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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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鴻一瞥
尚儀局與司籍房，雲泥之別。
庭院軒敞，廊廡潔凈，來往的宮女太監衣著體面，步履間都帶著幾分六局核心衙門的矜持與忙碌。空氣裏飄著淡淡的墨香與薰香，而非陳腐黴味。
葉蘇凝的職位是掌籍，負責協助管理宮內禮儀典籍、後妃學習書卷的調度，偶爾還需在一些小型宮廷宴飲或典儀上，侍立一旁，以備咨詢。位置不高，卻有了觸達宮廷知識脈絡、乃至窺見貴人們喜好的可能。
她愈發謹慎。將司籍房那份沈默低調帶到了這裏，做事更加勤勉周全，字跡永遠工整清晰，分發的書卷從未出錯，對上司恭謹，對下屬溫和。她像一滴水，悄無聲息地融入尚儀局的運轉之中，不爭不搶，卻又讓人挑不出錯處。
閑暇時，她依舊埋頭於書卷。只是如今看的，不再是無用的舊檔，而是歷朝典儀記錄、後宮規制、甚至一些無關緊要的宮廷軼事。她看得極快，記性又好，那些繁覆的規矩、貴人們的忌諱、乃至各自喜好，都悄然刻入腦中。
她在織一張無形的網，用這些看似瑣碎的信息做經緯。
機會悄然來臨。
春末夏初，禦花園牡丹盛開。帝後於園中設小宴，邀幾位得寵的妃嬪與宗室女眷賞花賦詩，以示君臣同樂。尚儀局需派兩名女官隨侍，記錄詩詞，整理文墨。
這等在禦前露臉的輕省好差，原本輪不到葉蘇凝這等新人。偏巧原定的一位掌籍突發頭疾，掌事女官環視一周，目光落在角落安靜整理書卷的葉蘇凝身上。
“葉掌籍，你字跡工整，便頂上去吧。機靈些，莫要禦前失儀。”
葉蘇凝放下書卷，垂首應道：“是，奴婢遵命。”
禦花園中，繁花似錦，笑語盈耳。
葉蘇凝與其他女官垂首侍立在宴席外圍，筆墨紙硯置於一旁小幾。她目光低斂，只望著地面，耳中卻將席間的談笑風生、詩詞唱和一一收入耳中。
帝王坐於主位，聲音溫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皇後端莊含笑，幾位妃嬪巧笑倩兮，爭奇鬥艷。詞藻華麗，卻大多空洞無物。
葉蘇凝的心，卻不在這些詩詞上。她的全部心神，都緊繃著，等待著一個聲音。
終於，一個清冷微沈、帶著幾分慵懶倦意的聲音響起，點評了一句某位妃嬪的詩作。言辭精到，一針見血，卻又巧妙地裹著一層恭維的糖衣，既顯了才學，又不至於鋒芒太露惹人生厭。
是陸芷擰。
葉蘇凝指尖微微一顫，墨點滴落，在宣紙上洇開一小團黑。她立刻不動聲色地換過一張紙，動作細微，未曾引起旁人註意。
高臺之上，珠翠環繞，鳳袍輝煌。她無需擡頭，也能想象出那人此刻的模樣——必然是儀態萬方，尊榮無限，眉眼間凝著被宮廷富貴滋養出的、卻又隔絕了溫度的冷艷。
與她記憶中幽谷雪夜、竹影細雨裏的那個身影，漸行漸遠，模糊得令人心慌。
宴至中途，帝後起身，攜眾人步入牡丹叢中近距離觀賞。
女官們需捧著文墨緊隨其後。
人群流動間，不知哪位宗室女眷腳步稍急，衣袖帶翻了葉蘇凝捧著的硯臺。濃黑的墨汁潑濺而出，眼看就要汙了前方一片嬌艷欲滴的“魏紫”牡丹！
電光石火間，葉蘇凝手腕猛地一沈一托，那即將傾覆的硯臺竟被她以一種極其輕巧靈活的手法穩住，大半墨汁被她用袖口暗自承接，只零星幾點濺落在牡丹葉上，並未傷及花朵根本。
動作快得幾乎無人看清。只覺眼前一花，危機已消弭於無形。
前方帝後並未察覺，說笑著走遠。
那闖禍的女眷松了口氣，略帶歉意地看了葉蘇凝一眼，匆匆跟上隊伍。
葉蘇凝默默放下硯臺，染墨的袖口垂下，遮掩了汙跡。她面色如常，繼續捧起文具，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然而，方才那迅捷如電、又柔韌異常的身姿手法，卻落入了一雙深沈的眼中。
帝王腳步微頓，似有所覺，回頭望了一眼。
只見一名青衫女官垂首恭立在一叢牡丹旁，身姿纖細，氣質沈靜，並無任何出奇之處。方才那靈巧得近乎翩躚的動作，仿佛只是他一時錯覺。
他收回目光，繼續前行。
賞花宴繼續進行。直至尾聲，也再無波瀾。
葉蘇凝始終低眉順眼，履行著記錄的職責，未曾再擡頭多看一眼。
宴散。眾人恭送帝後妃嬪離去。
葉蘇凝與其他女官收拾殘局。她正低頭整理著記錄的詩詞文稿，一名面生的太監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身邊。
“可是尚儀局葉掌籍？”
葉蘇凝停下手，垂首道：“正是奴婢。”
“陛下有口諭，”太監聲音不高，卻讓周圍瞬間安靜下來，“葉掌籍今日記錄詳實，字跡清秀，當賞。另，陛下聞尚儀局藏有前朝《牡丹譜》孤本，欲一觀。著葉掌籍明日申時，送至清涼殿覲見。”
周遭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幾名尚儀局的女官交換著驚訝的眼神。陛下竟親自點名一個低等女官去送書？這可是從未有過的殊榮……或是……
葉蘇凝心頭猛地一緊，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立刻屈膝行禮：“奴婢遵旨。”
那太監傳達完畢，轉身離去。
葉蘇凝緩緩直起身。她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變得覆雜，有探究，有羨慕，也有不易察覺的忌憚。
她袖中的手，微微握緊。
清涼殿是帝王日常處理政務間歇休憩之所，較之正式宮闈，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隨意。然而，天威咫尺，豈容輕忽。
《牡丹譜》……她記得那本書，確實冷僻，藏在庫房深處，陛下如何得知？又偏偏點名讓她去送？
是巧合？還是……那雙眼睛，終究沒有錯過她刻意收斂的、源自驚鴻舞的些許痕跡？
她擡起頭，目光掠過重重宮闕，望向皇貴妃宮殿的方向。
那裏，宮門深閉，寂靜無聲。
她的師父，此刻就在那朱墻之後。
明日申時，是機遇，還是深淵？
葉蘇凝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
該來的，總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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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軒敞，廊廡潔凈，來往的宮女太監衣著體面，步履間都帶著幾分六局核心衙門的矜持與忙碌。空氣裏飄著淡淡的墨香與薰香，而非陳腐黴味。
葉蘇凝的職位是掌籍，負責協助管理宮內禮儀典籍、後妃學習書卷的調度，偶爾還需在一些小型宮廷宴飲或典儀上，侍立一旁，以備咨詢。位置不高，卻有了觸達宮廷知識脈絡、乃至窺見貴人們喜好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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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會悄然來臨。
春末夏初，禦花園牡丹盛開。帝後於園中設小宴，邀幾位得寵的妃嬪與宗室女眷賞花賦詩，以示君臣同樂。尚儀局需派兩名女官隨侍，記錄詩詞，整理文墨。
這等在禦前露臉的輕省好差，原本輪不到葉蘇凝這等新人。偏巧原定的一位掌籍突發頭疾，掌事女官環視一周，目光落在角落安靜整理書卷的葉蘇凝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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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蘇凝與其他女官垂首侍立在宴席外圍，筆墨紙硯置於一旁小幾。她目光低斂，只望著地面，耳中卻將席間的談笑風生、詩詞唱和一一收入耳中。
帝王坐於主位，聲音溫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皇後端莊含笑，幾位妃嬪巧笑倩兮，爭奇鬥艷。詞藻華麗，卻大多空洞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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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蘇凝指尖微微一顫，墨點滴落，在宣紙上洇開一小團黑。她立刻不動聲色地換過一張紙，動作細微，未曾引起旁人註意。
高臺之上，珠翠環繞，鳳袍輝煌。她無需擡頭，也能想象出那人此刻的模樣——必然是儀態萬方，尊榮無限，眉眼間凝著被宮廷富貴滋養出的、卻又隔絕了溫度的冷艷。
與她記憶中幽谷雪夜、竹影細雨裏的那個身影，漸行漸遠，模糊得令人心慌。
宴至中途，帝後起身，攜眾人步入牡丹叢中近距離觀賞。
女官們需捧著文墨緊隨其後。
人群流動間，不知哪位宗室女眷腳步稍急，衣袖帶翻了葉蘇凝捧著的硯臺。濃黑的墨汁潑濺而出，眼看就要汙了前方一片嬌艷欲滴的“魏紫”牡丹！
電光石火間，葉蘇凝手腕猛地一沈一托，那即將傾覆的硯臺竟被她以一種極其輕巧靈活的手法穩住，大半墨汁被她用袖口暗自承接，只零星幾點濺落在牡丹葉上，並未傷及花朵根本。
動作快得幾乎無人看清。只覺眼前一花，危機已消弭於無形。
前方帝後並未察覺，說笑著走遠。
那闖禍的女眷松了口氣，略帶歉意地看了葉蘇凝一眼，匆匆跟上隊伍。
葉蘇凝默默放下硯臺，染墨的袖口垂下，遮掩了汙跡。她面色如常，繼續捧起文具，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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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蘇凝與其他女官收拾殘局。她正低頭整理著記錄的詩詞文稿，一名面生的太監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身邊。
“可是尚儀局葉掌籍？”
葉蘇凝停下手，垂首道：“正是奴婢。”
“陛下有口諭，”太監聲音不高，卻讓周圍瞬間安靜下來，“葉掌籍今日記錄詳實，字跡清秀，當賞。另，陛下聞尚儀局藏有前朝《牡丹譜》孤本，欲一觀。著葉掌籍明日申時，送至清涼殿覲見。”
周遭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幾名尚儀局的女官交換著驚訝的眼神。陛下竟親自點名一個低等女官去送書？這可是從未有過的殊榮……或是……
葉蘇凝心頭猛地一緊，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立刻屈膝行禮：“奴婢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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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蘇凝緩緩直起身。她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變得覆雜，有探究，有羨慕，也有不易察覺的忌憚。
她袖中的手，微微握緊。
清涼殿是帝王日常處理政務間歇休憩之所，較之正式宮闈，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隨意。然而，天威咫尺，豈容輕忽。
《牡丹譜》……她記得那本書，確實冷僻，藏在庫房深處，陛下如何得知？又偏偏點名讓她去送？
是巧合？還是……那雙眼睛，終究沒有錯過她刻意收斂的、源自驚鴻舞的些許痕跡？
她擡起頭，目光掠過重重宮闕，望向皇貴妃宮殿的方向。
那裏，宮門深閉，寂靜無聲。
她的師父，此刻就在那朱墻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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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蘇凝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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