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語星辰

那句含糊的、帶著濃重酒氣的呢喃，像一枚最輕柔的羽毛，卻又帶著千鈞之力，精準地撞入陸芷擰的耳中，直抵心臟最不設防的角落。

「師父……我好像愛上你了…」

話音落下，懷裏的重量驟然一沈。葉蘇凝仿佛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或者說，終於說出了那句壓在心底最深處、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囈語，整個人徹底松弛下來，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竟就這般伏在陸芷擰的肩頭，沈沈睡去。

她睡著了。

在這荒寂冷宮之畔，在師父的懷抱裏，在剛剛拋下一句足以掀起驚濤駭浪的醉語之後，毫無防備地睡著了。

陸芷擰卻如同被一道無形的天雷劈中，整個人僵立在原地，動彈不得。

擁抱的姿勢未曾改變，甚至因為懷中人突然的沈睡而不得不更加用力地托住她，防止她滑落。那具身體的溫熱，呼吸間噴灑在頸側的帶著酒香的潮熱氣息，都變得無比清晰，無比灼人。

「愛上你了……」

這幾個字在她腦中瘋狂回蕩，每一個音節都像重錘，砸得她神魂俱震，四肢百骸都透出一種麻痹般的酸軟和劇痛。

愛？

什麽是愛？

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裏，愛是最奢侈、也最致命的毒藥。

是她親手將葉蘇凝推上這條爭寵的道路，教她如何魅惑君王，如何利用一切手段向上攀爬。她教會她算計，教會她冷硬，教會她如何在這汙濁泥沼裏活下去，唯獨沒有教，也不能教的，就是“愛”這種無用的、只會成為軟肋的感情。

更何況……是對她？

對她這個雙手沾滿算計、心腸早已冷硬如鐵、連自己都厭惡的師父？

荒謬！

可笑！

陸芷擰的第一反應是震怒，是想立刻將這懷中人搖醒，厲聲斥責她的糊塗，她的愚蠢，她的大逆不道！

可當她微微側頭，看到葉蘇凝熟睡的側臉就貼在自己肩頸處，長睫安靜地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臉頰還帶著醉後的紅暈，嘴角甚至微微上揚，仿佛做了一個極好的夢，全然沒有了平日裏的謹慎與疏離，只剩下全然的信任和依賴……

所有的斥責和怒火，瞬間被一種更深、更無力、更酸楚的情緒淹沒。

她該怎麽辦？

推開她？告訴她這一切都是錯的，是禁忌，是不該存在的妄念？

然後呢？看著她眼中的光徹底熄滅，變得和自己一樣，徹底成為這深宮怨冷的一部分？

可是……不推開呢？

難道要任由這錯誤的幼苗滋生？任由這足以焚毀一切的火焰蔓延？她們的身份，她們的處境，她們身上背負的東西……哪一樣容得下這般驚世駭俗的“愛”？

陸芷擰的心像是被放在燒紅的鐵板上反覆炙烤，疼得無以覆加，卻又動彈不得。

夜風更涼，吹得荒草簌簌作響。

懷裏的葉蘇凝似乎覺得冷，無意識地往她懷裏又縮了縮，尋求著溫暖。

陸芷擰僵硬地擡起另一只空著的手，將裹在她身上的素白鬥篷又緊了緊，動作是連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小心翼翼。

她就這麽站著，像一尊沈默的雕像，抱著熟睡的葉蘇凝，站在清冷的星空下，站在廢墟與繁華的交界處。

遠處宴樂的喧囂早已散盡，四周萬籟俱寂，只有彼此交織的呼吸聲，一個平穩悠長，一個壓抑沈重。

良久。

陸芷擰極輕極輕地、幾乎無聲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帶著無盡的疲憊，和一絲連她自己都無法定義的……認命般的酸軟。

她微微彎下腰，調整了一下姿勢，將葉蘇凝打橫抱起。

很輕。比起十年前雪地裏那個冰冷僵硬的女孩，似乎並沒有重多少，卻足以壓垮她所有的防線。

她抱著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避開碎石斷木，朝著宸華宮的方向走去。腳步很穩，仿佛抱著的是世間最易碎的珍寶。

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不分彼此。

“醉話……”陸芷擰低頭，看著懷中人恬靜的睡顏，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沙啞地低語，“……當不得真。”

像是在說服她，又像是在……警告自己。

只是那抱著她的手臂，卻收得更緊了些。

星空沈默地註視著這一切，不言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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