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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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座有五厘米厚,能塞得下很多東西。

但阮牧年放的東西很少,一枚暗沈的5角硬幣,幾卷捆起來的現金,一個小型紅包和一張儲蓄卡。

將底座拿出來後,阮牧年重新上鎖,把櫃子推回角落。

他能帶走的東西不多,獎狀之類的只能算累贅。這個展櫃是桑母賣不掉送給他的,據說以前是用來裝桑群的機器人。

回到床邊坐下,阮牧年將東西放到書包夾層裏,順便掏出兩張卷子,鋪在椅子上邊看邊打算著。

過不了多久,物理競賽的獎金也要打來了,他的資產大概有……嗯,可以開始做規劃了,還有不到一個月……

卷子翻頁,門外傳來敲門聲。

“誰?”阮牧年問。

“我,”表哥沈悶的聲音響起,“拿東西。”

阮牧年起身給他開了門。

表哥一進門就看見地上鋪的廣告單和椅子上的卷子,目光有些覆雜。

他難得多問了一句:“寫作業?”

“嗯,”阮牧年說,“要拿什麽?有些東西搬到地上去了。”

表哥沒去翻找,只是沈默地搬走書桌上的紙箱和書架上的舊音響,騰出一大塊地方。

走到門邊,他才別扭地擠出一句話:“去桌上寫吧。”

阮牧年跟在他後面合上了門。

表哥好像忘了,在他高考畢業之前,這個雜物間是沒有書桌的。

地板、墻壁、床墊、墊板,甚至是放在手上,他都可以寫作業,用椅子已經是可以媲美桌子的程度了。

那件事後,舅媽一家對他的態度緩和了不少。

但正如他所說的,許多事情很難一筆勾銷的。

亡羊補牢的體諒,換不來他的原諒。

但沒關系,他只需要抓住自己想抓住的人就好了。

表哥只是將書桌騰出空間,上面還有許多灰塵,阮牧年懶得再去收拾了,盤腿坐在地上繼續寫卷子。

基礎卷非常簡單,速度快的話一小時能寫三張,後面的大題他一般是腦算出結果,先寫答案,之後再補上過程。

真無聊啊,他擡眼看了下時間,快寫完最簡單的數理,然後獎勵自己休息一會兒吧。

最後一個答案算出來,阮牧年丟下筆,伸了個懶腰。

休息時間!去看看桑群在幹什麽。

【Ruann:[小狗探頭]】

【Ruann:桑桑在幹嘛】

【阿君羊:學習】

【Ruann:?這麽勤奮,不像你啊】

【阿君羊:[圖片]】

阮牧年點開一看,裏面是一個白色的盤子和……一塊黑不溜秋的不可名狀物。

【阿君羊:廚藝學習】

【Ruann:……】

【Ruann:阿姨還好嗎?】

【Ruann:[揪手帕]】

【阿君羊:為什麽關心她,她炒完菜就把東西全撤出去了,讓我自食其力】

【Ruann:她甚至放心讓你跟廚房獨處?!】

【Ruann:[小兔驚訝起跳]】

【阿君羊:……】

【阿君羊:至於嗎,那盤雞肉只是焦了,皮挑開裏面還能吃,有熟】

【Ruann:原來那個是雞肉嘛……】

【Ruann:[小熊撓頭]】

【阿君羊:……】

【阿君羊:真的能吃,我全都吃完了】

【Ruann:啊?需要叫救護車嗎?】

【阿君羊:……阮牧年。】

【Ruann:好啦,我不說啦】

【Ruann:[捂嘴偷笑]】

【阿君羊:好吧,後來我媽進來指導了,所以真的能吃】

【Ruann:哦哦!原來如此】

【阿君羊:你呢,在幹什麽?】

【Ruann:寫作業呀】

【阿君羊:晚飯吃了沒】

【Ruann:沒有[對手指]】

【阿君羊:[小狗跺腳]】

【阿君羊:又不吃[瞪眼]】

【Ruann:哇你怎麽還偷我表情包】

【阿君羊:不要轉移話題】

【Ruann:好嘛,他們不知道我今天回來,所以沒吃,不是故意的】

【Ruann:我待會兒去找點東西吃,不要生氣啦】

【阿君羊:[語音 2"]】

嗯?發什麽過來了?

阮牧年點開,手機湊到耳邊。

一道低沈的聲音經電磁修飾,響在這片安靜的空間裏。

“嘖,不乖。”

熟悉的字眼黏連中,阮牧年似乎能看見桑群那雙冷淡的眼睛微微下垂,輕蹙眉訓斥他的樣子。

啊。

不知為何,桑群吐出這類短句字眼的時候,會讓他覺得好聽又臉熱,像被人拿心臟撥弦。

那種感覺……怎麽說呢。

大概是桑群垂眼看人的時候,很有那種主人感。

……雖然在他這裏一般是鏟屎官。

他發呆的這段時間,阿君羊又發來好幾條消息。

【阿君羊:[圖片]】

【阿君羊:記得下樓拿】

圖片裏是一張配送截圖。

【Ruann:這是什麽?】

【阿君羊:晚飯】

【Ruann:啊?】

【阿君羊:特別快送晚餐,專治你這種小懶蛋】

【阿君羊:放心,是我媽做的版本】

阮牧年看著截圖上的送達時間,沒幾分鐘了。

他推開門,客廳裏空蕩蕩的,表哥表弟各自的臥室門縫亮著光,舅媽訓斥的聲音偶爾從表弟房門裏傳出。

就這樣溜下樓,一樓的木桌上堆放著零星的外賣。

沒等多久,快遞員的摩托車停在樓外。

對過信息,特地送來的愛心晚餐拎在手裏,沒紮緊的塑料袋口散發著熱意。

阮牧年還是沒忍住,坐在臥室床邊給桑群打了個電話。

“吃上了?”一接通,桑群就問。

“嗯,”阮牧年含糊著說,“好吃,很香,你多誇誇阿姨,別老是嗆她,不然下次廚房爆炸她不撈你了。”

桑群:“……她很有自知之明,不用我誇。”

簡單說了兩句,對面聽著他邊吃邊說的聲音,漸漸不出聲了,阮牧年也專註享用起晚餐,一時間頻道內只有咂嘴和吧唧的聲響。

但電話沒有掛斷。

現在想來,他們似乎沒有過這樣的時候。有事開口說,無事了自然就掛斷,一向如此。

可桑群沒有,阮牧年更沒有。

他們只是沈默地聽著對方那邊傳來的聲響,吃飯聲、摩擦聲,又或是窗外遙遠的風聲。

阮牧年不知道桑群正在做什麽,總之不會是寫作業,可能是發呆,也可能是在幫他媽媽趕手工活兒。

他沒開口問,嚼累了咬著筷子尖休息的時候也沒開口問。

煎炒的雞肉外脆裏嫩,米飯特地澆了醬汁,菜碗裏還有幾道小菜,味道真的很好,舌尖不斷汲取著食物的滋味和觸感,卻到後來漸漸變得無味。

彌補他感知的另一部分事物,是電話那頭靜又未靜的響動,是桑群時而清晰可聞的呼吸聲。

吃飯滿足了食欲,電話裏的聲音又填補了什麽呢?

阮牧年撥弄起塑料袋時,桑群的聲音終於輕輕響起:“吃完了?”

“嗯,差不多了,”阮牧年還是問了,“你剛才在做什麽?”

“沒做什麽。”

阮牧年不信:“總不會是在睡覺吧。”

對面悶嗤一聲,桑群的聲音沒那麽低了,音量正常起來:“你覺得我在做什麽?”

“是不是阿姨給你布置了任務,”阮牧年想了個最合理的,“你手上忙得過來嗎,跟我說話會不會分心?”

“唔,也許吧。”

“啊,”阮牧年看了眼通話時長,都快一小時了,“那我要不……”

“等等,”桑群叫住他,“你呢?今天怎麽沒說謝謝,難得有不客氣的時候。”

阮牧年頓了頓:“比起道謝,我其實……”

後面的話變得含糊,難以聽清,桑群問:“什麽?”

阮牧年湊近了椅面上的手機,吐出的氣息撲在收音孔上。

“……我其實更想見你,”阮牧年趴在自己手臂上,他放低聲音的時候,尾音總會不自覺落下去,沾染上些許鼻音,聽上去有些可憐,“桑桑,你有過這種感覺嗎?明明是很好吃的飯,嚼著嚼著也會沒了滋味。”

明明是傍晚剛剛分別的人,卻在話筒裏聽到的時候恍如隔世。

難道是這學期太親近了,才忍受不了當下一分一秒的別離嗎?

聽完他的話,桑群沈默了一會兒。

“……有過,”桑群開口,“想知道為什麽嗎。”

“為什麽?”

“因為掛念。”

“……”

不由得想起記憶裏的某段對話,他在角落生悶氣,被桑群揪到欄桿邊摸頭。

“我不明白,”阮牧年兀自沈悶了很久,才望著外面的夜景開口,“喜歡就是這樣的嗎?讓人感到難堪。”

“當然不是,”桑群拍著他的背,“不舒服的話,就不當朋友了。”

“我想不通,我不討厭她……所以我就應該答應她嗎?”阮牧年抱著膝蓋,“那麽多人起哄……我好像被他們討厭了。”

對於剛剛鼓起勇氣,嘗試融入集體生活的阮牧年來說,這種事實在令人內耗。

“不要擔心了,”桑群也坐下來,挨著他的肩膀,“喜歡你喜歡的人就好了。”

阮牧年回頭看他:“可什麽是喜歡呢?”

“唔,我也說不清楚,”桑群想了想,“像爸爸媽媽那樣,就是喜歡吧。”

阮牧年痛苦道:“我的爸爸媽媽都不喜歡對方……”

桑群連忙找補,絞盡腦汁想例子:“我的意思是……就像我爸爸和我媽媽那樣。喜歡啊愛啊什麽的,他們其實都沒怎麽說過,但還是能讓人感覺到他們喜歡著對方,反正就是……那種感覺……”

說到後面,他自己也解釋不下去了,描述得亂七八糟。

阮牧年卻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喜歡不是能輕易掛在嘴邊的東西,那它是什麽呢?”

桑群牽住他的手,學著哥哥的樣子包裹住他的手背:“我想,應該是掛念吧。”

“為什麽?”

“因為我沒有見過爸爸媽媽是怎麽相愛的,但我見過他們想念對方的樣子,爸爸出差會叮囑我很多東西,媽媽累的時候喜歡給爸爸打電話,還有……那天媽媽一個人坐在裏面,哭得眼淚都幹了。”

說著說著,他開始總結:“所以喜歡就是你會思念某個人的感覺,很在意很在意,心臟被對方偷掉了一個角,必須要見面才能好起來。”

阮牧年努力理解:“想念……我好像並不會去想念她。”

“那就不需要擔心了,就算她會想念你,不是兩情願意的事情,你可以不答應的。”

“是兩情相悅。”

“都一樣了。”

“感覺還是好覆雜……”

“沒關系,現在不懂也沒事。也許等我們長大了,就能想明白了。”

從未想過,童言中的也許會有實現的一天,曾經無法感同身受的一切,變成了如今他一呼一吸間劇烈跳動的心臟聲。

對於大多數人而言,想念只是想念;對於桑群而言,思念牽掛就是含蓄表白。

電話裏又一陣靜默,只有不斷跳動的秒數,記錄著他們聯系的時間。

等那些稀疏平常的接觸變成隔著距離的觸不可及,平日裏微小的心緒才逐漸浩大起來,附在心上,成了一處不斷發癢的血肉。

“桑桑,”阮牧年垂下睫毛,癢意從心底湧向舌尖,唇瓣緊抿後張開,發出一聲很小的啵,“我也很想你。”

桑群那邊依舊沒聲音,阮牧年查了一下網絡,沒斷聯啊。

對面聲音變得有些不一樣,似乎是低沈了不少,桑群問:“你說什麽?”

“我說我也很想你。”

“上一句。”

“沒有上一句啊,”阮牧年想了想,“親了你一下,太小聲了嗎?那……mua。”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沈悶的撞擊聲,似乎是什麽重物砸在了地上。

“你怎麽了?”阮牧年被他這動靜嚇了一跳,“手機掉了?地震了嗎?”

好一陣雜音後,桑群的聲音才重新出現:“沒事,不小心碰掉了抽紙盒。”

“哦,”阮牧年拖長聲音,軟軟地問他,“你在害羞嗎?”

“沒有,”這兩個字桑群念得很清晰,他辯解道,“我又不是逃跑的人……現在不是我追你麽。”

“欸,”阮牧年忽然覺得有點熱,不自在地撓了撓臉頰,“你不要亂說……”

“怎麽樣?”桑群問。

“什麽怎麽樣?”阮牧年沒聽懂。

“不是想見面嗎,”桑群說,“兼職地址發你了,想什麽時候來都行,幫忙沖業績也行。”

阮牧年啊了一聲:“你是想見我,還是想利用我掙錢?”

“都想,不行嗎。”

“你怎麽既要又要的。”

“來不來?”

“唔,我考慮一下。”

本想逗一下他,沒想到桑群那邊直接沒聲兒了,阮牧年正想著要不直接答應吧,那邊又傳來動靜。

是很小的一道氣音,若非周圍安靜,幾乎能融進氣流裏。

“麽。”

桑群嗓音放低,字音仿佛在紙上磨砂,伴著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鉆進他耳裏。

“別考慮了,來麽。”

阮牧年大腦空白了幾秒,後知後覺桑群似乎是在……蠱惑他。

見他沒反應,桑群又用那種調子叫他:“年年……嗯?”

連新手村都還沒出的阮牧年瞬間被這從天而降的嗓音徹底壓倒,他紅著臉往自己的袖子上使勁蹭了蹭,才仰起頭問:“你、你這是犯規,怎麽能用這麽……的聲音說話……”

“喜歡麽,”桑群繼續逗他,“想學嗎?”

“我……”

“來找我,”桑群說,“親口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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