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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叩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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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叩心門

秋狩前的夜晚,月色被薄雲遮掩,透著一股沈悶。攬月閣內燭火早已熄滅,葉蘇凝卻睜著眼,望著帳頂繁覆的繡紋,毫無睡意。

陸芷擰避而不見的態度,像一根細刺,紮在她心頭。白日裏的冷靜自持在夜深人靜時潰不成軍,一種近乎孤註一擲的沖動驅使著她。

又一次。她換上深色便服,如同那夜一般,悄無聲息地潛出攬月閣,熟門熟路地避開巡邏,直奔宸華宮。

皇貴妃“靜養”,宮苑深處的守衛反而比平日更顯松懈,透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沈寂。她輕易尋到那扇熟悉的側窗,銅簽輕撥,靈巧地滑入室內。

內殿只燃著一盞昏暗的床頭燈,空氣裏彌漫著比往日更濃重的藥香,混合著那縷熟悉的冷香,顯得格外壓抑。

陸芷擰並未安睡,她靠坐在床頭,身著素白寢衣,墨發披散,卸去了白日所有的華貴妝飾,臉色在昏黃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眼底帶著難以掩飾的倦色和一絲揮之不去的郁結。

聽到響動,她驟然睜眼,目光如電,直射向不速之客。待看清是葉蘇凝,那目光瞬間結冰,銳利得幾乎能割傷人。

“真是越發沒規矩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病中的沙啞,卻寒意凜冽,“青妃娘娘如今聖眷正濃,深夜擅闖本宮寢殿,是何道理?”

葉蘇凝站在光影交界處,呼吸因疾行而略顯急促。她看著陸芷擰那明顯清減了的面容和眼底的倦意,心頭那根刺仿佛被狠狠擰了一下,泛起細密的疼。

她無視那冰冷的斥責,向前一步,踏入燈光範圍內,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師父你為何躲著我?”

陸芷擰眉心緊蹙,像是聽到了極其可笑的話,語氣愈發冰冷:“這裏沒有你師父,只有皇貴妃。青妃,註意你的身份,趕緊回你的攬月閣去,本宮可以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

疏離的稱呼,冰冷的驅逐。

葉蘇凝卻像是沒聽見,她又向前一步,幾乎要碰到床沿。目光執拗地鎖著陸芷擰的眼睛,仿佛要從那片冰封的荒原下,找出一點點過去的痕跡。

“為什麽?”她重覆問道,聲音裏帶上了哽咽,“你教我一切,把我推到陛下眼前,如今我做到了,你又避而不見?你告訴我宮裏眼淚不值錢,我收了!你告訴我要有腦子有手段,我學了!可你告訴我,現在這樣,就是你想要的嗎?就是你十年謀劃想要的結果嗎?!”

她的情緒有些失控,積壓的委屈、困惑、還有那夜被斥責後的冰冷,在此刻盡數爆發出來。

陸芷擰看著她激動的模樣,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極覆雜的情緒,像是痛楚,又像是煩躁,最終盡數化為更深的冰冷和疲憊。她偏過頭,不再看她,聲音硬得像石頭:“本宮不知道你在胡言亂語什麽。出去。”

這句驅逐徹底擊碎了葉蘇凝強撐的冷靜。

她忽然上前,在陸芷擰來得及反應之前,俯身緊緊抱住了她!

擁抱來得猝不及防。

陸芷擰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什麽燙到一般,下意識地就要用力推開。

“就讓我抱一會……”葉蘇凝將臉埋在她頸窩,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在祈求,又像是在囈語,“就一會兒……不要推開我……師父……”

最後那聲模糊的“師父”,輕得像羽毛拂過,卻帶著千鈞重量,狠狠砸在陸芷擰心上。

她擡起欲推開的手,頓在了半空中。

懷裏的身體溫暖而柔軟,帶著夜風的微涼和一絲極淡的、屬於攬月閣的熏香氣,與她周身冷寂的藥香格格不入。那微微顫抖的肩膀,那壓抑的、細微的抽氣聲,無一不在訴說著懷抱主人的脆弱與無助。

這和她預想的不同。她預想中的葉蘇凝,該是冷硬的,帶著被打磨後的鋒芒,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仿佛還是那個在幽谷中受了委屈、會偷偷跑來尋求安慰的孩子。

陸芷擰僵硬地保持著被擁抱的姿勢,一動不動。頸窩處傳來溫熱的濕意,那是……眼淚?

不是說眼淚最不值錢嗎?

她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想要再次斥責的沖動,想要將她狠狠推開,讓她記住這宮裏的殘酷。

可是……

那滴眼淚的溫度,卻像熔巖一樣,燙得她心臟蜷縮。

她懸在半空的手,最終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落了下來。卻沒有推開,只是輕輕地、近乎虛無地,搭在了葉蘇凝的背上。

這是一個極其克制,甚至算不上回應的動作。

卻讓葉蘇凝的擁抱收得更緊了。

內殿裏一片死寂,只剩下兩人交織的呼吸聲,一個急促而壓抑,一個緩慢而沈重。藥香、冷香、還有屬於葉蘇凝的淡淡氣息混雜在一起,彌漫在空氣中,氣氛詭異而緊繃。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一刻。

陸芷擰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似乎褪去了一些冰冷,只剩下無盡的疲憊:“抱夠了,就回去。”

葉蘇凝沒有動。

陸芷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恢覆一片沈沈的死水。“葉蘇凝,”她連名帶姓地叫她,語氣平靜得可怕,“別忘了你現在是誰,也別忘了本宮是誰。”

“今夜之事,若再有下次,”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而殘忍,“你我之間,便真的只剩君臣了。”

葉蘇凝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她緩緩地、一點點地松開了懷抱,直起身。臉上淚痕未幹,眼神卻已經冷了下來,像是被這句話徹底澆醒。

她看著陸芷擰,看了很久,仿佛要將這張冰冷的面孔刻進心裏。

然後,她後退一步,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無比的宮禮。

“臣妾……”她的聲音平穩無波,仿佛剛才那個失控擁抱的人不是她,“冒犯娘娘了,臣妾告退。”

說完,她轉身,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從窗口離去,融入外面的夜色。

陸芷擰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坐在床頭,一動不動。

搭在錦被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縮,嵌入掌心。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溫暖的濕意,和那縷淡淡的、不屬於這裏的熏香。

她緩緩擡起手,指尖極輕地拂過方才被淚水浸濕的頸側皮膚。

那裏,一片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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