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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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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點

“你們每個人一次機會,贏一局,能跟我提一個要求,輸一局,就要給我一樣東西。”

青面道:“不公平,萬一你要我們的命呢?萬一我們提了要求你不答應呢?”

“別以為所有人都跟你一樣愛逃賬,我說到做到。”長娘子撫摸著腿上的懷梨,嗤道:“我要你們的命怎麽了?你們贏了,也可以要我的命。”

她一點青面,道:“還有,你沒有資格和我談條件!”

檀侵鶴將骰盅摸到手中,打開一看,裏面是五個普通骰子,“嘖”一聲,道:“十殿閻羅可是嚴令禁止賭博的,別輸得哭了還要被抓回去吊起來打。”

長娘子道:“你如果輸了,我一定要把你的嘴縫起來。”

聽了這話,禰聽頹不再猶豫,將骰盅接過來,“來。”

“二十點,搖出來的數越接近二十就贏,超過二十輸。”她慢條斯理地將骰子放入骰盅裏,拿在手中左右搖晃,笑道:“你們可以挨個來,也可以將寶壓在一個人身上。”

除了禰聽頹外的幾人同時看向檀侵鶴,貌似這當中只有他看起來比較擅長這種事情。

檀侵鶴嘆了口氣,無奈道:“以貌取人不可取啊各位,雖然在下確實風流倜儻,但於賭博之事也確實一竅不通。”

青面點頭,道:“確實,以前打牌除了我他是輸得最慘的。”

蕭瀟自告奮勇,“我來!”

他往桌前一坐,抱起骰盅用力搖晃,長娘子則不疾不徐地晃著手臂,十個骰子在兩個骰盅中“嘩啦嘩啦”地響。

長娘子先停手揭曉,“六六三一一,十七點。”

蕭瀟倒吸一口涼氣,緊張吞咽,按在骰盅上的手幾不可見地抖動一下。青面從旁道:“你是大活人,運氣指定比鬼好,開!”

他心一橫,揭開骰盅。

六六一五一。

“十九點!我贏了!”

長娘子笑了笑,道:“少年好手氣,說吧,你的要求。”

蕭瀟直白道:“將楊溪的魂魄還來。”

長娘子手腕一轉,瑩瑩白光從她掌心飛入楊溪體內,須臾她的眼眸亮了一下,隨即整個人失去意識,離她最近的澹臺楓剛伸手去接,一條黑線就栓住她將人拉遠。

“只說要魂魄,沒說要把人還回去,下一個誰來?”

運氣這種事最說不準,蕭瀟自然後退,怎麽也不願意和她賭第二局,轉頭慫恿青面。

青面擺手後退,道:“我不行,鬼的運氣最差,一摸就是五個一。”

同理,澹臺楓和蘇桉也不行,而禰聽頹修無情道,大概也不會沾染賭博玩樂這些塵世欲望,看來看去只剩下自己和檀侵鶴。

蕭瀟靠近檀侵鶴,低聲道:“你上,不行就把桌掀了。”

檀侵鶴奇怪地看他一眼,黑漆漆的瞳孔盯著他的眼睛,似有不解,蕭瀟被他看得發毛,剛想發問,就聽身旁人道:“他不行。”

二人同時偏頭看去,出乎意料的,禰聽頹在桌前坐下,道:“我來吧。”

檀侵鶴俯身湊在他耳邊道:“我不行?難道你行?”

禰聽頹將骰子拿在手中掂了掂,挨個扔進骰盅,道:“其他方面你行不行我不知道,但這個事上,我肯定是比你行的。”

檀侵鶴得了個模棱兩可的答案,問:“你應該不會故意把我的嘴輸出去吧?”

禰聽頹乜他一眼,道:“你要是再跟我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我就得好好考慮一下她的建議了。”

二人手臂同時搖晃,骰子“嘩啦嘩啦”響起來,隨後扣在桌面上。

長娘子揭開,“五四五二一,十七點。”

禰聽頹揭開骰盅,五個骰子的數字和長娘子同模同樣,長娘子楞了一下。

禰聽頹道:“也是十七點,平局,再來嗎?”

第三局,長娘子手中是六二一五三,十七點,她緊緊盯著禰聽頹打開骰盅——六二一五三。

第四局,長娘子指尖在骰盅上輕輕一敲,揭開後是四個四,一個一。

青面怒而拍桌,質問道:“你出千!四個十七,真這麽巧?!”

長娘子罕見地沒罵他,全神貫註在禰聽頹手中。

禰聽頹轉了轉骰盅,沒急著打開,而是道:“你手裏應該是四四四二一,翻出四個四,不吉利。”

他又搖了一下骰盅,揭開後裏面是四個三,一個五。

長娘子拍案而起,“你果然出千!否則如何得知我手中是三個四?!”

別說長娘子,另外幾人也難以置信得伸長脖子去看,長娘子身後的姑娘們齊聲道:“出千砍手!出千砍手!”

禰聽頹不慌不忙扯散衣領,直接了當將右手抽出,赤膊按在骰盅上,道:“這是你的地盤,我如果用靈力出千你自然知曉。”

他所言不虛,長娘子鬼力遠在無頭鬼之上太多,能夠壓制進入她地界中人的修為,也能夠清楚感受任何的靈力波動。

她看著禰聽頹的胳膊,又抱起了骰盅,搖動幾下後放下,道:“你先開。”

禰聽頹無異議,揭開骰盅,十七點。

長娘子笑了一聲,揭開骰盅,道:“三二六六一,你輸了。”

她一擡手,一道黑霧快到看不清劃過檀侵鶴的臉,兩片嘴唇消失,鼻子下方變成和臉一樣光溜溜的皮,有些詭異。他說不了話,伸手用力一掐禰聽頹赤著的胳膊,滿臉幽怨,配上現在這張五官不整的臉,可謂駭人。

禰聽頹拂開他的手,他又搭上來,甚至用力擰了一下,禰聽頹沒再管他,任由他的死人手掛在自己胳膊上。

“下一局,我要她。”長娘子一指蘇桉。

兩邊骰盅又響起,長娘子這次開出十九點,令人瞠目結舌,趴在她膝頭的懷梨不安起來,吱吱嗚嗚叫喚幾聲,被長娘子一把抓住嘴筒子,只能轉著眼睛擔憂地看向蘇桉,又看向禰聽頹。

禰聽頹將骰盅放下,緩緩揭開的同時道:“我贏了,將楊溪還來。”

六六六一一,二十點。

長娘子不惱,反而異常開心,揮手松開楊溪。

澹臺楓將人拽過來,用手撥開她的眼皮一看,對幾人道:“屍體完整,魂魄也都歸位了。”

長娘子問:“還賭嗎?”

禰聽頹慢條斯理地拉起衣袍,穿好了拉整衣襟,道:“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還有什麽賭下去的必要嗎?”

隨他話音落地,原本站在後面的幾人化為泡影消失不見,房中轉眼只剩下他們二人和長娘子,以及她懷中的懷梨。

長娘子一瞪他身側的檀侵鶴,“怎麽哪兒都有你?”

檀侵鶴無辜聳肩,手上下翻飛比劃幾下,看得人一股火。

長娘子沒好氣道:“說什麽呢?”

禰聽頹道:“她讓你把嘴還給他。”

長娘子哼道:“癡心妄想!”

禰聽頹問:“湘川縣,落花洞女,果真是你吃了那些女子的魂魄?”

檀侵鶴拍拍他的肩,手比劃得飛快,幾乎打出殘影,試圖通過手語將一件極其覆雜的事情說明白。禰聽頹無奈一閉眼,按住他的手,“沒嘴了也這麽聒噪。”

他重新撈起骰盅,道:“再來一局,將他的嘴還給他。”

長娘子卻道:“你告訴我,你怎麽出的千,我就還他。”

禰聽頹道:“我沒有出千,聽出來的而已,骰子不同面重量不一樣,落下的聲音也不一樣,再施以適當力度,就能搖出來任何想要的點數。”

他搖了搖骰盅,道:“五個六。”

骰盅揭開,五個六整整齊齊。

長娘子拊掌而嘆:“早早聽說善賭者能聽聲辨數,操控骰子,今日一見,方知不是謠傳,不過好賭才善賭,你一個修道者,為何毫不避諱?”

禰聽頹道:“修者也是凡胎□□,年少時閑來無事,消遣時間的玩意兒罷了。”

長娘子輕一彈指,黑霧滑過,兩片嘴唇又回到檀侵鶴臉上。

長娘子問:“你們是什麽時候知道我設下賭局的目的?”

檀侵鶴道:“蕭瀟下桌時,他這人年少氣盛,自告奮勇後又知道自己身為活人的手氣比鬼好,怎麽可能贏一把就下桌?並且青面已經說過鬼的運氣沒有人好,他還在慫恿青面,又來攛掇我,我發現他不敢和我對視,是心虛了。”

他拿起骰盅,將五個骰子抓在手中。

“你在這個骰盅上設下幻境,只要搖出大於十七點的人就會被無知無覺地拉入幻境中,你只要一直搖十七點就行,點數比你大就進入幻境,點數比你小就要答應你的條件。”

“那要怎麽辦呢?當然只能一直搖十七點,既不用進幻境,也不會輸。”他手肘搭在禰聽頹肩上,手指敲了敲他,勾唇道:“我承認,這方面我確實沒有禰大師行。”

禰聽頹瞥他一眼,對長娘子道:“你以為第一個十七是意外,第二個你開始懷疑,第三個確定,你就搖出大於十七的數,逼我要麽進幻境,要麽輸,原本你打算用這個方法分開我們幾個,在幻境外悄無聲息地結束游戲,只是如今也你被我拉進來,想再去殺他們只怕分身乏術。”

不器飛出,懸在三人頭頂轉動,只要禰聽頹一握,就會自高處傾軋。

“說說吧,落花洞女是怎麽回事?”

長娘子掃了眼緩慢下沈的不器,道:“禰三,你修為少了一半,殺不了我的。”

禰聽頹道:“我知道,但剖開此地,送一道信到拘魂使手中還是綽綽有餘的。”

檀侵鶴斜身坐在桌上,手中的骰子拋起又落下,“我看了,剛才跟在你後面的那些小姑娘都是沒有實體的魂魄,其實你壓根沒吃她們,還將她們的三魂七魄保存得不錯,對吧?”

懷梨聞言,扭過頭看向長娘子,弱弱叫了一聲,引得對方低頭看她,伸手撓了撓她的下巴。

“我從黃泉府逃出來,途經湘川想歇幾天,反正我又不像他們需要吸食魂魄恢覆,在山中游蕩的這些日子,我發現這孤魂格外多,起初只以為是山中精怪作亂,順手料理便打算離開,路上遇到一對父母送著他們女兒到深山中,綁起來推到大樹洞裏後,不管她怎麽哭喊就離開了。”

長娘子聽那姑娘喊得撕心裂肺,於心不忍,等太陽一落山,換化出實體,到樹洞邊把人拉了上來,問她前後緣由,那姑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已經十八,還未婚配,縣裏相親都說我是被洞神選中,父母聽信才將我送來山中。”

長娘子沒見到山中有什麽洞神,只好問姑娘後面打算,“我可以幫你逃離湘川縣,只要你能舍下你父母。”

姑娘心軟,又哭了好一會兒,說話抽抽噎噎,“五日後他們還要來山上接我回去,我如果不見了,爹娘會被縣裏恥笑指責的。”

細問得知,被洞神選中的女兒要先到山中待五日,然後由雙親接回。如果人不見或者死了,代表其不忠誠,洞神不滿意,她的家人會被指責不尊敬洞神,所以女兒才會被選中又被拋棄。如果人還活著就會被接回去修養些日子,再被“嫁”給洞神。

長娘子思索良久,想出一個辦法。她取走這姑娘的爽靈和伏矢、臭肺這一魂兩魄,五日後姑娘雙親接回她時,發現女兒和傳聞中洞神的準新娘一模一樣,不言不語不吃不喝,便歡天喜地地為她籌辦,過幾日缺少一魂兩魄的姑娘昏迷不醒,沒了氣息,家中不辦喪事辦喜事,將人裝入棺擡到山中。

眾人離去後,長娘子將三魂七魄聚齊,告知姑娘自己的真實身份,那姑娘的魂魄不願回到身體中,自此一直跟在長娘子身邊,偶爾借普通人看不見摸不著的魂魄之體回家中探望父母。

長娘子得知這種事情是湘川的習俗後,決定留在此地,用同樣的方法,陸陸續續竟也救了不少姑娘。她們當中有留下的,有還魂遠走他鄉的。

每一個湘川姑娘被送來時,山道上都會出現紅白煞,百姓高呼洞神顯靈,將棺材一扔就跑。

象征喜慶的紅和昭示悲哀的白在此刻調換,她們披紅戴綠地被放到棺材中,吹吹打打地送向死亡,好在半途中有長娘子伸出援手,敲鑼打鼓似是恭喜她們脫身陋習,重獲自由。

“楊溪,我早知道她,湘川姑娘不想死就只能早點婚配出去,她的父母看她年紀到了,胡亂給她說了灃澤的親,不過是從落花洞女這個火坑推到棄嬰塔的火坑裏。”

“這樣的人不止她一個,灃澤無女,那些爹娘也是病急亂投醫,據我所知嫁過去的都沒有好結果,只有楊溪機靈,趁亂跑了,但她也是個傻的,又跑回來了,只怪她太相信自己雙親了。”

“你一直用自己的鬼力拴著這些魂魄,她們才不至於魂飛魄散,可是這麽多,慢慢的你就開始力不從心,所以只能吞食山中過路人的魂魄。”檀侵鶴將骰子放回去,垂眉斂目道:“為了救人而去殺害其他無辜者,救十條人命,才能抵消你吞的一個魂魄,十殿閻羅不會對你從輕發落的。”

長娘子默了半晌,只道:“我知道,可若是同為女子的我都視若無睹,還有誰會救她們呢?”

“修仙門派不願意管,普通人迷信鬼神。”她抓起骰子扔在桌上,滾落停下時是十九點,“就像這些點數,越接近二十點越有可能贏,也只有越和她們相似的人才會對她們伸出援手。”

禰聽頹撿起來,扔出二十點,道:“接近,始終不是,二十點贏的最徹底,你施以的援手撥不開壓在她們頭頂的黑雲,只有她們自己長成參天巨樹,才能撥雲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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