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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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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 16 章

◎“你兒子和你不大像啊。”◎

傅連雲三十九歲那年, 他年僅四歲的兒子傅忘言在學校裏給他惹了禍。傅連雲簡直不知道說什麽好,話都說不利索的年紀居然能跟幼兒園同學推推搡搡,還把人家孩子的腦袋撞出一個大包。

傅連雲一時間哭笑不得, 也不知道傅忘言這腦袋是用什麽做的, 堅硬無比。看老師那意思人家孩子現在還在那哇哇大哭, 對方家長也正在趕來的路上。

傅連雲並沒有急著去幼兒園,因為一想到要賠錢他就心痛。

終於是不情不願到了地方,傅連雲關上車門,耷拉著腦袋邁著步子往前走,心裏默默計算著要賠人家多少錢,算到最後心都在滴血。

就這麽不知不覺地走到了老師面前, 傅連雲頭還沒擡, 對面的人蹭的一下就站起身來,動作太快, 幅度太大,引得椅子在地上摩擦了一下, 發出一陣刺耳聲響。

傅連雲已經預想到了那人下一秒的動作, 估計會憤怒地揪著他的衣領怒斥他為什麽管教不好孩子。有了這個猜想的傅連雲不想擡頭, 怕人一拳頭把他的臉揍破相。

沒想到下一秒那人就不可置信的喚了一聲:“傅連雲?”

傅連雲驚奇地擡起頭,見到了臉色比他還難看的季庭。

過了九年, 傅連雲怎麽也不會想到他和季庭還能有相見的機會。

傅連雲是非常喜歡小孩的, 但他並沒有娶妻生子的打算。因為自己一個人居住, 他過了好幾年入不敷出的生活, 說難聽點就是混吃等死。

他三十五歲那年, 喝了一瓶酒, 多了一個兒子。

說來也算是倒黴, 當時他因為煩悶就在那自顧自的喝酒, 誰知道有個姑娘喝醉了就開始耍酒瘋,跌跌撞撞的走了幾步,眼看著就要倒下,傅連雲伸手扶了她一把,那姑娘醉的不輕,把他認成了別人,對著他拳打腳踢一陣質問,傅連雲不可能從一個醉鬼嘴裏弄明白一切,也並不打算理她,轉頭就要走,誰知道這人糾纏不休,手腳並用地掛在了他的身上,傅連雲也不能把人獨自留在馬路上,於是打算把她交給警察,誰知道這人力氣奇大,死活不肯跟他走。

在路邊蹲了一晚上,傅連雲什麽也沒幹,反倒讓蚊子叮出幾個包。第二天那姑娘總算是在大雨的沖刷下清醒過來,傅連雲懶得聽她的家事,被澆成落水狗的他掉頭就走,也不管那人在身後如何呼喚他。

好巧不巧的是他居然再一次的遇見了這人,當時的他對那姑娘已經沒有太深的記憶了,但人很明顯認出了他,一臉興奮地走了過來。

傅連雲沒興趣聽人東拉西扯,他從小就不喜歡別人長篇大論地跟他閑話家常,他沒有義務駐足下來聽人講自己的經歷。

沒過幾天,傅連雲發現自己好像被跟蹤了,不管走到哪總能碰見那姑娘,而那姑娘像是有些問題,看他的目光永遠帶著說不出的奇怪,好像在透過他看著別人。

傅連雲也不理,任由人跟著他。

某一天,何晉出差,傅連雲想要擺脫這個算不上麻煩的麻煩,就厚著臉皮去找何晉。

就在他拎著行李箱走出家門時,迎面撞上了那姑娘,人家得知他要走說什麽都不幹,傅連雲氣憤至極,他們無親無故,他去哪跟她有幾毛錢關系。

忍住了破口大罵,傅連雲站在那裏好言好語地和那姑娘交談了幾句,從她那前言不搭後語的話裏拼湊出了整件事情。

原來是傅連雲的衣品發型和身高都很像她的前男友,而她前男友又是個混賬,不想要她和肚子裏的孩子,那姑娘看傅連雲長的和她前男友太過相似,就忍不住跟著傅連雲。

傅連雲知道人懷孕後不敢跟她有任何的牽扯,可此刻又不能跟人搶自己的行李,萬一出了意外怎麽辦,正是糾結之際,那姑娘被一個電話叫走,走前還生拉硬拽的讓傅連雲也跟著上車。

傅連雲從鄰居的口中得知這個姑娘已經無父無母,因為受了一些刺激,不肯去結交朋友,精神又時好時壞,如此一聽,傅連雲也能諒解那姑娘之前的奇怪舉動了。

無可奈何之下,他決定給那姑娘一個聯系方式,有問題或遇見麻煩了可以來找他。

就在幾個月後,傅連雲在一通電話裏得知孩子出生了。

他去醫院看過,出於對孩子的喜愛,傅連雲站在一邊沒忍住伸手逗了逗那孩子。

正在此時,一個極大的聲響讓他控制不住的打了個冷戰,幾步走到窗前,傅連雲看見是有人墜樓了,離得太遠,他並沒有看清那張摔的血肉模糊的臉。

很快,他得知死的那個人是那姑娘。

原來孩子生下來她就希望孩子的親生父親可以過來看一眼,人家忙著辦婚禮,沒空她,還把她罵了一頓。她本來就有點問題,這下受了刺激,一時沒想開。

傅連雲心裏也在惋惜一條生命就此離世。他心疼那個孩子,不忍心讓他成為沒爹沒娘的孤兒,就獨自撫養。

這孩子從小就是個活潑搗蛋的,給他闖了不少的禍,讓一向好脾氣的傅連雲每天扯個大嗓門跟他喊。

這次打同學主要還是因為一個秋千,傅連雲看著眼前的季庭,裝作不認識。

誰知道季庭喃喃道:“還是被你找到了。”

傅連雲一臉的莫名其妙:“你腦袋被驢踢了吧,我為什麽要找你?”

“你這些年沒找過我?”

“你身上有什麽閃光點值得我浪費大好時光緊追著你不放?”

既然對面是傅連雲,季庭也不好追究下去。

出了這個門,季庭和傅連雲本該大路朝天各走一邊,誰知道季庭在傅連雲身後亦步亦趨地跟著,在路過一家飯店的時候,傅連雲停住了腳步,季庭跟著他一起進去了。

季庭猶猶豫豫地問:“季棠什麽時候死的?”

猛然聽到季棠這個名字,傅連雲才恍惚想起自己好多年都沒有想到過季棠了,他的相貌聲音在他心裏漸漸模糊,到現在居然已經成了一個讓他無法清晰記起,卻又無法遺忘的名字。

“你走了沒兩天。”

季庭點點頭,這個問題問完,他就沒有話要和傅連雲說了。

誰承想傅連雲突然說讓他結賬。

這讓季庭很是郁悶,但他不敢反駁。

季庭在臨走時仔細觀察了一下傅忘言的眉眼,此刻盯著傅連雲瞧上片刻,他忽然感慨一句:“你兒子和你不大像啊。”

傅連雲跟被人踩到尾巴了一樣瞬間炸毛,他沈下臉,咬牙切齒的說:“你那麽愛管別人的家事嗎?這麽會看面相趕明兒支個攤去給別人看吧,說不定還能賺點錢。”

聽傅連雲三句話離不開錢,季庭就知道這人的日子一定不大好過,不過他還沈浸在季棠已經死了好多年的悲痛中,並沒有幸災樂禍的去嘲笑傅連雲。

也是奇了怪了,時隔多年,那些深藏於心的仇恨居然淡化了許多,兩人同桌而坐,反倒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兩個孩子年齡相仿,經常在一起玩,季庭和傅連雲自然就接觸的多了。有一天傅連雲開車載著他們去海邊玩,由於心情愉悅,他哼了兩句,後座的季庭捂著嘴笑。

“真不是我損你,你唱歌跟我兒子詩朗誦沒有任何區別。”

傅連雲一聽就火大,他狠狠翻了個白眼:“說得好像你比我好到哪去了一樣,上次去你家做客,你那呼嚕聲打得跟牛叫沒有任何區別。”

季庭被懟的啞口無言,氣哼哼地看著窗外。

傅忘言十幾歲的時候,他的親爹輾轉的找上他。

這算是讓傅連雲頭疼的一件事,他私心並不想讓他們聯系。

把人攆了出去,傅連雲重重地關上了門。

坐在沙發上,他煩躁至極,心裏慌亂不安,不住的摩挲著季棠留下的那枚戒指,連開門聲都忽視了。

傅忘言站在傅連雲面前,喊了一聲爸,總算喚回了他的理智。

傅連雲好似丟了魂一般。他從前自私自利慣了,沒有為誰著想過,也沒為別人活過。季棠死後,傅連雲幾乎就變了一個人,好像他人生的全部支點盡數坍塌斷裂,他不知道該怎麽活了,要說死,倒也不至於。

傅連雲去了很多地方,把旅游當成了生活的全部,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還是不想面對空蕩蕩的屋子,他用家具填滿,不斷的買東西,就連何晉都覺得他這是要瘋,還怒斥他這跟掩耳盜鈴有什麽分別。

傅連雲也說不清自己怎麽了,只是在那一瞬間突然特別恨季棠,恨他死就死了,幹嘛要死在自己面前,說好了不見卻自己打破了誓言,他覺得季棠一定是在報覆他,連最後一點念想都不給他留著。

“門外有一個很奇怪的人,他看我開門就拉著我說他才是我爸。”

傅連雲怔怔聽著,惴惴不安的心忽然安定下來,他把事情娓娓道來,把選擇權交給了傅忘言。

對於一個十幾歲的孩子,這是一個難以接受的事實,他哭著說這不可能,鎖上門,把自己埋進枕頭裏。

直到晚上,傅忘言才出來,小心翼翼地湊到傅連雲面前,問他是不是真的。

傅連雲一直保持著一個姿勢,聽到聲音,他動了動,卻覺得渾身都酸疼的讓他難以忍受。

他們聊了一夜,傅忘言打那之後就變得畏畏縮縮,也不敢理直氣壯的管傅連雲要錢,也不再到處闖禍。

傅連雲五十八歲那年,傅忘言領回來一個人,說是他談了兩年的女朋友。傅連雲向來不是一個愛多管閑事的人,把這些年存下的錢交給了傅忘言,什麽都沒說就關門睡覺去了。

結婚的前一天,傅忘言過來和傅連雲說了幾句話,聊著聊著就不可避免的說到結婚,傅忘言很奇怪,既然傅連雲從未娶妻,為什麽還要帶戒指,甚至把戒指看的比全部身家都重要。

傅連雲年紀上來了,整個人卻並未發福,還是和從前一樣瘦,他用手拍了拍傅忘言的肩膀,銀色戒指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他人已經走出去老遠,聲音卻還回蕩在傅忘言耳畔。

“我與一個人兩情相悅過,戒指就是他送的。只是後來他死了,死在了我的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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