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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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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 15 章

◎“我不結婚。”◎

窗外的風呼呼刮著, 傅連雲如願以償地吹到了涼風,卻並沒有喜悅的心情,反而沈默著緊緊抱住季棠。

季棠看著身上蓋著的薄被, 心裏想著傅連雲還挺有審美, 居然沒買那種花花綠綠的。

傅連雲愛幹凈, 隔幾天就要換一次床單被褥,季棠習以為常。此刻摸著腿上蓋著的被,心裏無盡的恐慌和悲傷。他聽季庭說過,一個人走在黃泉路上會很冷很寂寞,他身體沒有任何疾病,活得健康自在的時候就不喜歡冬天, 現在要死了, 更不想死在冬天,他不知道黃泉路是不是一年四季都是同樣的溫度, 他這樣怕冷的人,要是死在冬天估計會凍得瑟瑟發抖, 倒不如趁著現在秋天未過, 早死早托生。

季棠知道自己時日無多, 眼裏現出了掙紮與痛苦,目光飄忽不定, 心裏思量著該不該說, 如此反覆張嘴閉嘴了幾次, 季棠還是沒忍住, 小聲詢問著傅連雲的意見:“傅連雲, 你要是真想娶妻, 可不可以晚兩年再娶?”

季棠說這話時沒有太多把握, 故而低下了頭。

這話毫無征兆地問了出來, 傅連雲正輕輕捏著季棠的手指,低頭看著季棠手上的銀色戒指,聞言他“嗯”了一聲,問:“為什麽?”

季棠小心翼翼的說:“我想讓你多記得我幾年。”

鼻子一酸,傅連雲的眼裏霎時蓄滿了淚水,直在眼眶裏打轉,他不回答,只是擡起頭,倔強的不肯讓眼淚滾落下來。

季棠看不見傅連雲的表情,還以為是自己這個要求太過分。調轉話頭,季棠又問:“傅連雲,你打算娶個什麽樣的老婆?”

傅連雲竭力壓抑住哭聲,急促的喘了幾口氣,壓低聲音說道:“沒想過,可能是看對眼吧。”

季棠感受到了傅連雲在他身後不受控制的發抖,摟著他肚子的手不斷箍緊,像是要把他牢牢鎖進自己身體裏,這個舉動像是一些不便言說的答案,就好像我沒法給你言語上的愛,所以只能用行動來補足。

季棠當即懂了,於是笑出聲來,半開玩笑的說:“你當是王八看綠豆啊。”

傅連雲哼了一聲,帶著抑制不住的哭腔在季棠耳邊挑逗似的說:“是啊,就是王八。”

季棠立即反應過來,笑罵一句:“你才是王八。”

傅連雲跟著笑,眼淚順著眼角滑落,他背過身去,用力的揉搓,可是沒太大用,眼淚越揉越多。

季棠聽見微弱的哭聲,也猜測到了什麽,他沒有轉過身去給傅連雲擦眼淚,而是用輕松歡快的聲音說:“別揉的太狠了,當心第二天眼睛腫了。”

傅連雲把腦袋抵在季棠肩膀上,低聲抽噎了一會兒,忽然問:“季棠,你第二天,會醒來嗎?”

季棠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你說你,明明有一副好身體,卻不懂得珍惜,總是生氣不說,飯也不好好吃,現在好了,年紀輕輕就要死了。”

季棠勾了勾唇,默然不語。

季棠吃飯並沒有固定的時間,開心了太餓了就暴飲暴食,一頓能吃兩三碗,吃飽了就一頭栽進沙發裏,也不懂散步消食,同理,他一生氣難過就吃不下飯,經常出現一整天水米未進的情況,趴在床上悶頭就是睡大覺,哪怕肚子餓得咕咕叫他也不理,餓醒了就摸索著去找東西吃。

他把那些壞習慣全部集於一身,落得這個下場怪不得別人,他不值得別人的同情和可憐,誰讓他自作自受,現在理當是承受報應的時刻了。

傅連雲知道季棠最是不喜歡冬天,可照著這個情況發展下去,他真有可能死在冬天,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季棠讓傅連雲開了窗戶,自己吹得感冒發燒,應該就活不成了。

季棠不怕死,在他看來該怎樣死,什麽時候死,早就是出生那一刻就註定了的,因此並不執著求生。

季棠的決絕真是深深刺痛了傅連雲,他私心期盼著季棠能夠多陪他一會兒,同時也清楚,強留他在世上是對他的不公平。

傅連雲抿了下唇:“季棠,死在我懷裏吧,這樣能暖和一點,黃泉路上雖然孤零零的,倒也不至於太冷。”

季棠心中雖有萬千不舍,卻仍是應了一聲“好”。

季棠把戒指摘下來,依依不舍的交給了傅連雲。

傅連雲戴上戒指,低頭去看懷裏閉著眼睛沈睡的季棠。

不出他所料,季棠果然是在夜裏發了燒,燒得腦袋都要壞掉了,根本意識不到自己在幹什麽,一整天都躺在那裏,身上的皮膚燙得嚇人。

傅連雲就這麽守了季棠兩天,也無瑕去換衣服拾掇自己。這兩天裏傅連雲只下樓接過水,餓了就吃一個面包,也不管自己現在的模樣狼不狼狽。

傅連雲嘗試過給季棠餵藥,托起他的腦袋,卻死活掰不開他的嘴,並不能強行灌下去,用勺子一點一點餵,卻都順著嘴角流了下去。

不知道過了幾天,季棠掙紮著睜開了眼睛,傅連雲喜極而泣,連忙和季棠說幾句話,季棠聽不清,他甚至看不清眼前的傅連雲。

瀕死之際,季棠好像穿過了重重回廊,看到了二十歲的傅連雲。

那年十六歲的季棠不情不願的跟著季庭來到了牌桌前,坐在季庭身旁的那人穿著白襯衣,可能是憋悶得喘不過氣,他擡手把領帶摘了放在一旁,領口那裏也解開了兩顆扣子。

季棠知道那就是傅連雲,是他父兄提起來都會說一聲“禍害”的人。傅連雲也確實對得起這一聲禍害,他相貌出眾,笑起來簡直讓季棠挪不開眼。

在季庭不知道輸了多少錢的時候,傅連雲湊到季庭耳邊說了句什麽,惹得季庭笑罵了他幾句,還說他接下來要是再輸,就把弟弟賠給傅連雲。

傅連雲聞聽此言,沖著乖乖坐在一旁的季棠挑了一下眉,二話不說就站起來牽著季棠走了。

傅連雲邁著步子出門,聲音遙遙傳入季庭耳中:“既然把弟弟賠給我了,那我就先帶人走了。”

“餵,不是,誰說現在把人賠給你呀?傅連雲,你要帶我弟弟去哪?”

季庭扯著脖子喊,屁股始終不離座位。

季棠常年冰涼的手被傅連雲握在手裏,溫度一點點升高,季棠覺著那溫度順著手臂節節攀升,自己的臉頰都開始發熱了,他從來沒跟人有過這麽親密的接觸。

傅連雲毫無所覺,從口袋裏摸出一塊糖,遞給季棠,面對堪稱陌生人的傅連雲,季棠呆住了。傅連雲見季棠不接就塞到他手裏,還指著前方的一個攤子問他:“你要吃糖葫蘆嗎?”

季棠沒有回答。傅連雲松開手就去買了一根,然後對著季棠歪頭一笑。

季棠伸出手去接那糖葫蘆。

傅連雲似心有所感,楞怔地看著季棠舉起的手臂垂落下來,猶如秋天昏黃的樹葉雕零,那樣的無聲無息,卻也是那樣的震耳欲聾。

傅連雲不敢置信地伸出手,顫顫巍巍地把手送到季棠臉上,試探了一下他的鼻息,而後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這些天他早就做足了準備,知道季棠想死,他也不攔著,因為知道他活著也是痛苦,不如早早解脫的好。

何晉知道這個消息時心裏一驚。季棠下葬那天,他站在傅連雲身邊,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傅連雲依舊是往日的打扮,神情舉止也未見悲傷,只是眼裏添了太多紅血絲,乍一看,那雙眼睛是血紅的,空洞洞的,著實有些駭人。

傅連雲也知道自己現在絕對算不上好看。他是心甘情願的照顧季棠的,也沒把季棠當成一個累贅,只是這幾天的忙碌確實是讓他感到了難以消除的疲憊。

他心裏空了,也就沒那麽多的想法了,唯一能做的只是站在那裏看著,看天看地,看太陽被雲掩住,看螞蟻搬家。

天上好像又要下雨了,傅連雲關上窗,這一個動作好像關閉了他和外界的所有聯系。他坐在床邊,耳邊靜得出奇,腦子裏終於有了一點想法,他開始想季棠。

季棠不太喜歡下雨天,傅連雲拿著傘出了門,他蹲在那裏,手指撫摸墓碑,低頭說著話,聲音很小,像是喃喃自語,除了他估計也不會有人聽到。

“你那天問我的話,我現在有了一個新的答案。”

“我不結婚。”

傅連雲悲哀的想,這句話說的晚了點,希望你能聽到。

傅連雲把季棠的衣物燒了,坐在沙發上喝了一瓶酒。他摩挲著無名指上的戒指,站起身來,腳步虛浮地推開一扇扇門,站在門口依依不舍地看著每一間屋子,這個承載了無數美好回憶的房子因為季棠變成了噩夢,他住不下去了。

傅連雲打算把這間房子賣了,帶著餘下的錢去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虛度完一輩子的光陰。

何晉知道這個消息沒說什麽,只是開車送了傅連雲去機場。

傅連雲臨走前把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都逛遍了,花了幾天時間吃喝玩樂,竭力不去回憶季棠,就好像吃吃喝喝能夠撫平他的心理創傷。

傅連雲登機前低頭吻了無名指上的銀色戒指,毫無留戀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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