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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秦淮夜雨覓瀟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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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秦淮夜雨覓瀟湘

啟程這日,天還未亮,榮國府內已燈火通明。

寶玉站在院中,看著小廝們將最後幾個箱籠搬上馬車。晨霧沾濕了他的衣襟,帶著初秋特有的涼意。三年了,自從黛玉“病逝”,他從未像此刻這般清醒過。

“二爺,該去向老太太辭行了。”麝月輕聲提醒。

賈母房中,藥香彌漫。老太太經過那日的刺激,病情雖穩定下來,精神卻大不如前。見寶玉進來,她掙紮著要起身,被寶玉連忙按住。

“老祖宗別動,孫兒就要走了,特來向您辭行。”

賈母枯瘦的手緊緊抓住寶玉:“玉兒,一定要把林丫頭找回來...我虧欠那孩子太多...”

寶玉點頭:“孫兒一定帶林妹妹回來見您。”

賈母從枕下摸出一個繡囊:“這是我年輕時戴的護身符,你帶著...還有,”她壓低聲音,“別怪你寶姐姐,她也是身不由己...”

寶玉心頭一顫,默默接過繡囊收好。正說著,外面傳來腳步聲,寶釵帶著鶯兒走了進來。

“老祖宗今日氣色好些了。”寶釵微笑著走到床前,手中捧著一個食盒,“我做了些軟糯的蓮子糕,您嘗嘗。”

寶玉看著寶釵沈靜的側臉,心中五味雜陳。這兩日他為南下之事忙碌,幾乎沒與她好好說話。此刻見她眼下一片青黑,顯然也沒睡好。

辭別賈母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房門。晨光中,寶釵的臉蒼白得近乎透明。

“寶姐姐...”寶玉欲言又止。

寶釵卻先開口:“行裝都打點好了。我讓茗煙跟著你去,他機靈可靠。銀票縫在貼身衣物裏,另有些碎銀子放在...”

“寶姐姐,”寶玉打斷她,“我這一去,少則一月,多則...”

“我知道。”寶釵低頭整理他的衣領,動作輕柔,“府裏有我,你放心。”

她擡起頭,眼中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卻只輕聲道:“路上小心。”

前院傳來喧嘩聲,王夫人帶著周瑞家的等人氣勢洶洶地趕來。

“寶玉!你真要為了那個林丫頭拋家舍業?”王夫人臉色鐵青,“你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母親!”

寶玉直視母親:“母親當年為何要那樣對林妹妹?”

王夫人語塞,隨即惱羞成怒:“我是為了你好!那丫頭病懨懨的,又小性兒,如何當得起榮國府的二奶奶?”

“所以您就差點害死她?”寶玉聲音發抖,“母親,您太讓我寒心了。”

王夫人揚手就要打,被賈政一聲怒喝制止:“夠了!還嫌家裏不夠亂嗎?”

賈政走過來,拍了拍寶玉的肩膀:“去吧,早去早回。”

寶玉跪下給父母磕了頭,轉身走向大門。在跨出門檻的一刻,他忍不住回頭,看見寶釵站在廊下,晨光中她的身影單薄如紙。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寶釵迅速別過臉去,但寶玉還是看到了她眼中閃動的淚光。

碼頭邊,甄寶玉已等候多時。見寶玉一行人到來,他迎上前:“賈兄,船已備好,就等你了。”

這是一艘中等大小的客船,船身漆成青黑色,船頭插著一面小小的紅旗。茗煙和雪雁帶著行李先上了船,寶玉正要跟上,忽聽身後有人呼喚。

“二爺!等一等!”

回頭一看,是平兒急匆匆趕來,手中捧著一個小包袱。

“二奶奶讓我送來的。”平兒氣喘籲籲地說,“說是路上可能用得著。”

寶玉接過包袱,感覺沈甸甸的。打開一看,是幾本嶄新的書、一套文房四寶、幾瓶丸藥和一個繡著並蒂蓮的荷包。荷包裏裝著幾塊碎銀子和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平安”二字。

寶玉心頭一熱,將荷包貼身收好:“替我謝謝寶姐姐。”

船緩緩離開碼頭,順流而下。寶玉站在船尾,看著京城在視野中漸漸變小,最後消失在水天相接處。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他仿佛正在駛向命運指引的方向。

船艙內,甄寶玉正與茗煙下棋。見寶玉進來,他擡頭笑道:“賈兄可算來了,你這小廝棋藝不錯,已贏了我兩局。”

茗煙慌忙站起:“二爺。”

寶玉擺擺手:“你們繼續。”他在窗邊坐下,取出寶釵給的書翻看,卻是《金陵風物志》和《江南游記》,書頁間還夾著幾張標註了金陵各處名勝的簡圖。寶玉心中一暖,寶釵總是這般周到。

船行三日,這日傍晚停靠在一個小鎮補給。寶玉和甄寶玉上岸散步,路過一家玉器店時,甄寶玉忽然駐足。

“賈兄,你看這個。”

他指向櫃臺裏一枚白玉佩。寶玉一看,頓時驚住——那玉佩的樣式、紋路,竟與他出生時口中含著的通靈寶玉一模一樣!

“這...這怎麽可能?”寶玉掏出自己從不離身的通靈寶玉比對,確實分毫不差。

店主笑道:“這位公子好眼力。這玉佩是一對的,據說是前朝宮裏流出來的寶物。”

“一對?”寶玉驚訝地看向甄寶玉。

甄寶玉微微一笑,從懷中掏出另一枚玉佩——正是櫃臺裏那枚的配對!

“甄兄,你這是...”

甄寶玉將玉佩買下,走出店外才道:“賈兄可記得我們初次相見時,我說過‘你我原是一對’?”

寶玉點頭。那年甄寶玉來訪大觀園,兩人相貌酷似,甄寶玉便說了這句奇怪的話。

“其實,”甄寶玉望著遠處的落日,“這玉佩本是一對,一枚隨你入世,一枚隨我入世。我們的緣分,早在太虛幻境時就已註定。”

寶玉聽得雲裏霧裏:“甄兄此言何意?”

甄寶玉笑而不答,轉而道:“賈兄可知道林姑娘為何會選擇金陵?”

“為何?”

“因為金陵是‘情緣之地’。”甄寶玉的聲音忽然變得飄渺,“自古多少癡男怨女的故事在這裏上演。林姑娘選擇金陵,或許正是冥冥中的安排。”

寶玉還想再問,甄寶玉卻已轉身回船。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恍惚間,寶玉竟覺得那背影有幾分像黛玉。

又行數日,船終於駛入金陵地界。這日清晨,寶玉被一陣喧嘩聲吵醒。推開艙門,只見遠處一座雄偉的城池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城墻蜿蜒如龍,鐘山聳立其後,氣象萬千。

“賈兄,金陵到了。”甄寶玉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旁。

船靠岸後,一行人入住甄寶玉安排的客棧——位於秦淮河畔的“望江樓”。安頓好後,寶玉迫不及待要去尋訪“十二樓”。

甄寶玉卻道:“不急。‘十二樓’是金陵最有名的十二座青樓,夜間才熱鬧。白日裏我們先去別處走走,順便打聽消息。”

寶玉雖心急,也知甄寶玉說得有理。午後,兩人漫步在金陵街頭。與京城的莊嚴肅穆不同,金陵城處處透著股慵懶繁華的氣息。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叫賣聲不絕於耳。

轉過一個街角,忽見一座宏偉的建築,門匾上寫著“江南貢院”四個大字。

“這是...”寶玉駐足。

“江南貢院,天下才子競逐之地。”甄寶玉意味深長地說,“林姑娘若在金陵,必會來此。”

寶玉不解:“為何?”

“因為她要找你。”甄寶玉輕聲道,“在她心中,你終有一日會金榜題名,自然要來這江南貢院。”

寶玉心頭一震,想起那年他哄黛玉說要去考功名,黛玉笑他“縱然你考了狀元,我也只是哭的份兒”。如今物是人非,那笑語猶在耳邊,人卻已天涯相隔。

傍晚時分,秦淮河畔華燈初上。各色畫舫游弋河上,絲竹之聲不絕於耳。寶玉站在“望江樓”的窗前,望著這繁華景象,心中卻滿是焦慮。

“甄兄,我們何時去尋‘十二樓’?”

甄寶玉正在沏茶,聞言擡頭:“我已派人打聽過了,‘十二樓’中最有可能的是‘瀟湘閣’和‘蘅蕪苑’。今晚我們先去‘瀟湘閣’。”

“瀟湘閣...”寶玉喃喃重覆,心跳加速。這名字與黛玉的“瀟湘妃子”別號如此相似,絕非巧合。

夜幕完全降臨時,兩人乘小船前往“瀟湘閣”。這是一座臨水而建的三層小樓,檐角掛著紅燈籠,窗欞精巧別致。還未靠近,便聽得樓內傳來陣陣琴聲,如泣如訴。

寶玉身子一震:“這琴聲...”

甄寶玉目光一閃:“怎麽?”

“像極了林妹妹的指法。”寶玉激動地說,“尤其是這《胡笳十八拍》,林妹妹最愛彈...”

小船靠岸,早有丫鬟在岸邊等候。見二人衣著不凡,忙引他們入內。

“兩位公子是第一次來我們‘瀟湘閣’吧?”丫鬟笑問,“可有相熟的姑娘?”

甄寶玉遞上一塊碎銀子:“聽聞貴閣有位‘詩仙’姑娘,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特來拜訪。”

丫鬟面露難色:“詩仙姑娘今晚已有客人...不如我引薦其他姑娘?我們這裏...”

寶玉急道:“我們只要見詩仙姑娘!多少錢都行!”

丫鬟被他的急切嚇了一跳。甄寶玉連忙圓場:“我這位兄弟慕名已久,還望行個方便。可否告知詩仙姑娘何時得空?”

丫鬟猶豫片刻:“詩仙姑娘平日少見客,今晚是北靜王府的貴客點名要見...兩位若真想見,不妨明日午後再來,那時姑娘會在閣樓上彈琴。”

離開“瀟湘閣”後,寶玉心緒難平。那琴聲太像黛玉了,幾乎可以肯定就是她。可為何她成了青樓中的“詩仙”?又為何與北靜王府的人來往?

回到客棧,寶玉輾轉難眠。窗外月光如水,秦淮河上的歌聲隱約可聞。他取出黛玉的信反覆閱讀,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心上。

“若你讀到這封信,我已不在大觀園中。莫要尋我,也莫要怪我。你我緣分,原就是一場鏡花水月...”

“不,不是鏡花水月!”寶玉握緊信紙,低聲呢喃,“林妹妹,我找到你了,這次我絕不會再讓你離開...”

隔壁房間,甄寶玉並未就寢。他站在窗前,手中把玩著那枚與寶玉相同的玉佩。月光下,玉佩泛著奇異的光澤。

“神瑛侍者還是這般癡情。”他輕聲自語,“可惜絳珠仙子已非昔日之身...”

窗外,一片烏雲遮住了月亮,秦淮河頓時陷入黑暗。遠處“瀟湘閣”的燈火依然明亮,隱約可見一個纖細的身影倚窗而立,望著“望江樓”的方向。

次日午後,寶玉和甄寶玉再次來到“瀟湘閣”。這次他們被引到三樓的一個雅間。房間布置清雅,墻上掛著幾幅山水畫,案上擺著古琴和香爐。

“詩仙姑娘稍後就到,兩位公子先用茶。”丫鬟奉上香茗後退下。

寶玉坐立不安,眼睛死死盯著門口。終於,珠簾輕響,一個身著淡綠色紗裙的女子緩步走入。

寶玉猛地站起,隨即失望地坐下——來人不是黛玉。

女子約莫十八九歲,容貌秀麗但絕非絕色,與黛玉的傾城之姿相去甚遠。她向二人盈盈一禮:“小女子詩仙,見過兩位公子。”

寶玉強忍失望:“姑娘就是‘詩仙’?”

女子微笑:“正是。”

“昨夜彈《胡笳十八拍》的也是姑娘?”

“公子好耳力。”詩仙點頭,“正是拙技。”

甄寶玉突然開口:“聽聞姑娘詩才了得,不知可否賜教一二?”

詩仙淡然一笑:“雕蟲小技,不足掛齒。兩位公子若有意,不妨出題,小女子試作一首。”

寶玉盯著她的眼睛:“就以‘瀟湘’為題如何?”

詩仙眼中閃過一絲異樣,隨即恢覆平靜。她走到案前,提筆蘸墨,略一思索,在紙上寫下:

“瀟湘夜雨滴空階,孤館燈青夢不成。

萬裏關山歸未得,一番心事與誰傾。”

字跡娟秀,卻非黛玉筆跡。寶玉大失所望,勉強讚了幾句。

甄寶玉卻道:“好詩。不過在下聽聞姑娘曾作過一首‘魂夢依稀歸故園’,更是絕妙。”

詩仙手中毛筆“啪”地掉在紙上,墨汁暈開一片。她擡頭,眼中滿是驚詫:“公子何處聽得此詩?”

寶玉也震驚地看向甄寶玉——這正是寶釵收到的那首黛玉詩作中的一句!

甄寶玉不慌不忙:“偶然在一本詩集上看到,署名‘瀟湘妃子’。想著姑娘別號‘詩仙’,閣名‘瀟湘’,或許知道作者是誰。”

詩仙定了定神:“那是一位故人所作...已許久不見了。”她突然起身,“兩位公子稍坐,小女子去去就來。”

詩仙匆匆離去後,寶玉急切地問:“甄兄,你早知道不是她?”

甄寶玉搖頭:“我也只是猜測。不過...”他壓低聲音,“這位詩仙姑娘顯然認識林姑娘,而且關系不淺。”

不多時,詩仙返回,身後跟著一個端著茶盤的小丫鬟。當寶玉看清那小丫鬟的臉時,幾乎驚叫出聲——竟是紫鵑!黛玉的貼身丫鬟紫鵑!

紫鵑看到寶玉,手一抖,茶盞差點打翻。詩仙迅速擋在她身前:“兩位公子請用茶。”

寶玉強自鎮定:“這位姑娘看著面善,不知...”

“這是我閣中的小丫頭,笨手笨腳的,讓公子見笑了。”詩仙打斷他,同時悄悄捏了紫鵑的手一下。

甄寶玉將一切看在眼裏,起身道:“今日多謝姑娘款待。我們還有些事,改日再來拜訪。”

離開“瀟湘閣”後,寶玉激動不已:“甄兄,那是紫鵑!林妹妹一定在這裏!”

甄寶玉卻神色凝重:“賈兄,事情恐怕比我們想象的覆雜。紫鵑明明認出了你,卻不敢相認,其中必有隱情。”

“那我們現在...”

“先回客棧。我派人盯著‘瀟湘閣’,看看紫鵑會與誰聯系。”

當夜,甄寶玉派去的人回報:紫鵑傍晚時悄悄去了另一座青樓“蘅蕪苑”,停留了約一個時辰才返回。

“蘅蕪苑?”寶玉皺眉,“這名字...”

“像極了薛姑娘的‘蘅蕪君’別號,不是嗎?”甄寶玉若有所思,“明日我們去‘蘅蕪苑’一探究竟。”

寶玉站在窗前,望著秦淮河上的點點燈火,心中思緒萬千。紫鵑的出現證實黛玉確實在金陵,可她為何避而不見?詩仙與黛玉又是什麽關系?“蘅蕪苑”與寶釵有何關聯?

太多的謎團等待解開。遠處,“瀟湘閣”的燈火依然明亮,隱約可見有人站在窗前,似乎在望向這邊。寶玉的心猛地一跳——那身影,像極了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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