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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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很多事都發生了變化。

逐漸頻繁的見面,既是打著學習備考的旗號,也是兩人心照不宣的關系修覆。只有那天未竟的話題再沒人提起,放任它消逝在那個黃昏的晚風中。

桑群能感覺到,他們做不回純粹的朋友了。

沒有哪對朋友的聯系會像他們這樣密切,也沒有哪份友誼會如此沈重,但阮牧年想要的那個答案,桑群無法輕易給出。

他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也就無法隨便許出唯一的諾言。

直到某次午休,桑群悶頭寫完卷子,往旁邊一看,阮牧年居然趴在那裏睡著了。

對方最近在幫他整理學習筆記,確實很辛苦。桑群看了眼椅子上的校服外套,想給他披上。

湊近的時候,聽見了睡美人的囈語。

“……阿君羊……哥哥……”

久違到以為再也聽不到的稱呼從對方口中傳出,那呼喚輕得幾乎散進風裏,卻依舊抓住了桑群的聽覺。

他夢到了什麽?

桑群當著他的面偷聽起來。

“……阿君羊哥哥……不要、丟下……年年……”

只這一句話就將他定在了原地,久久沒有動作。

正午驕陽正燥,落地窗簾被沈悶的熱風吹起一角,洩露進幾縷光線。

阮牧年的臉埋進臂彎,擠壓鼓起的臉頰讓他看起來與幼時的臉龐逐漸相近。

桑群忽然就想通了。

對他而言,哪怕是家人也有被背叛的風險,他為此陷入躊躇,不願給出承諾。

可對阮牧年而言,家人是他多年來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漂泊了這麽久的小可憐蛋,做夢都在哀求他,他又怎麽能不心軟呢?

那一年的生日,阮牧年收到了一份特別的生日禮物。

“遷戶口需要登記,”桑群將自制的戶口本攤開,放到他面前,“寫吧,哥。”

阮牧年拿著筆,還有點沒反應過來:“你叫我什麽?”

桑群堅決不叫第二次。

“這個戶口本……它有效用性嗎?”阮牧年邊寫邊忍不住問,“這是哪個局發行的?局長是誰?”

“局長是我,”桑群說,“你有什麽意見?”

“沒有意見,”阮牧年忍著笑,又問,“親屬關系這裏……怎麽填?”

“你是大兒子,”雖然很不願意承認阮牧年證件上的出生日期,但畢竟是生日,讓這家夥暗爽一下吧,桑群道,“我是小兒子。”

“那你應該叫我什麽?”

“滾。”

“我不滾,叫什麽啊?”

“阮牧年。”

“我不要叫這個。”

“寫完了沒?”

“沒寫完,你不說就寫不完。”

“……別鬧了,哥。”

“再說一遍吧……”

“別得寸進尺。”

……

回憶罅隙裏的風聲逐漸遠去,現實的時空裏,阮牧年靜靜地看著他,目光與那個黃昏裏居高臨下的眼神一點點靠攏。

“原來如此,”桑群終於完整地讀懂了他眼裏的情緒,“但我……更喜歡你現在這副表情。”

“為什麽?”

“人們是靠反饋感而活的,”桑群偏頭,將唇印在阮牧年手背上,“就像那天,我雖然惹你生氣了,但還是想從你口中聽到那些話。”

“就算是謊話?”

“嗯,就算是謊話,”桑群點頭,“不過……你也不敢對我撒謊吧?”

“那不一定哦。”

“你好像很能耐?”

“一般一般啦,比你強而已。”

“那你過來。”

“哇,你要幹嘛?”

“來看看你臉皮厚不厚。”

“別捏了別捏了,嗚哇桑群你怎麽可以這樣報覆我……”

“臉蛋這麽軟,怎麽好意思說大話?”

兩人鬧了一陣,不遠處的亭子喧動起來,那裏不知何時坐滿了人,可見阮牧年的決策非常正確。

“好像要日出了,”阮牧年查了一下天氣預報,“你坐好啦,不要扭著。”

“我哪裏扭了。”桑群很冤。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只是用腳踝跟阮牧年的勾在一起而已。

“我們要錄像嗎?”阮牧年問。

“不用,”桑群說,“眼睛看看就好。”

阮牧年應好,跟他纏著胳膊靠在一起,絲毫不提自己扭得更厲害。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桑群擡指撓了撓他的下巴,拉上圍巾幫他遮好。

到了預報中的日出時間,天色隱隱發青,群山蜿蜒,黛色綿延。

真正坐在這裏看,其實挺無聊的。光線推移得太緩慢,好幾次桑群都差點睡著。

“好無聊哦,”阮牧年趴在他肩膀上小聲吐槽,“紀錄片裏面很宏偉呢,刷啦一下一片金光……看來剪輯技術非常偉大。”

“嗯,”桑群半闔著眼,“太陽在哪裏?天都亮了,我還沒看見。”

“哦?那我看見了,”阮牧年立刻說,“你輸啦,桑桑新娘。”

不是,這也能見縫插針地比?桑群睜開眼皮看著他:“那我也看見了。”

阮牧年沒聽懂:“不準耍賴。”

“沒有耍賴。”桑群伸手捏了捏小太陽的臉蛋。

阮牧年晃了晃腦袋,沒把這只手甩掉,反而被人按著親了一口。

“好可愛,”桑群摸著他,“年年新娘。”

阮牧年紅著臉推開他:“不行,我們回去再比一次……”

“有什麽好比的,”桑群納悶,“你輸了你就是新娘,我輸我是,不行嗎?”

“怎麽會有兩個新娘啊?不行不行,”阮牧年連忙搖頭,“我們待會兒就比……誰中午吃的飯多!”

“飯桶新郎嗎?”桑群感到驚恐,“那我輸了,我們別比這個。”

“唔……那我再想一個。”

正思考著,鼻尖忽然一涼,阮牧年疑惑擡頭,目光一怔。

“桑桑,這是……”

他擡起手,一點極其細微的白粒落入手心,冰涼轉瞬即逝。

“下、下雪了?”

太神奇了,從沒見過雪的小南瓜驚奇地仰起頭,邊四處張望著紛紛碎碎的細雪,邊不自覺微微張嘴。

桑群垂眸看他,一巴掌蓋在他下巴上。

“呃。你幹嘛!”阮牧年吃痛,回頭瞪他。

“不要吃,”桑群的手沒有移開,“不幹凈。用眼觀賞就好。”

阮牧年沖他吐舌頭,正好一點小雪落在舌尖,他神情一怔,當即抓住桑群要吻過去。

“?”

桑群趕緊躲開他。但餐巾紙就這麽大,躲也躲不了多遠,很快他就被抓住,被迫品嘗他嫌棄的臟東西。

“唔,阮牧年!”

“哇桑桑,你也太不衛生了,”阮牧年在雪中笑嘻嘻道,“這麽大了還吃雪,好幼稚。”

到底是誰幼稚,桑群瞇了瞇眼,手在背後蹭掉手套,迅速伸過去探進對方暖和的領口。

“嘶——”阮牧年被他凍了個正著,縮著脖子反擊,“好壞。你也別想幸免!”

下著微雪的天氣裏面互掏對方脖子凍人,小學一年級的小孩子都不會這麽幹,兩個剛成年的少年玩得不亦樂乎。

“好了,不鬧了,”桑群微喘著氣,拉著阮牧年圍巾尾巴,把人拽進懷裏,“再玩下去要著涼了。”

阮牧年笑著在他懷裏蹭了蹭,翻過來:“我給你戴手套。”

手拿出來一會兒,又凍紅了。桑群警告他:“別放嘴裏。”

剛亂摸過一堆東西,早不幹凈了。

阮牧年邊戴邊仰頭在他唇邊親了一下:“那這個可以放嘴裏嘛?”

“嗯,”耳尖發熱,桑群佯裝自若,“可以。”

“沒想到今年能在山上看到雪,”阮牧年的嘴就沒停下過,“今年一定會變得超級幸運的!”

“這又是什麽原理?”

“你教我的,”阮牧年說,“心誠則靈呀。”

風牛馬不相及,桑群輕嗤:“那看日出也能應用這個原理了。”

“是呀,”阮牧年歪了歪頭,“看我也可以。”

原來他聽懂了那句話,桑群微微挑眉:“那你是什麽,塑料神仙?”

“好難聽呀,”阮牧年撇了撇嘴,“你剛才還不是這樣說的。”

手套戴好,桑群接過阮牧年淩亂的圍巾,幫他重新系好:“累不累,要下山嗎?”

“幾點了呀?”

“快八點了。”

“那還很早啊,我們再坐一會兒好了。”

阮牧年撫平皺起來的紙巾,暖烘烘地拱到桑群胳膊邊:“就這樣……靜靜坐一會兒吧。”

“睡著了怎麽辦?”桑群靠著他問。

“那只好我抱你下山了,”阮牧年難過地嘆了口氣,“辛苦我了。”

桑群笑了一聲,又問:“你在看什麽?”

“看到那邊的山了嗎?”阮牧年的目光飄遠,“半山居霧若帶然……雲有點厚,鳥飛進去都看不見了。”

他在說什麽,桑群迷茫地望去那個方向。

“據說那座山上茶田遍布,清香怡然,”眸裏映著蔚藍的天光,阮牧年向往道,“有機會的話,我們去參觀一下吧。”

茶田……桑群忽然想起來,前幾天新聞上播報過,東區邊緣某座山上有一片茶園,A大相關專業似乎正在與茶戶洽談合作。

雲流纖薄,飛鳥無蹤,方才的細雪早已停下,新春的清晨掠過氣味寒涼的風。

桑群忽然覺得晨霧有些濃,難怪看不見飛鳥的影子,原來飛鳥早已在雲中。

“好啊,”他隔著手套跟阮牧年十指相扣,“你想去的話……那就一起去吧。”

阮牧年一怔:“我說的不止是山。”

“嗯,”桑群對上他的視線,表情不似作假,“我知道。”

“你要去校門口賣燒餅嗎?”阮牧年擔憂地問,“最近這種生意不好做呀。”

“滾,”桑群差點想揍他,“我說的是陪你、進去。”

“你還這麽小,扮不好家長的。”阮牧年搖頭。

桑群:“……阮牧年。”

“不要連名帶姓叫我啊,好嚇人,”阮牧年誇張地抖了抖,頓了一下才繼續道,“真的陪我一起去嗎?”

“當然,”桑群從來說到做到,“答應過你不分開的。”

阮牧年安靜了一會兒,仰起頭喊他:“桑桑……”

“嗯?”桑群溫柔回應,準備好迎接愛哭鬼的感動眼淚。

結果阮牧年目光清明道:“那你的寒假作業真的不能再拖了,還有你落下的課堂筆記……”

桑群的溫柔戛然而止:“不是……”

“你現在的分數太爛了,一直波動,”阮牧年坐直了一點,繼續說,“要提分的話,還要多做一些練習……”

桑群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你別說了……”

“不行,這件事刻不容緩。”

“求你了。”

“求也得排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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