天雷，每閃過一次都更亮些，也說明更近了。
“回去。”他另一手彈了一下，檀侵鶴被迫松開他的衣擺，滾入蕭瀟懷中。
禰聽頹收回視線，道：“輪回報應，他要劈就劈死我。”
“生殺由我——”
“不要——”
兩道聲音重疊，灃澤上空的劍鋒如滅世一劍，直接砸下，砸得整個縣城為之發顫坍塌。
地府上的天雷也在此刻終於悉數降下，狂風中的人不退反進，手中靈力一擡，硬生生抗住一半天雷，手中捏決將灃澤的不器又向地底推進數丈，恍如要將整個縣城直接攮到地府來。
哀聲貫耳，淒厲無比。
依山而上的殿宇戰栗不止，隨著天雷不斷落下，蕭瀟似有所感地發抖，而後發現抖的不是自己，而是靠著他的檀侵鶴。他垂頭看去，驚覺不知何時檀侵鶴嘔出一口鮮血，尚未止住，後背衣衫已被浸濕。
蕭瀟驚疑不定，抓住他渡過去些靈力，如泥牛入海毫無起色，急急喝道：“檀侵鶴！你怎麽了？！”
檀侵鶴撥開他的手，就著血畫出符咒，這道符咒卻不是飛向禰聽頹。
血色一閃，後面的五官王面色驟變，顧不上其他沖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厲聲問 ：“你要為了這小子把自己的命搭上嗎？！”
檀侵鶴不作聲抽回手，符咒穿過五官王阻擋的手沒入他額間。
剎那間，落下一半的天雷一改前態，從禰聽頹手中轉了一個方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降到殿中，劈進檀侵鶴的胸腔，五官王和蕭瀟被天雷帶來的氣浪掀飛出去。
強烈的陣痛幾近將檀侵鶴撕成無數片，他臉上被雷光映地慘白可怖，陡然瞪大眼失了表情，連面中小痣也隨之褪色，最後踉蹌向前撲倒，後背閃過白影，竟是三魂七魄在天雷重創下不穩，離體一瞬。
十殿俱是驚詫 ，為他打入一道固魂符，堪堪穩住他的魂魄。
前方霹靂不斷，後面檀侵鶴仍瞪著眼，神智渙散，如提線木偶般死氣沈沈躺在地上。
五官王面露心疼，伸手想將他扶起，雷光中的禰聽頹手甩出一道靈力，邊靠近邊幻化出人形，成了另一個他，蹲下身先一步將檀侵鶴摟過來，按著他的手腕傳過去大股靈力。
五官王看了眼尚在殿外的禰聽頹，又看向自己面前的這個，手握緊掩到袖袍下，“天雷當前，還能抽出神識化為傀儡，這樣的好修為，要是死在天雷下就可惜了。”
“這幾道和渡劫時比起來相差甚遠，不勞五官王操心。”
殿前的禰聽頹悍然一推，手中撐開一個法陣，天雷被盡數吸納入裏，緊接著右手一勾，不器從烏煙瘴氣的灃澤收回，眨眼飛行上千裏直接鉆入黃泉府，劍影隨行斜飛入奔騰不息的奈何水中，無數慘叫聲響起，河中掙紮百年的魂魄在劍影下化為泡沫，徹底灰飛煙滅，不覆存在，吵鬧的奈何須臾安靜下來。
秦廣王難以置信道：“回天門的那些人……全部魂飛魄散了。”
楚江王道：“不僅如此，灃澤此刻只怕不剩幾個人了，殺業全部算在他的頭上。”
天邊一線寒光飛過，不器插進禰聽頹腳邊地磚中，天雷到達尾聲，禰聽頹收手轉身，邁出一步直接和分身合二為一。他低頭見檀侵鶴依舊是雙眼無神的樣子，掌根抵在他的額頭，原先沒入他額心的符咒印在禰聽頹手中。
檀侵鶴緩慢地眨了眨眼，最終昏死。
兩道黑霧回到殿中，正是青面和長娘子。
長娘子手中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直接扔在十殿閻羅面前，裏面裝的是灃澤害人者的魂魄。
“有仇報仇，多的一個沒殺，都在這兒了。”
禰聽頹道：“這樣，十殿能處置了嗎？”
堆積的舊案被他一劍銷毀大半，人也都死在他手中，現在魂魄離體，十殿不收就只能由著他們到處游蕩生事。
五官王將布袋收入袖中，冷聲道：“到這個份上，我們還能說不嗎？”
長娘子袖袍一抖，零零散散的魂魄從裏掉出來，最後一個搖搖晃晃的落在她手上，停留片刻，長娘子手一擡，幫她化出個朦朧影子，是蘇桉。
長娘子道：“下輩子投個好胎吧。”
“多謝娘子，這一路多謝諸位。”蘇桉盈盈一拜，環視一圈沒見到楊溪和懷梨，惋惜嘆道：“看來是見不到最後一面了，勞煩諸位替我帶句話給阿溪。”
“謝謝她。”
明明自己都跑得艱難，還在見到角落的蘇桉時伸手抓住她——“抓緊我的手，我會帶你逃出去的。”
“若有來世能得自由身，只盼能相見相伴，相互扶持。”
希望下輩子的路別再這麽坎坷多艱，希望下次抓住彼此的手是春游踏青，而不是亡命天涯。
禰聽頹攤開手心，手心那道傷痕消失了，這段因果隨之告終。
十大陰帥將所有魂魄全部押解入六案功曹，檀侵鶴仍舊未醒，五官王多看一眼，道：“小鶴魂魄有損，把他留在十殿，十殿會為他想辦法補齊的。”
青面小聲道：“貓哭耗子假慈悲，這會兒心疼上了。”
禰聽頹對蕭瀟招手，示意他過來將人背上，先行離去。
五官王語氣不虞，問：“你這是什麽意思？”
禰聽頹道：“倘若哪日我在奈何中沒有看到無頭鬼，六案功曹我也並非闖不進去。”
五官王道：“我問你要帶他去哪兒？”
“五官王。”禰聽頹錯一步擋住他的視線，掀起眼皮看他，“死人要有死人的自覺，既然當初決定假借身份裝死騙人，就要明白你再也做不回姜辛了。”
二人目光在空中一撞，互不退讓，好似下一刻就要將屋頂掀了轟轟烈烈打一架。
氛圍僵持，秦廣王擠到兩人中間，緩和道：“小鶴是我們看著長大的，若非情況緊迫我們也不願意看他受罪，他魂魄不全，想必你能看出來，此刻除了十殿還有更好的地方讓他休養嗎？”
青面趁機硬氣伸手，“真為了他好就把銹鎖的鑰匙拿出來。”
“不要胡鬧了青面鬼。”秦廣王將他的手推回去，道：“如果銹鎖有鑰匙，我們難道會藏著掖著嗎？”
直到此時此刻，禰聽頹只知道銹鎖是他在幻境中看到姜辛交給檀的侵鶴的那把鎖，並不知道究竟有什麽害處。他移開視線，道：“告辭。”
說罷回身往外走去，青面又罵了幾句，於長娘子旋身一變，跟在禰聽頹身後離開。沿著原路返回黃泉府，通暢無阻，從燈籠中取了澹臺楓的魂魄，不見停留直接掠出黃泉府。
半空中，蕭瀟帶著檀侵鶴等候幾人。
青面問：“禰大師，我們不回黃泉府嗎？”
“嗯。”禰聽頹將檀侵鶴接過來，靈力源源不斷送入他體內，道：“回瑤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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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雲檀氏，女子當家，歷來倡導男女平等、一視同仁，但隨戎州吞並次州，回天門帶領下，多地女子地位愈發落於下風，逐漸傾斜。
想到這個，禰聽頹餘光多瞥了身後人一眼，見檀侵鶴垂眉斂目，無悲無喜。
“湘川一事，會命六案功曹記錄在冊，一應有關之人或是折損陽壽，或是死後量刑都不會遺漏，另外由日夜游神搜捕山中精怪，懲治謠傳迷信洞神者，十殿答應你們，會盡快遏止住這個習俗。”
秦廣王曲指一彈，兩道符咒飛出，一道路在日夜游神手中，另一道飛出殿門，去往六案功曹。
長娘子追問：“另一事，灃澤棄嬰塔，灃澤男子和無頭鬼都有罪過，為何不罰？”
十殿互相對視一眼，對十大陰帥擺擺手，“無常留下。”
其餘人陸續退到殿外，殿門緩緩合上，隔絕裏外聲音。
秦廣王對青面和長娘子道：“同為四方鬼，你們應該明白，十殿對你們沒有懲戒之權，你們隨四方風生於天地，匯集六合萬象，自被剝離出來留在這兒，向惡向善全在一念之間，無頭鬼作惡多端，我們能做的只有將其關押而已。”
長娘子問：“那灃澤男子呢？”
五官王彈指，一幅畫面浮現在空中，畫中是地下煉獄，萬鬼哀嚎，甚至互相撕咬，密密麻麻堆積。
“你們知道地府每天要處理多少鬼魂嗎？六案功曹有多少舊案積壓？黃泉府中滯留最久鬼魂等了多久？倘若放任棄嬰塔中的冤魂去索命，只會有更多的人死於非命，更多的鬼魂擠到黃泉府和十殿。”
禰聽頹擡手打斷他的話，“天生地府，就是為了料理天下生靈死後歸處，不必用這個借口來搪塞我們，難道為了你們壓松泛些，就要委屈別人嗎？”
五官王反駁道：“這怎麽能叫委屈呢？等他們陽壽終盡，到了地府該有的責罰都不會少，並非不處理，只是為了地府穩定考慮，向後延幾年而已。”
禰聽頹道：“因果不消，如何輪回？”
灃澤那些人的報應落不下來，他們和那些鬼魂之間的因果消除不了，就拖著不能成功投胎輪回，要一直被鎮壓在煉獄之中。
許是意識到十殿這個做法不占理，五官王幾人臉上都掛不住，徒勞辯解道：“鎮壓一批孤魂，總比不斷有鬼魂逃竄出去危害人間的好。”
長娘子唾道：“真是為了人間安定，你們就應該宵衣旰食處理完所有堆積的舊案，而不是一味將怨屈都壓下去。”
楚江王道：“那你們說怎麽辦？你們又有什麽好主意嗎？”
禰聽頹面無表情，“殺不了無頭鬼就讓他日日受刑，至於其他的殺人償命。”
見秦廣王一副無奈樣，就能猜到他又要重覆一次毫無意義的話語，禰聽頹道：“奈河水能吞噬萬物，將無頭鬼投入河中，未嘗不是辦法，灃澤的人是你們放那些冤魂去追債，還是我走一趟？”
“荒謬！”楚江王拂袖，質問：“禰三，你就不怕這些殺業全部算在你的頭上嗎？！”
豈不是正合禰聽頹的意，他的殺業無故消失，如果找不回來就只能再從頭積攢。
一直沈默的檀侵鶴開口問：“六案功曹為何一年不如一年？”
五官王道：“六案功曹要管的不僅輪回判案這麽簡單，還有這個人的死牽扯到因果，有時候一個人就能扯出一長串，光是百餘年前戎州吞並次州時造下的孽，到現在都還有未清算完。”
說著他便看向禰聽頹，“那邊還沒理清楚，回天門幾百口又被人一劍送下來了，怎麽處理得完？”
“這麽說來，還有我的罪過？”禰聽頹瞥他一眼，漠然道：“那好，今日把這筆賬一並消了。”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殿門“砰”一聲砸向兩邊，驚動外面的人，不器倏然化為流星一道投入空中。
“禰三！你要做什麽？！”
禰聽頹充耳不聞，眨眼到了殿門外，二指豎起，無數道劍影出現在空中，輪轉在不器周圍。
十殿同時打出雷電追去，十大陰帥緊隨其後。
青面和長娘子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化為兩道黑霧跟出去，繞開雷電，纏繞在不器周身，橫沖直撞直接進了六案功曹。
“青面長娘子！回來！”
十殿下方隱隱地動，嘶吼聲傳來，但僅一瞬，十大陰帥摔飛出去，不器挾著風又飛出。
檀侵鶴跟到門外，喊了幾聲無果，只能眼見他們的身影越來越遠，知直到化為一個個黑點。
他回頭看向禰聽頹，“禰聽頹，你想被天雷劈死嗎？”
禰聽頹豎起的二指連帶著整條手臂發顫，平地起風灌入他的袖袍，吹得鼓脹，衣擺也被卷起。
這風愈發猛烈，直到後面演變為颶風，宮殿上方的瓦片被掀飛，殿門搖晃，十殿閻羅挺著的氣洩了，追在不器後面的雷電化為雲煙消失，他們也被狂風吹得後退幾步。
整個地府在此時動蕩起來，殿宇搖晃不安，奈何浪打兩岸，禰聽頹成了唯一的定海神針，不動如山，面目冷峻。
檀侵鶴被風吹得向後滾了一圈，狼狽不已，蕭瀟用袖袍掩面，將來儀一扔，撐開一道岌岌可危的屏障，伸手拽住試圖制止一切的檀侵鶴。
“別去碰他，你會被絞死的！”
與此同時，灃澤上空黑雲壓城，憑空醞釀出一場傾盆大雨，雲間電閃雷鳴，仿佛雲層之後有一只上古兇獸虎視眈眈，隨時要撲下來將所有人吞吃下腹。
縣中百姓紛紛停頓腳步，被詭異的天象吸引註意力，忘了回家避雨，只看著黑雲慢慢凝聚出形狀，逐漸壓低，壓得人喘不上氣。
雷聲轟鳴，同時響徹人間地府。
檀侵鶴跪坐在地，指尖擠出兩滴血在地面上飛快畫出一個符咒，隨後符咒閃過金光飛向禰聽頹，但還未近身就被他周身靈力灼燒幹凈。
“禰聽頹！”
禰聽頹手腕一轉，聲如洪鐘。
“天地不仁——”
黑雲中間出現一個巨大漩渦，從中孕育出一截巨大劍鋒，白光從劍鋒飛出，罩住整個灃澤，隨劍鋒同來的還有兩團巨大黑霧，在空中朦朧化出兩張人臉來，其中一個張開血盆大口，無數鬼魂從中落入人間。
禰聽頹手指彎曲，還有半句決在口中，只待念出，懸在灃澤的劍就會如當年在回天門一般落下。
他心口癢了一下，兩根魂線穿透皮膚飛出，纏在他的手腕上收緊。
“禰聽頹。”
衣擺被人抓住了，禰聽頹回頭看去，檀侵鶴跪坐在他身後，不知為何臉色蒼白得誇張，嘴唇輕顫，道：“收手吧，殺了他們你會遭天譴的。”
禰聽頹輕一抖動，兩根魂線變得軟綿綿地掛在自己手腕上，他餘光掃過地府上空盤旋的天雷，每閃過一次都更亮些，也說明更近了。
“回去。”他另一手彈了一下，檀侵鶴被迫松開他的衣擺，滾入蕭瀟懷中。
禰聽頹收回視線，道：“輪回報應，他要劈就劈死我。”
“生殺由我——”
“不要——”
兩道聲音重疊，灃澤上空的劍鋒如滅世一劍，直接砸下，砸得整個縣城為之發顫坍塌。
地府上的天雷也在此刻終於悉數降下，狂風中的人不退反進，手中靈力一擡，硬生生抗住一半天雷，手中捏決將灃澤的不器又向地底推進數丈，恍如要將整個縣城直接攮到地府來。
哀聲貫耳，淒厲無比。
依山而上的殿宇戰栗不止，隨著天雷不斷落下，蕭瀟似有所感地發抖，而後發現抖的不是自己，而是靠著他的檀侵鶴。他垂頭看去，驚覺不知何時檀侵鶴嘔出一口鮮血，尚未止住，後背衣衫已被浸濕。
蕭瀟驚疑不定，抓住他渡過去些靈力，如泥牛入海毫無起色，急急喝道：“檀侵鶴！你怎麽了？！”
檀侵鶴撥開他的手，就著血畫出符咒，這道符咒卻不是飛向禰聽頹。
血色一閃，後面的五官王面色驟變，顧不上其他沖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厲聲問 ：“你要為了這小子把自己的命搭上嗎？！”
檀侵鶴不作聲抽回手，符咒穿過五官王阻擋的手沒入他額間。
剎那間，落下一半的天雷一改前態，從禰聽頹手中轉了一個方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降到殿中，劈進檀侵鶴的胸腔，五官王和蕭瀟被天雷帶來的氣浪掀飛出去。
強烈的陣痛幾近將檀侵鶴撕成無數片，他臉上被雷光映地慘白可怖，陡然瞪大眼失了表情，連面中小痣也隨之褪色，最後踉蹌向前撲倒，後背閃過白影，竟是三魂七魄在天雷重創下不穩，離體一瞬。
十殿俱是驚詫 ，為他打入一道固魂符，堪堪穩住他的魂魄。
前方霹靂不斷，後面檀侵鶴仍瞪著眼，神智渙散，如提線木偶般死氣沈沈躺在地上。
五官王面露心疼，伸手想將他扶起，雷光中的禰聽頹手甩出一道靈力，邊靠近邊幻化出人形，成了另一個他，蹲下身先一步將檀侵鶴摟過來，按著他的手腕傳過去大股靈力。
五官王看了眼尚在殿外的禰聽頹，又看向自己面前的這個，手握緊掩到袖袍下，“天雷當前，還能抽出神識化為傀儡，這樣的好修為，要是死在天雷下就可惜了。”
“這幾道和渡劫時比起來相差甚遠，不勞五官王操心。”
殿前的禰聽頹悍然一推，手中撐開一個法陣，天雷被盡數吸納入裏，緊接著右手一勾，不器從烏煙瘴氣的灃澤收回，眨眼飛行上千裏直接鉆入黃泉府，劍影隨行斜飛入奔騰不息的奈何水中，無數慘叫聲響起，河中掙紮百年的魂魄在劍影下化為泡沫，徹底灰飛煙滅，不覆存在，吵鬧的奈何須臾安靜下來。
秦廣王難以置信道：“回天門的那些人……全部魂飛魄散了。”
楚江王道：“不僅如此，灃澤此刻只怕不剩幾個人了，殺業全部算在他的頭上。”
天邊一線寒光飛過，不器插進禰聽頹腳邊地磚中，天雷到達尾聲，禰聽頹收手轉身，邁出一步直接和分身合二為一。他低頭見檀侵鶴依舊是雙眼無神的樣子，掌根抵在他的額頭，原先沒入他額心的符咒印在禰聽頹手中。
檀侵鶴緩慢地眨了眨眼，最終昏死。
兩道黑霧回到殿中，正是青面和長娘子。
長娘子手中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直接扔在十殿閻羅面前，裏面裝的是灃澤害人者的魂魄。
“有仇報仇，多的一個沒殺，都在這兒了。”
禰聽頹道：“這樣，十殿能處置了嗎？”
堆積的舊案被他一劍銷毀大半，人也都死在他手中，現在魂魄離體，十殿不收就只能由著他們到處游蕩生事。
五官王將布袋收入袖中，冷聲道：“到這個份上，我們還能說不嗎？”
長娘子袖袍一抖，零零散散的魂魄從裏掉出來，最後一個搖搖晃晃的落在她手上，停留片刻，長娘子手一擡，幫她化出個朦朧影子，是蘇桉。
長娘子道：“下輩子投個好胎吧。”
“多謝娘子，這一路多謝諸位。”蘇桉盈盈一拜，環視一圈沒見到楊溪和懷梨，惋惜嘆道：“看來是見不到最後一面了，勞煩諸位替我帶句話給阿溪。”
“謝謝她。”
明明自己都跑得艱難，還在見到角落的蘇桉時伸手抓住她——“抓緊我的手，我會帶你逃出去的。”
“若有來世能得自由身，只盼能相見相伴，相互扶持。”
希望下輩子的路別再這麽坎坷多艱，希望下次抓住彼此的手是春游踏青，而不是亡命天涯。
禰聽頹攤開手心，手心那道傷痕消失了，這段因果隨之告終。
十大陰帥將所有魂魄全部押解入六案功曹，檀侵鶴仍舊未醒，五官王多看一眼，道：“小鶴魂魄有損，把他留在十殿，十殿會為他想辦法補齊的。”
青面小聲道：“貓哭耗子假慈悲，這會兒心疼上了。”
禰聽頹對蕭瀟招手，示意他過來將人背上，先行離去。
五官王語氣不虞，問：“你這是什麽意思？”
禰聽頹道：“倘若哪日我在奈何中沒有看到無頭鬼，六案功曹我也並非闖不進去。”
五官王道：“我問你要帶他去哪兒？”
“五官王。”禰聽頹錯一步擋住他的視線，掀起眼皮看他，“死人要有死人的自覺，既然當初決定假借身份裝死騙人，就要明白你再也做不回姜辛了。”
二人目光在空中一撞，互不退讓，好似下一刻就要將屋頂掀了轟轟烈烈打一架。
氛圍僵持，秦廣王擠到兩人中間，緩和道：“小鶴是我們看著長大的，若非情況緊迫我們也不願意看他受罪，他魂魄不全，想必你能看出來，此刻除了十殿還有更好的地方讓他休養嗎？”
青面趁機硬氣伸手，“真為了他好就把銹鎖的鑰匙拿出來。”
“不要胡鬧了青面鬼。”秦廣王將他的手推回去，道：“如果銹鎖有鑰匙，我們難道會藏著掖著嗎？”
直到此時此刻，禰聽頹只知道銹鎖是他在幻境中看到姜辛交給檀的侵鶴的那把鎖，並不知道究竟有什麽害處。他移開視線，道：“告辭。”
說罷回身往外走去，青面又罵了幾句，於長娘子旋身一變，跟在禰聽頹身後離開。沿著原路返回黃泉府，通暢無阻，從燈籠中取了澹臺楓的魂魄，不見停留直接掠出黃泉府。
半空中，蕭瀟帶著檀侵鶴等候幾人。
青面問：“禰大師，我們不回黃泉府嗎？”
“嗯。”禰聽頹將檀侵鶴接過來，靈力源源不斷送入他體內，道：“回瑤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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