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新寵

攬月閣雖不算後宮中最奢華的殿宇，卻位置清幽，景致頗佳，更重要的是，離帝王日常起居的太極殿不遠。內務府的人像是突然開了竅，各式賞賜、精巧擺設、時新綢緞如流水般送入，將原本有些冷清的宮室裝點得煥然一新。

伺候的宮人也換了一撥。掌事宮女名喚挽翠，年紀稍長，行事沈穩謹慎，眼神通透，一看便知是宮中歷練出來的老人，並非那等浮滑之輩。她領著新撥來的太監宮女向葉蘇凝叩頭，規矩一絲不茍，態度恭敬卻不過分諂媚。

“都起來吧。”葉蘇凝端坐主位，聲音平和，“既來了攬月閣，往後便需謹守本分，用心當差。宮中規矩大，行事需謹慎，莫要惹是生非，亦不必懼事，一切自有本宮主張。”

她語氣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威儀，竟無半分新晉妃嬪常有的怯懦或張狂。底下宮人暗自心驚，皆垂首應是，不敢怠慢。

帝王的恩寵來得密集而直接。接連三日，聖駕皆臨攬月閣。或與她品茗對弈，或聽她撫琴一曲，甚至有時只是閑坐片刻，翻閱她案頭的書卷。

葉蘇凝始終保持著那份恰到好處的距離。她承恩卻不過分熱情，交談時依舊帶著幾分書卷氣的沈靜，偶爾流露出的、屬於江南女子的吳儂軟語和細膩心思，總能恰合帝意。她不再刻意隱藏才華，棋力可觀，琴藝精湛，對古今典故亦有見解，卻又懂得適時收斂鋒芒，將最終的“高明”歸於帝王的點撥。

她像一本被緩緩打開的書，每一頁都透著引人探究的韻味，讓人不自覺沈溺其中，想要讀得更深。

帝王顯然極為受用。他享受這種逐漸發掘的過程，享受她那份不同於其他妃嬪的、帶著疏離感的雅致與聰慧。賞賜越發豐厚，甚至特許她可隨時前往禦書房旁的書庫查閱典籍。

“愛妃此處，倒比朕的清涼殿更令人心靜。”一日對弈後，帝王握著她的手，含笑感嘆。

葉蘇凝微微垂眸，欲抽回手，指尖卻被他輕輕握住。她臉頰泛起薄紅，低聲道：“陛下謬讚。是陛下胸懷寬廣，方能容臣妾這點小家子氣。”

“小家子氣？”帝王輕笑，手指摩挲著她細膩的手背，“朕看是雅致。後宮之中，難得有你這份靜氣。”

恩寵雖盛，葉蘇凝卻並未忘形。每日晨昏定省，向皇後請安，她總是最早到、最晚走的那一個，禮儀周到，態度恭謹，對位份高於她的妃嬪也執禮甚恭，讓人挑不出錯處。皇後對她雖談不上喜愛，卻也微微頷首，讚過一句“懂規矩”。

至於宸華宮。

皇貴妃稱病，免了近日眾人的請安。

葉蘇凝曾依禮前去探問，卻被宮人擋在門外，只說娘娘需要靜養，不便見客。

她站在宸華宮緊閉的宮門外，看著那比別處更為巍峨華麗的殿宇，心中一片冷然的平靜。

她知道，陸芷擰必然知曉攬月閣的一切。這避而不見，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也好。

這日，帝王在攬月閣用了晚膳，興致頗高，言談間提及過幾日欲率眾去京郊皇家苑囿秋狩。

“愛妃可願同往？苑囿中風物與宮中不同，倒也開闊心胸。”

葉蘇凝心中一動，面上卻露出些許遲疑：“臣妾……於騎射一途甚是生疏，恐掃了陛下雅興。”

“無妨，”帝王笑道，“不必你下場狩獵，隨駕觀賞便是。苑中有處別館，景致極佳，你定會喜歡。”

“既如此，臣妾謝陛下恩典。”葉蘇凝柔順應下。

聖駕離去後，挽翠伺候她卸妝，輕聲稟報：“娘娘，內務府送來了秋狩的儀制單子和隨行物品清單，請您過目。”

葉蘇凝接過清單，目光快速掃過，忽然問道：“皇貴妃娘娘鳳體欠安，此次秋狩，可還伴駕？”

挽翠謹慎答道：“聽聞宸華宮那邊還未有確切消息。按往年慣例，若無特殊情況，貴妃娘娘是會伴駕的。”

葉蘇凝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夜深人靜，她獨自立於窗前，望著天邊一彎冷月。

秋狩。

離了這重重宮闕，到了更開闊、卻也或許更易生出“意外”的地方。

陸芷擰……你會去嗎？

我們這盤棋，下一子，又該落在何處？

她輕輕撫過窗欞，指尖冰涼。

無論你去不去，這場秋狩，於我而言，都不會只是賞景那麽簡單。

她需要機會，需要更進一步。需要在帝王心中，烙下更深的印記，直至……無人可以輕易撼動。

包括那位，高踞貴妃之位、眼中容不下沙子的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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