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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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 7 章

◎“遇見你真是我的報應。”◎

傅連雲上樓時刻意放輕了腳步聲, 推開面前虛掩著的門。床上的季棠聽到聲音,歪著腦袋看他一眼,可能也是病得太久的原因, 季棠的眼神不再像從前那樣明亮, 反而黯淡下去, 時常透露出悲傷與不舍。

傅連雲坐在床邊,把季棠摟在懷裏,一下一下撫摸著他的腦袋。

這幾天他日日夜夜陪在季棠身邊,沒人比他更了解季棠的身體狀況。

季棠時常幹嘔,即使吐出來也沒覺得好受到哪裏,反而胃部強烈的灼燒感折磨得他毫無力氣, 只能躺在床上沈重地喘息。最難受的時候他躺在傅連雲的腿上, 用力握住他的手,問自己什麽時候能死, 為什麽會這麽疼,腦袋也跟著疼, 好暈, 想睡覺都睡不著。

傅連雲說要帶季棠去醫院, 半哄半強迫,這也沒用, 季棠說不去就不去, 還威脅傅連雲如果敢帶他去醫院他立馬撞墻。

傅連雲在郁悶之餘短暫的思考了一下季棠為什麽這麽抗拒去醫院, 除了治不好這一個噩耗, 還有什麽是讓季棠接受不了的呢?

想得多了, 傅連雲多少也能理解季棠的顧慮。季棠雖然不把皮囊當回事, 但卻在意別人的目光, 現在的他簡直沒個人樣, 打眼望去就像是在骷髏外罩一層人皮,唇上毫無血色不說,一張臉還白裏透青,活像個鬼,弄成這樣,叫他怎麽以這幅面目示人,病還沒看好反倒先給人嚇死了。

傅連雲松開季棠,握住他的手腕,看著上面大片的淤青,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慌,他喃喃道:“怎麽搞的?沒掐你沒打你,也沒讓你磕了碰了,怎麽就成了這樣呢?”

季棠低垂著腦袋去看自己的手臂,他皮膚白皙,胳膊上青紫交加,顯得格外駭人。

季棠早知道會有這麽一天的,他十幾歲的時候就跟著季庭到處鬼混,煙酒都來,毫不在乎自己的身體,總是貪圖享樂、活在當下,從不為未來考慮。

他這樣的人能有什麽未來呢,生下來就是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明面上人家和他親親熱熱勾肩搭背,私底下沒有幾個人瞧得起他,他自己也不是個爭氣的,雖然有本事賺錢,但也同樣存不住錢,吃喝玩樂對他而言是頭等大事,這點和傅連雲不謀而合。

當初他在緊要關頭拿出錢為季家還債一事可謂是一石激起千層浪,說什麽的都有,包括季庭都在喋喋不休的質問他這錢究竟是打哪來的,既然有錢為什麽不早點掏出來。

季棠心裏憋著一口氣,把事情原委道了出來,原來是他一狠心一跺腳把自己那棟房子和手表賣了,人家知道他急需要錢,把價錢壓得不能再低,季棠氣憤不已,卻也無可奈何,誰叫他走投無路,季庭又求路無門呢。

“你呀,落得今天這個下場就是活該,仗著自己年紀小可勁作踐身體。”

季棠笑了一下:“沒辦法啊,我生下來就是這麽個環境,除了跟在父兄身後玩樂,我還能幹什麽?況且季家那個公司落在我父親手裏就已經是個空殼子了,想要回到昔日風光無限的時候,太難了。他們沒有那個腦子,我沒有那個毅力,很難獨立自主,落得今天家破人亡、無家可歸的下場,除了活該,還能說什麽呢?”

傅連雲摸著季棠的面頰,俯身親了一下,感喟著說:“咱們這些人裏,沒有哪個是幹凈的,死的是罪有應得,活著的也未必清白無辜。”

“這話可是連你父母都帶進去了。”

猛然提到已故的父母,傅連雲一剎那間感覺心臟狠狠跳動了一下,他無視這種感覺,平淡地開口:“我父母搶了你們家的生意,擋了你們的來錢路。正所謂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他們不無辜。”

季棠眨巴兩下眼睛,很天真的問:“那你為什麽還要報仇呢?”

“因為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兩家從太爺爺那輩起就結下了梁子,鬧出過人命,我不是一個講理的人,凡事只看後果,不究前因。”

季棠低低笑了兩聲,眼神透露出幾分誚諷:“好一句‘不究前因’啊,季庭聽了你這話怕不是要氣吐血。”

傅連雲掐了一下季棠的臉,指腹摩挲著季棠的嘴唇:“那你呢?”

季棠摟住傅連雲的脖頸,用任性的口吻說:“我?不是你說的嗎,那是你們的恩怨,我不參與,你也不會把我牽扯進去。”

傅連雲伸手攬住季棠的腰,隔著薄薄一層布料,撫摸著他的後背。

猛地垂下頭,傅連雲迫使季棠和他對視,兩人面對面,近在咫尺的距離,他說:“我說的時候可沒想過你會這麽有本事。”

季棠伸出一根手指使勁點了一下傅連雲的額頭:“偷聽別人講話可不是一件禮貌的事。”

“不偷聽怎麽能知道你還有這不為人知的一面。平日裏裝聾作啞,總是傻笑,背地裏卻當了回陰險小人。”

“那又怎麽樣呢?算計他們的人是你不是我,誰也不會查到我頭上來。”

“可你算計到我頭上來了!季棠,被你擺了一道是我糊塗,到現在才反應過來更顯我蠢。”

“能意識到自己蠢,說明你還有救。”

傅連雲怒極反笑,一時也放縱起來,跟季棠這個伶牙俐齒的鬥上嘴了:“遇見你真是我的報應。”

“那我這個報應還是來的太晚了點,但凡我早生四年和你同齡,說不定咱們早就認識了。”

傅連雲笑容僵在臉上,過了半天才緩緩說出一句:“禍害。”

“彼此彼此,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是個禍害。”季棠說完這話,又問:“傅連雲,如果早知道我這樣,你是不是會後悔跑過來招惹我?”

“後悔,腸子都悔青了,”傅連雲扶著季棠躺下,自己也跟著擠進了被窩,“早知道你有病我一定離你八百丈遠。”

“晚了。”

季棠打了個哈欠,枕著傅連雲的胳膊入睡。

眼見季棠睡下,傅連雲也跟著閉上眼睛。

其實季家的事也並不全都怪他,他是算計了季元濤不假,可真正讓季元濤賠的血本無歸,欠下巨額債務的事跟他毫無關系,一切說來也都要怪季元濤,總是幻想自己能靠著這個大賺一筆,殊不知,背後有一雙眼睛正虎視眈眈的瞧著他呢。

那個人傅連雲也認識,但並不熟,據他所知是季元濤早些年惹的禍,其中內情估計只有當事人最為清楚。

窗外月光溫柔地灑落,床上二人相擁入眠。

不知何時烏雲籠罩,雨水拍打得窗外玻璃劈啪作響。季棠胸悶的厲害,感到難以喘息,嘩嘩雨聲好似一塊黑布,從天而降,將他的口鼻緊緊捂住。擋上窗簾後屋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強烈的壓迫感讓季棠感到一陣心驚。

眼皮沈重的無法睜開,他的喘息聲越來越急促,痛苦的緊皺眉頭,眼前忽然有個亮光一閃而過,速度快到他險些以為那是錯覺,來不及思考什麽,一聲驚雷便在耳邊乍響,轟隆隆的巨大聲響仿佛要把房子震塌。

“寶貝,季棠,季棠!”

雷聲過後,傅連雲那一聲聲的急切呼喚讓季棠得以心安片刻,熟悉的聲音讓他不自覺地放松下來,他能感受到傅連雲正在用力抓著自己的肩膀,並劇烈搖晃。本要散架的身體經他這番折騰,險些沒把季棠的靈魂搖出體外。

季棠轉動著眼珠,猛地深吸一口氣,總算緩過勁來。

緩緩擡起手,季棠將一根手指伸到傅連雲眼前,像是即將咽氣似的,聲音斷斷續續,又帶了點疲憊,氣若游絲的說:“停,住手,我要死啦。”

“嚇死我了。”

傅連雲眼裏的驚慌還未褪去,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見季棠沒什麽大礙,他劫後餘生般的松了一口氣,一邊用手順著氣,一邊撲到季棠身上瘋狂嗅著對方的味道,就好像這能讓他心安。

季棠這輩子最怕雷雨交加的天氣,這算是他的老毛病,本來不足為奇,只是他現在的身體受不得驚嚇,普通發燒感冒尚且會帶走他的性命,更別提這種刺激了。

傅連雲坐起身,讓季棠依偎在他懷裏,他聽著窗外的冷風透過縫隙發出的嗚嗚聲響,默默抱緊了季棠,拍著他的胳膊說:“沒事了,寶貝,有我在呢,不怕了。”

季棠聽著傅連雲加快加重的心跳聲,擡手開了床頭櫃上的小臺燈,而後伸出手不斷找尋什麽東西。

看著他不斷摸索,傅連雲納悶地問:“你找什麽呢?”

季棠不語,待摸到煙盒時露出了笑容,他抽出一根煙叼在嘴裏,低頭點燃,深吸一口後像是徹底活過來。

傅連雲見季棠煙癮犯了,氣憤得要命,可又拿他沒辦法,只能等一根煙抽完。

誰知道這人並不滿足,掐滅煙蒂後竟又要拿出一根。傅連雲受不了,一把從他手裏搶過來,在爭搶的過程中季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抽出一根叼在嘴裏快速點燃,只有一個空煙盒落入傅連雲手裏。

傅連雲惱羞成怒地把煙盒扔到地上,趁著季棠享受的時候從他手裏小心取過煙,叼在自己嘴裏抽了一口,然後才遞到季棠嘴邊。

一根煙抽完,傅連雲撚滅煙蒂,把燈一關,故意伸出一條腿壓在了季棠腿上,又把胳膊搭在季棠腰上,跟條八爪魚似的貼上了季棠。

季棠雙目緊閉,忍無可忍的說:“把腿放下去!”

“我不放。”

傅連雲的手加重了力道,把季棠牢牢固定在懷裏,擡手輕拍他的後背,見季棠保持沈默,他只好默默把腿從季棠腿上移開。

季棠熟睡後,傅連雲仔細觀察著他的臉頰,眼淚順著眼角滑落。

吸過同一根煙,睡過同一張床,可走出那扇門,來到人前,他們就再也不是親密無間的關系了。只怕將來季棠一命嗚呼,在葬禮上也不會有人對他說一句節哀,反而會恭賀他大仇得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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