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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盞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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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盞火

蕭瀟在哪兒?

禰聽頹一劍剖開房屋,澎湃的靈力直逼蒼穹,從黑霧中撕開一道縫隙,陽光傾洩而下,長娘子龐大的身軀不斷扭動掙紮,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她身後萬鬼逃竄。

“楞著幹嘛?快走!”

他呵斥一聲,抓住檀侵鶴,澹臺楓和青面、懷梨全部鉆到檀侵鶴袖中。蕭瀟這才回過神,低頭一看,自己渾身血跡斑駁,儼然經歷一番惡戰,一手持劍,一手握著半截蠟燭,燭光跳躍。

禰聽頹又催促一聲,蕭瀟不再楞神,將來儀往空中一拋,扛起昏迷的楊溪跳上去踩住劍身,跟在禰聽頹後面朝光亮處飛去,穿過遮天蔽日的黑霧,直沖雲霄,鉆進縫隙中。

日光刺目照射,腳下是層林疊翠,劍身一壓,三人平穩落地,又回到了最開始的山道上。

蕭瀟扛著楊溪踉蹌兩步,檀侵鶴伸手扶住他,將楊溪接過來放在樹下,問:“沒事吧?”

“……我沒事,就是頭暈。”蕭瀟按了按額頭,問:“長娘子她……我們不是在搖骰子嗎?”

檀侵鶴笑道:“傻孩子,那已經是半個時辰前的事了,你被拉入幻境,得虧我們倆從長娘子手中把你搶過來,否則就要被她吞了大補了。”

蕭瀟喃喃道:“幻境……我怎麽會進入幻境呢?”

檀侵鶴道:“她在骰子上動了手腳,只要搖出比十七大的點就會被拉進幻境去。”

經他這麽一說,蕭瀟腦海中斷片的地方逐漸連起來,自己掉入幻境又被拉出來,隨後幾人與長娘子一番惡戰,終於逃出生天。

蕭瀟腦袋作痛,怎麽也想不起來自己在幻境中經歷了什麽。

手中的蠟燭又跳了一下,歷經坎坷,它竟然還沒有熄滅。

檀侵鶴視線也落在他手中的蠟燭上,道:“好兆頭,說明你的命和它一樣硬。”

蕭瀟有氣無力地扯了一下唇,“謝謝誇獎啊。”

檀侵鶴見他還是一副沒回過神的樣子,沖禰聽頹喊道:“禰大師,快來看看,這傻孩子別是少了魂魄。”

禰聽頹走到近前來,看他一眼,道:“修為被壓制,在幻境中待的時間太久,損耗心神,快走吧。”

說罷,檀侵鶴又像來時一般開始畫陣法,禰聽頹靜靜等在一旁。

蕭瀟看了會兒,問:“長娘子呢?不收了她嗎?”

禰聽頹道:“我已傳信拘魂使,他們會來收拾殘局的。”

蕭瀟頷首,擡頭看向周圍,的的確確是來時的那片密林山道,也是在這個地方遇到了紅白煞。他轉過身看向山道那頭,仿佛還能看到有人擡著巨大棺材走來,不禁心神恍惚。

就這麽結束了?

這段經歷如同夢似的,打破他之前的認知,見識到太多離奇鬼怪和術法咒語,恐懼又刺激。

“蕭瀟。”

蕭瀟心頭一跳,回頭看去,禰聽頹將靈力註入陣法中。

檀侵鶴招招手,道:“走了。”

蕭瀟連忙扛起楊溪,跟了上去。

邁過陣法,回到山神廟中,廟外天光乍亮。

蕭瀟將楊溪放在稻草堆中,問:“她沒事吧?”

檀侵鶴道:“沒事,待會兒餵她喝點黃酒就好了。”

蕭瀟走到門邊,拉開門往外看,東方天泛白,但看起來不是個青天,陰陰郁郁的,似是要下大雨。廟外的那條臺階依舊蜿蜒盤在山上,日光下,像一條修煉千百年的白蛇。

白蛇?

蕭瀟看向屋中靜坐的二人,問:“那條白蛇呢?”

檀侵鶴道:“被禰大師打傷,估計難活了。”

他偏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道:“把門關上,別讓光漏進來。”

蕭瀟依言合上門。

檀侵鶴將樹枝撿起來堆在一起,準備生火,他看了一眼禰聽頹,又看蕭瀟,“別舉著你那蠟燭了,現在已經沒用了,拿過來把火點上。”

“哦。”蕭瀟手中的蠟燭還剩三四寸,燃得很旺,火苗幾乎要比燭身還長,他遞了出去,“給你。”

檀侵鶴大爺似的抱著手,道:“扔進去吧,我懶得動。”

蕭瀟白他一眼,將蠟燭湊到樹枝邊,眼皮卻跟著燭火突兀地跳了一下,他眨眨眼,將手收回來,問:“你二人的蠟燭呢?”

進去時不是說一人一根,不能熄了嗎?

檀侵鶴頓了一下,和禰聽頹對視一眼,擡頭道:“又是打架又是鬥法的,早熄了,你小子只用在後面看顧楊溪,不然你能剩這麽多?”

蕭瀟看向禰聽頹,對方面露倦色,臉邊還有幾道血痕,顯然是歷經一場苦戰,此時正在閉目養神。

“你不是說,蠟燭一熄,人也會跟著歸西嗎?你們為何無事?”

“我什麽時候說過這話?我說的是熄了不要說出來。”檀侵鶴好整以暇看著他,道:“你小子修為不多,心眼不少,竟然詐我。”

蕭瀟遂放下心,點燃堆在一起的樹枝,將蠟燭扔了進去,隨後坐下看著火越來越大,被彎折後亂七八糟堆在一起的幹樹枝發出畢剝聲,樹枝下的地面慢慢被燒黑。

灰白的地面,被慢慢燒黑……

蕭瀟心頭一跳,擡頭環視廟中。

走之前是他和澹臺楓出去撿的樹枝,沒想過久待就隨便撿了些,當時全部點燃取暖,一根不剩,可是剛才自己點燃的這些壓根沒有燃燒的痕跡,難道是檀侵鶴新撿回來的嗎?自己一直在門邊,他是什麽時候出去撿的?

另外,這片地方當時明明已經被燒黑了,為何現在一點痕跡沒有,廟中這邊墻角也沒有發現任何一片地面有灰燼。

蕭瀟心臟越跳越快,幾乎要從嘴裏跳出來,一個讓他後背發涼的想法慢慢浮現。

這裏真的是現世嗎?自己當真從幻境中出來了?

他餘光瞥了眼對面的禰聽頹,還沒收回來左邊肩頭一重,他下意識偏頭看去,一只素白的手搭在自己肩上,他又扭頭看向右邊,只是扭到一半僵住,想起什麽——“……聽到別人喊自己的名字不要回應,任何時候不要回頭……”

當時檀侵鶴並未明說為什麽,但蕭瀟這個半吊子的道士是知道的。

其一,鬼魅試探活人時會模仿其熟悉的人叫他的名字,以此確定對方陽氣是否衰弱,無人應答,鬼魅就無法確定目標,一旦回應就會被纏上,導致魂魄不穩。

其二,人有三盞陽火,頭頂、雙肩各一盞,能夠護身,保護人不被邪祟侵體。這三盞陽火鬼魅觸碰不得,因此會想盡辦法吸引人自己回頭,滅掉肩膀上的兩盞,陽火熄滅,導致驚魂,魂魄暫時離體,鬼魅就能趁機借壽或替身。

密林山道上,蕭瀟聽到檀侵鶴叫他,從左肩回頭一次。此時坐在他右邊的檀侵鶴將手搭在自己左肩,他只要向右一偏頭,肩膀上的兩盞火就全部熄滅。

蕭瀟的頭僵在一半,看上去十分滑稽,但他根本笑不出來,因為他能感覺到右邊的人將臉貼近了,呼吸噴在自己頸側,不像活人那樣溫熱,是涼的。他現在只要再把頭偏過去一點點就能和對方眼對眼、臉貼臉。

民間說,鬼魅常跟在人後,伺機而動,若人回頭與他們對視或呼吸相交,呼出的陽氣吸引陰物,便會被其確認為目標。

蕭瀟驀地想起初進湘川莊趴在門縫中看到的那張白臉,他不知道此時轉過去看到的會是“檀侵鶴”,還是那張白臉。

一滴汗順著他臉側滑到上下滾動的喉結上,他的後背已然濕透,整個人不禁發起抖。

身旁“人”問:“你抖什麽?”

此話引得對面“禰聽頹”擡眼看來,現下蕭瀟夾在中間,左右都不能再看。

他袖袍下的手用力抓著衣擺,狠狠掐住大腿,讓自己盡量不顫抖得那麽明顯。

“沒、沒事。”

蕭瀟閉上眼轉回來,垂眼盯著燃燒的樹枝,絞盡腦汁想著應對方法。

不知道自己右肩上的陽火還在不在。

他深呼吸了幾口氣,鎮定開口,道:“我右邊肩膀有些僵,你幫我捏捏看是不是扭到了。”

“檀侵鶴”默了一瞬,這一瞬在蕭瀟眼裏被無限延長。

猶豫?為什麽?

他既怕“檀侵鶴”不拍自己的肩,又怕他真的拍上來。

前者說明自己真的不在現世,這二人都是鬼魅冒充。後者又怕是長娘子鬼力無邊,拍滅這些許陽火不過是破皮的事。

不知過了多久,“檀侵鶴”道:“支使我?你躲在後面安然無恙,力都沒出多少,還能扭到?總不能是抗個人把你傷到了吧?”

果然不敢,果然還沒出來。

蕭瀟心如死灰,閉上了眼也能感覺到這兩人的視線一錯不錯落在自己身上。蕭瀟知道他們是在找機會,此刻只要自己心神一亂、魂魄不穩,他們就會立即吞掉自己的魂魄,再上自己的身,屆時說不定還會借他的軀殼去蒙騙真正的禰聽頹和檀侵鶴。

他盡力穩住心神開始想對策。

陽火熄了,無非是再補上。

蕭瀟將緊急補火的方法想了個遍。

艾草沾酒擦身,朱砂點眉心,桃木劍、符,五帝錢,補運叫魂……

桃木!

去撿樹枝時,山腰通向兩側的岔口處就種有兩棵桃樹。

天不亡他。

蕭瀟抿了抿唇,站起身冷靜道:“這點樹枝馬上就燒完了,我再去撿些。”

話落,他也不等二人回答,自顧往門邊走去。

“等等。”

蕭瀟扶著門僵在原地,聽到那邊傳來衣料摩擦聲,有人爬起身向他走來。蕭瀟側身看去,問:“怎麽?”

“檀侵鶴”道:“我和你一起去吧,以免出什麽意外。”

蕭瀟腦子飛速一轉想到這幻境應該是跟著二人走的,萬一自己去了岔口,並不像現世一樣有桃樹,那也糟糕,帶上他也穩妥。

蕭瀟點頭,當先邁出門去,“好啊,那走吧,我記得先前我和澹臺楓是在岔口那兒撿的幹樹枝,有不少,還省得我們去折了。”

二人一路無言,大步到了岔口處,果然有兩棵桃樹立在那兒。

蕭瀟稍稍放下心來,低頭在地上隨意撿了幾根樹枝,不動聲色挪到桃樹下,而“檀侵鶴”則在另一邊,似乎在回避這桃樹,見狀蕭瀟更加堅信這桃木對他們肯定有用。

他跳起來用力掰下一根三指粗大樹枝,連枝椏都來不及剔除就用力往自己身上一掃,四處敲打,同時口中大喝:“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

等“檀侵鶴”意識到他在做什麽時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他伸手一抓,被蕭瀟手中桃木抽得皮開肉綻,當即一怒,身形暴漲數十倍,脫去偽裝,變為一團鋪天蓋地的黑霧向蕭瀟撲去。

左肩隱隱一燙,渾身輕松不少,也不再頭疼,蕭瀟便知自己左肩的陽火被補起來了,但這也只是暫時,如果不抓緊出去找人給自己叫魂,還是會熄去。

他將桃樹枝往來儀劍身上一纏,迎上那天黑霧,一手掐決,口中念咒,靈力洶湧放光,將桃樹枝吞盡,撞入黑霧中。蕭瀟手指在劍身一抹,血染桃樹枝,他用盡全力揮出一劍,燎開前路,只聽這巨大黑霧似有人智,痛苦叫喊一聲。

蕭瀟乘劍飛出,周遭分明是一片黑暗,不見日月星辰,什麽現世山神廟都消失的無影無蹤,而那團黑霧再後面緊追不舍。

他往後砸出一團靈力,靈力被黑霧輕輕松松吞下,蕭瀟一驚,更糟的是,靈力照耀下,能看清前面也有另一團黑霧撲來,兩面夾擊,向上也難逃一劫。

正是腹背受敵時,一道聲音似是從九天之上傳來。

“蕭瀟——”

蕭瀟不禁擡頭看去,頭頂上方閃過一道白光,十分眼熟,開始只有微末一點,頃刻就被黑霧遮住,但一轉眼,那道白光就跟閃電似的劈下來。

這下蕭瀟看清了,那分明是禰聽頹的靈力!

白光落在蕭瀟身側,燎燒掉抓向他的黑霧,一黑一紅兩根線從白光中飛出來,纏住他的兩只手腕,看著細細的不起眼,卻有千鈞之力,連人帶劍一塊兒拽走,隨著白光消失。

蕭瀟身形一晃,神魂顛倒又歸位之際往前撲了出去,雙膝“咚”一聲跪在地上,幸得人托住手肘,否則就要直接五體投地。

他尚且回不過神來,迷迷糊糊擡頭一看,禰聽頹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出現在他眼前,檀侵鶴湊在他身邊,挑了下眉。分明是同一張臉,他卻能一眼就辨認出這次是真的。

心神一晃,蕭瀟如釋重負。

禰聽頹抓著他的手沒松開,渡過去一道靈力,這才讓他緩過來些,終於有了力氣說話。

檀侵鶴抱著手道:“快起來吧,知道你是好孩子,不用行這樣的大禮。”

禰聽頹撐著他站起身,見他勉強,問:“沒事吧?”

也算實打實撞了一次鬼、丟了一次魂,如何能沒事?

但蕭瀟沒力氣說這麽多,只搖搖頭,禰聽頹將他推到後面,由澹臺楓攙扶到旁邊椅子裏坐下。他這才看到,禰聽頹和檀侵鶴身後,站著安然無恙的長娘子,她懷中還抱著懷梨。

“她……她果然沒事……”

澹臺楓低頭,“什麽?”

蕭瀟搖頭不語,緊緊盯著那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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