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禰聽頹一劍刺穿兩個幻境，長娘子的鬼力一大半拉著巨大的湘川莊，維持莊內魂魄不散，此時她受到重創，莊子跟著崩裂。她身後的姑娘尖叫起來，化為陣陣黑霧，游竄空中，如同無頭蒼蠅到處亂撞。
“離體的時間太久，她們已經不可能回到身體中醒過來，你抓著這些魂魄，只是耽誤她們投胎的時間，也為自己增加罪業。”檀侵鶴肅然皺眉，將手攤開，道：“長娘子，把她們的魂魄給我吧，我會轉交給勾魂使君，讓她們安生投胎的。”
“安生？如何安生？”長娘子細眉一豎，道：“灃澤縣的冤魂得以安息了嗎？你們總說天道輪回，那些殺人兇手的報應又在哪裏？”
“何其不公，她們好不容易從地下爬出來要手刃仇人，又被全部收走，可憐的人被百般折磨，屠夫卻長命百歲，天道就是這麽輪回的嗎？！”
檀侵鶴道：“他們的報應會由天道降下，不是我們能插手的，這個道理你活了上千年，難道不比我更明白？”
長娘子手一握，轟然聲傳來，天搖地動，湘川莊開始向下坍塌陷落，原本亂竄的黑霧一股腦被吸入她體內。長娘子的身形恢覆到最初的四丈多高，頭頂開屋頂，梁柱砸下來，屋中塵土飛舞。
禰聽頹擡手撐開法陣，擋住不斷掉落的磚瓦，一手抓起檀侵鶴，將手中法陣一扔落地成結界。他抓著檀侵鶴跳上不器，跟著長娘子撞破最後一層磚瓦，淩空而立。
“長娘子！”檀侵鶴高聲喊道：“倘若你把她們放出去，造下一切殺業都在你身上，你知道後果是什麽嗎？！”
長娘子手中往反方向拋出一物，地上的蕭瀟見了當即禦劍而起抓住在半空中化出人形的懷梨。
“蘇桉！”
只見長娘子手往下一按，拍開澹臺楓，將蘇桉的魂魄牢牢抓在手中，直起身道：“我當然知道，我不殺人，我只是要帶她們去要一個公道，要一個能平息眾怒的公道。”
禰聽頹手中捏決，靈力凝聚成劍意，俯沖向長娘子，與她另一只手撞在一起，被黑霧吞噬幹凈。她手在空中一拂，一副畫面憑空出現，畫中萬鬼同悲，哭聲淒厲，四周黑霧環繞，動蕩不安，上百條鐵鏈從四根參天巨柱上垂下來，交織晃動，依舊不能壓制住這橫行的怨氣。
這地方對檀侵鶴來說堪比到了自家還熟悉，他面色沈沈，手指撥動，“六案功曹。”
長娘子彎下腰平視二人，道：“不用試了，你算不到的，因為十殿閻羅壓根沒打算將這件事洩露給你。”
檀侵鶴一楞，又看向畫面中嚎哭的萬鬼，問：“這些都是灃澤縣帶回去的孤魂？無頭呢？”
“無頭鬼？他當然是安然無恙。”長娘子再一拂袖，畫面轉換為人世，“以及灃澤那些百姓，也都安然無恙。”
檀侵鶴定睛一看，大街小巷有幾分眼熟，分明是離開不久的灃澤縣。
“看到了嗎？這就是你們一直說的天道輪回。”畫面隨她拂袖消失，長娘子道：“小鶴，你是凡人之軀，不敢同天搏，但我不怕，如果連我都不願意幫她們，還有誰願意呢？”
檀侵鶴問：“你要做什麽？”
湘川莊已經成一片廢墟，周遭安靜下來，頭頂無盡的黑夜在此時出現裂縫，慢慢開始有光從縫隙中漏進來，絲絲縷縷。
平地起風，長娘子的身影逐漸虛化，聲音也漸漸空靈，“我要到十殿閻羅去闖一闖。”
她手一抓，黑夜破碎的瞬間，她也化為一陣黑霧鉆入地底。
日光乍現，風沙迷眼，禰聽頹擡袖擋住臉，待風停後放下手一看，已經身處山神廟前，檀侵鶴怔忪地站在他身後，久久不能回神。
修為壓制消失，青面和澹臺楓收回他袖中，袖袍鼓動，檀侵鶴遲鈍地眨了下眼，喃喃問：“六案功曹……為何不審理無頭鬼？為何不放那些冤魂去投胎？”
蕭瀟收起劍，急道：“她抓走了蘇桉的魂魄，會不會有什麽事？”
“不會的。”禰聽頹搖搖頭，同樣收起不器，道：“長娘子是為她們而去，不會讓人傷她們的。”
幾人在山神廟中略作休整，楊溪靠在墻角一直不見醒，懷梨就坐在旁邊守著她，乖乖巧巧不說話，蕭瀟看了眼廟中，之前多話的人安靜下來，顯得格外冷清。
他到外面去抱些幹樹枝進來點著，將門窗全部合上，廟中昏暗下來，青面和澹臺楓又從檀侵鶴袖中鉆了出來，坐在他身邊。
青面看他垂著眉眼，猜到幾分，手按在他肩上，道：“十殿閻羅要做什麽不是我們能幹涉的，換句話說，除了天道就是他們說了算。”
蕭瀟問：“雖然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還是想問，你到底是什麽人？”
青面嫌棄他沒有眼力見，驅趕他到一邊去。
檀侵鶴卻擡頭看向他和澹臺楓，坦白道：“我就是那個閉門不出百年的黃泉府主。”
雖然心中早有預料，但他親口承認時，蕭瀟和澹臺楓心中還是各自五味雜陳。
澹臺楓眉皺得緊，問：“你當年修的是劍，是又出了什麽很大的變故嗎？為何會改修鬼道，還和黃泉府扯上關系？”
檀侵鶴道：“印山學宮和檀家被燒後，發生的事情太多了，一時說不清楚。”
蕭瀟問：“所以你是鬼？”
以奈何為界，一頭是黃泉府，另一頭是十殿閻羅。黃泉府的作用一是關押四方鬼，另一作用就是暫收冤魂。
十殿每天都如同燒開的水壺爆滿，六案功曹審理得筆頭冒煙也不見消減，久而久之陳案堆積不說，源源不斷的冤魂往裏送，導致整個十殿不得安生，甚至看管不嚴下，不少厲鬼出逃作亂人間。
雞飛狗跳中，五方鬼帝大發慈悲支了一招，在奈何前加設黃泉府，用以短暫收留孤魂野鬼，為十殿分擔壓力，並將四方鬼遷到黃泉府，鎮壓萬鬼又騰出來空地。待到每季十殿處理完手頭急事後，再從黃泉府帶走一批。
能給地府幹活的，譬如拘魂使和夜游神，都不是人，故而連禰聽頹都一度認為檀侵鶴是鬼。
蕭瀟道：“據我所知，上一任黃泉府主是半人半鬼，你該不會……”
青面道：“我作證，小鶴是貨真價實的人。”
一個大活人，成了黃泉府主，整日和鬼同吃同住、同出同進，尤其是一個修過劍的人，很難不讓人有所偏見，猜測他是道心不穩才墮入邪門歪道。且黃泉府主這個位置十分尷尬，就像宗門的外門弟子，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間，做人上不去更高境界，做鬼進不了十殿，終有一日會消散於天地之間，不得好死。
這個青面不能為他辯駁，哪怕檀侵鶴像上一任黃泉府主是個半人半鬼，十殿閻羅都能添一把火讓他直接過了奈何，在那邊找個位置任他逍遙自在，偏偏檀侵鶴是個大活人，活人的命掌握在天道手中，不是十殿閻羅能夠幹預的。
廟中又靜下來，墻角傳來一聲嚶嚀，將幾人的目光吸引過去，楊溪醒了。
“楊溪姐！”懷梨抓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將人扶起來，“你還好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楊溪坐起身，環顧四周，目光呆楞楞的，也不說話，看得懷梨著急。
禰聽頹伸手點在她額心，楊溪又昏迷過去，幾團白光從她頭頂飛出，被禰聽頹抓在手中、
“她的爽靈不全。”
“怎麽會？”青面摸了摸下巴，納罕道：“長娘子不是食言的人啊！”
禰聽頹靈力裹住楊溪的魂魄，送回她身體中，道：“暫時別讓她醒來，她的三魂七魄支撐不住。”
檀侵鶴道：“長娘子鬼力充沛，應該是有一部分流連在她那兒不願意回來。”
懷梨著急問：“那怎麽辦？補魂可以嗎？”
禰聽頹搖頭，“那部分魂魄沒有消散，只能去拿回來，或者用其他人的魂魄補上。”
檀侵鶴起身過去，手中畫了個符咒拍在楊溪額間，“這個能暫時穩固她的魂魄，不讓它們到處亂跑，但只是權宜之計。”
不器飛出，禰聽頹交到懷梨手中，道：“瑤臺靈氣充盈，不器會帶你們到那兒。”
懷梨抓著那把快比自己還長的劍，看向禰聽頹，“爹，那你們呢？”
禰聽頹蹲下身，拍了拍她的頭，道：“用別人的魂來補有違人倫，我會把缺失的那部分找回來的。”
青面“餵”一聲，“我們真的要到十殿去啊？”
檀侵鶴掐了下懷梨的臉，兩根魂線飛出纏在她的手腕上，“路上當心。”
“你們有沒有聽我說話啊？”青面擠到三人中間，道：“十殿是什麽地方？那是地府啊你們知不知道，去了會折壽的！”
檀侵鶴點頭，道：“我知道，去吧，我想去看看六案功曹為什麽不審理無頭鬼。”
青面不解，“這有什麽好不明白的？十殿閻羅怕事唄！”
他話音一落，外面閃過一道晴天霹靂，廟中幾人都被嚇了一跳，青面竄到檀侵鶴身後，“這都能聽到？！”
禰聽頹拉開門看出去，原本萬裏晴空的天在這道霹靂下驟然轉陰，黑雲壓頂，攜著雲雨滾向一方。
“弇州。”
蕭瀟問：“傳聞中十殿的入口在北海之外的幽都山，長娘子不從那邊走，到弇州去做什麽？”
“黃泉府。”檀侵鶴沈吟片刻，道：“幽都有陰兵把守，她要從黃泉府鉆進地府。”
懷梨帶著楊溪趕向瑤臺，剩下幾人不再逗留在山神廟中，而是到湘川縣找了間客棧住下。
晚飯時分小廝把飯菜送到房中，檀侵鶴管他要了個生雞蛋。
他從蕭瀟布包中翻出朱砂，用筆沾了，在雞蛋上寫下他的生辰八字，放下時由衷讚道：“至陽體質，不錯！”
檀侵鶴將窗戶推開，黃昏時分，太陽擦著天際落下去一半，他將來儀放在地上，劍尖指向窗外，又將蕭瀟的外袍疊整齊壓在劍上。
做完這一切，檀侵鶴拿著那顆雞蛋作豎立狀放在桌上，口中低低念了幾次蕭瀟的名字，說著“快回來”之類的字眼，須臾後，他手松開，雞蛋居然自己立住。
檀侵鶴拿起雞蛋在蕭瀟頭頂轉了轉後遞給他，道：“拿去煮熟了吃掉。”
蕭瀟半信半疑地看著手中的雞蛋，“這就行了？”
檀侵鶴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趕他出去，“快去吧，待會兒又散了還要再給你喊一次，麻煩。”
蕭瀟離去後，房中只剩下檀侵鶴和禰聽頹二人。
禰聽頹看他坐在桌邊開始夾菜，道：“你在黃泉府等我，我把楊溪的魂找回來後，就去找最後一只四方鬼。”
檀侵鶴道：“你沒聽到青面說嗎？活人出入地府是要折壽的。”
禰聽頹“嗯”一聲，拿過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道：“和鬼同出同入也會折壽，你不怕嗎？”
檀侵鶴放下碗，饒有興趣地盯著他的眼睛，問：“禰大師擔心我折壽？”
“我只是好奇。”禰聽頹不急不緩地喝了口水，對上他的視線，“你劍修入道，怎麽會去做黃泉府主？”
檀侵鶴笑了，意味不明道：“那你可要小心了，對一個人好奇，往往就是動心的開始。”
禰聽頹：“……”
和這人說話簡直就是對牛彈琴。
檀侵鶴不依不饒地拖著椅子挨到他身邊，傾身看他，黑發滑下來搭在禰聽頹大腿上，又順著布料滑到裏側。
“禰大師為何不看我？是不願看，還是不敢看？”
禰聽頹偏頭漠然道：“眼不見心不煩。”
他伸手撥開檀侵鶴的頭發，摸到時涼涼的，和本人的手一樣，但滑得像匹綢緞，是鬼不會有的，甚至大部分活人都羨慕不來。
檀侵鶴確確實實是個活人，但他所作所為都是活人的忌諱。
在傳統說法中，鬼乃不詳之物，集貧賤、悲哀、衰敗、災禍、恥辱、慘毒、黴臭、傷痛、病死十八個災禍於一身，凡是和其相跟前後、走近走出之人，日子都不會好過。
因此檀侵鶴的手氣不比青面好到哪兒去，他的壽命也會隨著和鬼魂的接觸慢慢減少。
禰聽頹推開他的頭，道：“飯菜涼了。”
檀侵鶴重新端起碗吃飯。
禰聽頹又問：“你為什麽會成為黃泉府主？”
這次檀侵鶴沒有和他插科打諢了，正經道：“師父領進門。”
姜辛？
蕭瀟說，上一任黃泉府主是半人半鬼，在檀家幻境中時，姜辛也親口說十殿閻羅為他安排好了去處，所以那個時候半人半鬼的姜辛就已經將檀侵鶴帶上這條不歸路，他本人則功成身退去往十殿任職。
那姜辛是否有考慮過作為劍修的檀侵鶴日後陽壽終盡時該何去何從？還是說已經告訴過檀侵鶴拋卻正道、獻身為鬼即可得善終，只是他自己寧肯魂飛魄散也不願入歧途。
禰聽頹問：“青面說你過不了奈何，你以後要怎麽辦？”
檀侵鶴是個大活人，靈根損毀，再也不能修道。凡人□□終有枯老將盡一日，他過不了奈何，十殿閻羅不能像姜辛那樣為他安排職位，檀侵鶴只能徒勞等死，死後魂魄不入輪回。
檀侵鶴隨口道：“活著等死，死了這就不是我該考慮的問題了。”
說完，他握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眉挑高了看向禰聽頹，“你今日好奇怪，好像格外關心我的死活，難道真是動心了舍不得我死？”
禰聽頹眼神斜過來看他。
檀侵鶴又道：“稀奇，你的無情道不頂用了？”
禰聽頹道：“無情道並非無情，憐己憐人憐蒼生，你在蒼生之中……”
“好好好！”檀侵鶴擺擺手打斷他的話，沒好氣道：“不用告訴我，我不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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禰聽頹一劍刺穿兩個幻境，長娘子的鬼力一大半拉著巨大的湘川莊，維持莊內魂魄不散，此時她受到重創，莊子跟著崩裂。她身後的姑娘尖叫起來，化為陣陣黑霧，游竄空中，如同無頭蒼蠅到處亂撞。
“離體的時間太久，她們已經不可能回到身體中醒過來，你抓著這些魂魄，只是耽誤她們投胎的時間，也為自己增加罪業。”檀侵鶴肅然皺眉，將手攤開，道：“長娘子，把她們的魂魄給我吧，我會轉交給勾魂使君，讓她們安生投胎的。”
“安生？如何安生？”長娘子細眉一豎，道：“灃澤縣的冤魂得以安息了嗎？你們總說天道輪回，那些殺人兇手的報應又在哪裏？”
“何其不公，她們好不容易從地下爬出來要手刃仇人，又被全部收走，可憐的人被百般折磨，屠夫卻長命百歲，天道就是這麽輪回的嗎？！”
檀侵鶴道：“他們的報應會由天道降下，不是我們能插手的，這個道理你活了上千年，難道不比我更明白？”
長娘子手一握，轟然聲傳來，天搖地動，湘川莊開始向下坍塌陷落，原本亂竄的黑霧一股腦被吸入她體內。長娘子的身形恢覆到最初的四丈多高，頭頂開屋頂，梁柱砸下來，屋中塵土飛舞。
禰聽頹擡手撐開法陣，擋住不斷掉落的磚瓦，一手抓起檀侵鶴，將手中法陣一扔落地成結界。他抓著檀侵鶴跳上不器，跟著長娘子撞破最後一層磚瓦，淩空而立。
“長娘子！”檀侵鶴高聲喊道：“倘若你把她們放出去，造下一切殺業都在你身上，你知道後果是什麽嗎？！”
長娘子手中往反方向拋出一物，地上的蕭瀟見了當即禦劍而起抓住在半空中化出人形的懷梨。
“蘇桉！”
只見長娘子手往下一按，拍開澹臺楓，將蘇桉的魂魄牢牢抓在手中，直起身道：“我當然知道，我不殺人，我只是要帶她們去要一個公道，要一個能平息眾怒的公道。”
禰聽頹手中捏決，靈力凝聚成劍意，俯沖向長娘子，與她另一只手撞在一起，被黑霧吞噬幹凈。她手在空中一拂，一副畫面憑空出現，畫中萬鬼同悲，哭聲淒厲，四周黑霧環繞，動蕩不安，上百條鐵鏈從四根參天巨柱上垂下來，交織晃動，依舊不能壓制住這橫行的怨氣。
這地方對檀侵鶴來說堪比到了自家還熟悉，他面色沈沈，手指撥動，“六案功曹。”
長娘子彎下腰平視二人，道：“不用試了，你算不到的，因為十殿閻羅壓根沒打算將這件事洩露給你。”
檀侵鶴一楞，又看向畫面中嚎哭的萬鬼，問：“這些都是灃澤縣帶回去的孤魂？無頭呢？”
“無頭鬼？他當然是安然無恙。”長娘子再一拂袖，畫面轉換為人世，“以及灃澤那些百姓，也都安然無恙。”
檀侵鶴定睛一看，大街小巷有幾分眼熟，分明是離開不久的灃澤縣。
“看到了嗎？這就是你們一直說的天道輪回。”畫面隨她拂袖消失，長娘子道：“小鶴，你是凡人之軀，不敢同天搏，但我不怕，如果連我都不願意幫她們，還有誰願意呢？”
檀侵鶴問：“你要做什麽？”
湘川莊已經成一片廢墟，周遭安靜下來，頭頂無盡的黑夜在此時出現裂縫，慢慢開始有光從縫隙中漏進來，絲絲縷縷。
平地起風，長娘子的身影逐漸虛化，聲音也漸漸空靈，“我要到十殿閻羅去闖一闖。”
她手一抓，黑夜破碎的瞬間，她也化為一陣黑霧鉆入地底。
日光乍現，風沙迷眼，禰聽頹擡袖擋住臉，待風停後放下手一看，已經身處山神廟前，檀侵鶴怔忪地站在他身後，久久不能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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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瀟收起劍，急道：“她抓走了蘇桉的魂魄，會不會有什麽事？”
“不會的。”禰聽頹搖搖頭，同樣收起不器，道：“長娘子是為她們而去，不會讓人傷她們的。”
幾人在山神廟中略作休整，楊溪靠在墻角一直不見醒，懷梨就坐在旁邊守著她，乖乖巧巧不說話，蕭瀟看了眼廟中，之前多話的人安靜下來，顯得格外冷清。
他到外面去抱些幹樹枝進來點著，將門窗全部合上，廟中昏暗下來，青面和澹臺楓又從檀侵鶴袖中鉆了出來，坐在他身邊。
青面看他垂著眉眼，猜到幾分，手按在他肩上，道：“十殿閻羅要做什麽不是我們能幹涉的，換句話說，除了天道就是他們說了算。”
蕭瀟問：“雖然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還是想問，你到底是什麽人？”
青面嫌棄他沒有眼力見，驅趕他到一邊去。
檀侵鶴卻擡頭看向他和澹臺楓，坦白道：“我就是那個閉門不出百年的黃泉府主。”
雖然心中早有預料，但他親口承認時，蕭瀟和澹臺楓心中還是各自五味雜陳。
澹臺楓眉皺得緊，問：“你當年修的是劍，是又出了什麽很大的變故嗎？為何會改修鬼道，還和黃泉府扯上關系？”
檀侵鶴道：“印山學宮和檀家被燒後，發生的事情太多了，一時說不清楚。”
蕭瀟問：“所以你是鬼？”
以奈何為界，一頭是黃泉府，另一頭是十殿閻羅。黃泉府的作用一是關押四方鬼，另一作用就是暫收冤魂。
十殿每天都如同燒開的水壺爆滿，六案功曹審理得筆頭冒煙也不見消減，久而久之陳案堆積不說，源源不斷的冤魂往裏送，導致整個十殿不得安生，甚至看管不嚴下，不少厲鬼出逃作亂人間。
雞飛狗跳中，五方鬼帝大發慈悲支了一招，在奈何前加設黃泉府，用以短暫收留孤魂野鬼，為十殿分擔壓力，並將四方鬼遷到黃泉府，鎮壓萬鬼又騰出來空地。待到每季十殿處理完手頭急事後，再從黃泉府帶走一批。
能給地府幹活的，譬如拘魂使和夜游神，都不是人，故而連禰聽頹都一度認為檀侵鶴是鬼。
蕭瀟道：“據我所知，上一任黃泉府主是半人半鬼，你該不會……”
青面道：“我作證，小鶴是貨真價實的人。”
一個大活人，成了黃泉府主，整日和鬼同吃同住、同出同進，尤其是一個修過劍的人，很難不讓人有所偏見，猜測他是道心不穩才墮入邪門歪道。且黃泉府主這個位置十分尷尬，就像宗門的外門弟子，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間，做人上不去更高境界，做鬼進不了十殿，終有一日會消散於天地之間，不得好死。
這個青面不能為他辯駁，哪怕檀侵鶴像上一任黃泉府主是個半人半鬼，十殿閻羅都能添一把火讓他直接過了奈何，在那邊找個位置任他逍遙自在，偏偏檀侵鶴是個大活人，活人的命掌握在天道手中，不是十殿閻羅能夠幹預的。
廟中又靜下來，墻角傳來一聲嚶嚀，將幾人的目光吸引過去，楊溪醒了。
“楊溪姐！”懷梨抓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將人扶起來，“你還好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楊溪坐起身，環顧四周，目光呆楞楞的，也不說話，看得懷梨著急。
禰聽頹伸手點在她額心，楊溪又昏迷過去，幾團白光從她頭頂飛出，被禰聽頹抓在手中、
“她的爽靈不全。”
“怎麽會？”青面摸了摸下巴，納罕道：“長娘子不是食言的人啊！”
禰聽頹靈力裹住楊溪的魂魄，送回她身體中，道：“暫時別讓她醒來，她的三魂七魄支撐不住。”
檀侵鶴道：“長娘子鬼力充沛，應該是有一部分流連在她那兒不願意回來。”
懷梨著急問：“那怎麽辦？補魂可以嗎？”
禰聽頹搖頭，“那部分魂魄沒有消散，只能去拿回來，或者用其他人的魂魄補上。”
檀侵鶴起身過去，手中畫了個符咒拍在楊溪額間，“這個能暫時穩固她的魂魄，不讓它們到處亂跑，但只是權宜之計。”
不器飛出，禰聽頹交到懷梨手中，道：“瑤臺靈氣充盈，不器會帶你們到那兒。”
懷梨抓著那把快比自己還長的劍，看向禰聽頹，“爹，那你們呢？”
禰聽頹蹲下身，拍了拍她的頭，道：“用別人的魂來補有違人倫，我會把缺失的那部分找回來的。”
青面“餵”一聲，“我們真的要到十殿去啊？”
檀侵鶴掐了下懷梨的臉，兩根魂線飛出纏在她的手腕上，“路上當心。”
“你們有沒有聽我說話啊？”青面擠到三人中間，道：“十殿是什麽地方？那是地府啊你們知不知道，去了會折壽的！”
檀侵鶴點頭，道：“我知道，去吧，我想去看看六案功曹為什麽不審理無頭鬼。”
青面不解，“這有什麽好不明白的？十殿閻羅怕事唄！”
他話音一落，外面閃過一道晴天霹靂，廟中幾人都被嚇了一跳，青面竄到檀侵鶴身後，“這都能聽到？！”
禰聽頹拉開門看出去，原本萬裏晴空的天在這道霹靂下驟然轉陰，黑雲壓頂，攜著雲雨滾向一方。
“弇州。”
蕭瀟問：“傳聞中十殿的入口在北海之外的幽都山，長娘子不從那邊走，到弇州去做什麽？”
“黃泉府。”檀侵鶴沈吟片刻，道：“幽都有陰兵把守，她要從黃泉府鉆進地府。”
懷梨帶著楊溪趕向瑤臺，剩下幾人不再逗留在山神廟中，而是到湘川縣找了間客棧住下。
晚飯時分小廝把飯菜送到房中，檀侵鶴管他要了個生雞蛋。
他從蕭瀟布包中翻出朱砂，用筆沾了，在雞蛋上寫下他的生辰八字，放下時由衷讚道：“至陽體質，不錯！”
檀侵鶴將窗戶推開，黃昏時分，太陽擦著天際落下去一半，他將來儀放在地上，劍尖指向窗外，又將蕭瀟的外袍疊整齊壓在劍上。
做完這一切，檀侵鶴拿著那顆雞蛋作豎立狀放在桌上，口中低低念了幾次蕭瀟的名字，說著“快回來”之類的字眼，須臾後，他手松開，雞蛋居然自己立住。
檀侵鶴拿起雞蛋在蕭瀟頭頂轉了轉後遞給他，道：“拿去煮熟了吃掉。”
蕭瀟半信半疑地看著手中的雞蛋，“這就行了？”
檀侵鶴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趕他出去，“快去吧，待會兒又散了還要再給你喊一次，麻煩。”
蕭瀟離去後，房中只剩下檀侵鶴和禰聽頹二人。
禰聽頹看他坐在桌邊開始夾菜，道：“你在黃泉府等我，我把楊溪的魂找回來後，就去找最後一只四方鬼。”
檀侵鶴道：“你沒聽到青面說嗎？活人出入地府是要折壽的。”
禰聽頹“嗯”一聲，拿過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道：“和鬼同出同入也會折壽，你不怕嗎？”
檀侵鶴放下碗，饒有興趣地盯著他的眼睛，問：“禰大師擔心我折壽？”
“我只是好奇。”禰聽頹不急不緩地喝了口水，對上他的視線，“你劍修入道，怎麽會去做黃泉府主？”
檀侵鶴笑了，意味不明道：“那你可要小心了，對一個人好奇，往往就是動心的開始。”
禰聽頹：“……”
和這人說話簡直就是對牛彈琴。
檀侵鶴不依不饒地拖著椅子挨到他身邊，傾身看他，黑發滑下來搭在禰聽頹大腿上，又順著布料滑到裏側。
“禰大師為何不看我？是不願看，還是不敢看？”
禰聽頹偏頭漠然道：“眼不見心不煩。”
他伸手撥開檀侵鶴的頭發，摸到時涼涼的，和本人的手一樣，但滑得像匹綢緞，是鬼不會有的，甚至大部分活人都羨慕不來。
檀侵鶴確確實實是個活人，但他所作所為都是活人的忌諱。
在傳統說法中，鬼乃不詳之物，集貧賤、悲哀、衰敗、災禍、恥辱、慘毒、黴臭、傷痛、病死十八個災禍於一身，凡是和其相跟前後、走近走出之人，日子都不會好過。
因此檀侵鶴的手氣不比青面好到哪兒去，他的壽命也會隨著和鬼魂的接觸慢慢減少。
禰聽頹推開他的頭，道：“飯菜涼了。”
檀侵鶴重新端起碗吃飯。
禰聽頹又問：“你為什麽會成為黃泉府主？”
這次檀侵鶴沒有和他插科打諢了，正經道：“師父領進門。”
姜辛？
蕭瀟說，上一任黃泉府主是半人半鬼，在檀家幻境中時，姜辛也親口說十殿閻羅為他安排好了去處，所以那個時候半人半鬼的姜辛就已經將檀侵鶴帶上這條不歸路，他本人則功成身退去往十殿任職。
那姜辛是否有考慮過作為劍修的檀侵鶴日後陽壽終盡時該何去何從？還是說已經告訴過檀侵鶴拋卻正道、獻身為鬼即可得善終，只是他自己寧肯魂飛魄散也不願入歧途。
禰聽頹問：“青面說你過不了奈何，你以後要怎麽辦？”
檀侵鶴是個大活人，靈根損毀，再也不能修道。凡人□□終有枯老將盡一日，他過不了奈何，十殿閻羅不能像姜辛那樣為他安排職位，檀侵鶴只能徒勞等死，死後魂魄不入輪回。
檀侵鶴隨口道：“活著等死，死了這就不是我該考慮的問題了。”
說完，他握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眉挑高了看向禰聽頹，“你今日好奇怪，好像格外關心我的死活，難道真是動心了舍不得我死？”
禰聽頹眼神斜過來看他。
檀侵鶴又道：“稀奇，你的無情道不頂用了？”
禰聽頹道：“無情道並非無情，憐己憐人憐蒼生，你在蒼生之中……”
“好好好！”檀侵鶴擺擺手打斷他的話，沒好氣道：“不用告訴我，我不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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