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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金陵密信啟前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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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金陵密信啟前緣

雪雁跪在花廳中央,瘦削的肩膀不住顫抖。她身上的衣裳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袖口和裙邊都磨出了毛邊,一雙素手布滿細小的傷痕。但最令人心驚的是她那雙眼睛——曾經靈動如小鹿的眼睛,如今深陷在青黑的眼窩裏,布滿血絲。

“雪雁!”寶玉三步並作兩步沖到她面前,雙手扶住她的肩膀,“你剛才說什麽?林妹妹她怎麽了?”

雪雁擡起淚眼,在看到甄寶玉的瞬間突然瞪大了眼睛,嘴唇顫抖著:“姑...姑娘?”隨即又搖頭,“不,不是...”

甄寶玉微微一笑,上前一步:“這位姑娘認得我?”

雪雁茫然地搖頭,又點頭,最後轉向寶玉:“二爺,這位是...”

“他是甄寶玉,我的...”寶玉話未說完,突然意識到什麽,聲音陡然提高,“你剛才叫他‘姑娘’?你為什麽這麽叫他?”

寶釵站在一旁,手中的帕子絞得死緊。她看著雪雁驚恐的表情,看著甄寶玉莫測高深的微笑,看著寶玉越來越激動的神色,只覺得一陣眩暈。袖中的詩稿和繡帕像烙鐵般灼燒著她的手腕。

“二爺,”雪雁突然重重磕了個頭,“奴婢有罪!奴婢瞞了您兩年多...姑娘她...姑娘她根本沒死!”

花廳內霎時寂靜得可怕。寶玉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凈凈,他踉蹌著後退兩步,撞翻了茶幾上的茶盞。瓷器碎裂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你說...什麽?”寶玉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雪雁淚如雨下:“那年姑娘病重,其實是被下了藥!王夫人和襲人姐姐合謀,讓姑娘看起來像是病死了,其實...其實趁夜把姑娘送出了府!”

寶玉身子晃了晃,突然轉向寶釵:“你知道!你早就知道對不對?”他猛地抓住寶釵的手腕,“那商人送來的東西呢?拿出來!”

寶釵被他抓得生疼,袖中的詩稿和繡帕滑落在地。寶玉彎腰撿起,看到繡帕上的“瀟湘妃子”和詩稿上的字跡,雙手劇烈顫抖起來。

“這是...這是林妹妹的字...”他擡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寶姐姐,你竟然瞞著我?”

寶釵眼中含淚:“我也是今日才知道...我本打算...”

“打算什麽?等我祖母過世後再告訴我?”寶玉的聲音冷得像冰,“還是打算永遠瞞著我?”

甄寶玉輕咳一聲:“賈兄,冷靜些。這位姑娘看起來又餓又累,不如先讓她梳洗用膳,再細細道來。”

寶玉這才註意到雪雁憔悴不堪的樣子,愧疚湧上心頭:“是我糊塗了。鶯兒,帶雪雁去梳洗,準備些吃的。”他轉向寶釵,聲音緩和了些,“寶姐姐,勞你安排一下。”

寶釵默默點頭,帶著雪雁退下。轉身時,她看到甄寶玉意味深長的目光,心頭一顫。

一個時辰後,梳洗幹凈的雪雁坐在偏廳裏,面前擺著幾樣清淡小菜。她吃得很快,卻又極力保持著儀態,顯然是餓極了又不敢失禮。

寶玉、寶釵和甄寶玉坐在一旁。寶玉的眼睛一刻不離雪雁,生怕她再次消失似的。

“慢些吃,”寶釵溫聲道,“不夠還有。”

雪雁感激地看了寶釵一眼,放下筷子:“奴婢吃飽了。”

“現在,告訴我一切。”寶玉的聲音緊繃著,“從頭說起。”

雪雁深吸一口氣:“那年姑娘聽說二爺要娶寶姑娘,病得厲害。有一天夜裏,王夫人突然帶著襲人姐姐來了瀟湘館...”

隨著雪雁的講述,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逐漸清晰起來。王夫人帶著襲人深夜造訪,給黛玉灌下一碗藥。不多時,黛玉便面色慘白,呼吸微弱如游絲。紫鵑被支開,雪雁則被威脅若聲張就打死她。

“她們給姑娘換了素衣,臉上蓋了白絹,做出已經斷氣的樣子。”雪雁的聲音發抖,“第二天就說姑娘病死了。可我知道,半夜裏有人用擔架把姑娘擡出了園子...”

寶玉聽得渾身發抖,眼中怒火與悲痛交織:“然後呢?你怎麽現在才回來?”

“奴婢被關在柴房三天,後來被賣給了人牙子。”雪雁抹著淚,“輾轉了幾處,最後被賣到南邊一個鹽商家做粗使丫頭。上月那鹽商犯事被抄家,奴婢才逃出來...”

甄寶玉突然問道:“你可知道林姑娘被送到了哪裏?”

雪雁搖頭:“奴婢不知。只隱約聽襲人姐姐提過一句‘南邊有人接應’...”

寶玉猛地站起:“我這就去問襲人!”

寶釵急忙攔住他:“不可!若驚動了太太...”

“寶姐姐還要替她們隱瞞嗎?”寶玉眼中含淚,“林妹妹生死未蔔,你還要維護那些害她的人?”

寶釵被問得啞口無言,淚水滾落下來。甄寶玉適時插話:“賈兄,此事需從長計議。不如先問問這位姑娘可還有其他線索。”

雪雁猶豫片刻,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這是姑娘被帶走時,我從她枕下找到的...”

寶玉接過布包,打開一看,是一縷用紅線系著的青絲,和一張折疊得很小的紙條。紙條上只有寥寥數字:“若魂魄化杜鵑,也向金陵寄殘血。”

“金陵...”寶玉喃喃道,突然擡頭看向甄寶玉,“甄兄,你那香囊也是在金陵所得?”

甄寶玉點頭:“正是。看來林姑娘確實去了金陵。”

寶玉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我要去金陵找她!”

寶釵急道:“老太太病著,府裏離不開你...”

“寶姐姐,”寶玉直視她的眼睛,“這兩年,我盡了一個孫子和丈夫的責任。現在,我要去找林妹妹。你若攔我,我就...”

“二爺不必說了。”寶釵打斷他,聲音異常平靜,“我不攔你。”

寶玉楞住了。寶釵轉向甄寶玉:“甄公子,你既從金陵來,想必對那裏熟悉。能否請你...”

甄寶玉微笑:“我正有此意。若賈兄不嫌棄,我願同行。”

寶玉感激地握住甄寶玉的手:“多謝甄兄!”

寶釵看著兩人相握的手,心中五味雜陳。她轉向雪雁:“你既回來了,就還住瀟湘館吧。紫鵑出嫁後那裏一直空著。”

雪雁跪下磕頭:“謝二奶奶。”

正說著,外面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王夫人的大丫鬟金釧兒慌慌張張跑進來:“二爺,不好了!老太太聽說雪雁回來了,非要見她,這會兒正鬧著呢!”

寶玉臉色一變:“誰告訴老太太的?”

金釧兒低頭:“是...是太太讓說的...”

寶玉和寶釵對視一眼,心知不妙。賈母病中若受刺激,後果不堪設想。

“我們這就過去。”寶玉說著,轉向甄寶玉,“甄兄...”

甄寶玉會意:“我先回客棧。賈兄處理完家事,再商議南下之事不遲。”

送走甄寶玉,寶玉、寶釵帶著雪雁匆匆趕往賈母院中。遠遠就聽見賈母嘶啞的喊聲:“我的玉兒呢?叫他來!叫那個丫頭來!”

賈母房中亂作一團。賈母半坐在床上,臉色潮紅,呼吸急促。王夫人和邢夫人站在一旁,神色各異。李紈正試圖給賈母餵水,卻被一把推開。

“老祖宗!”寶玉快步上前,握住賈母的手,“孫兒在這兒。”

賈母渾濁的眼睛盯著寶玉:“玉兒...雪雁那丫頭...她說敏兒的女兒沒死?是真的嗎?”

寶玉猶豫片刻,點了點頭:“雪雁是這麽說的。”

“叫她進來!”賈母突然提高聲音,“我要親口問她!”

雪雁戰戰兢兢地走進來,跪在床前:“給老太太請安...”

賈母一把抓住雪雁的手:“丫頭,你說實話,林丫頭真的沒死?”

雪雁含淚點頭:“回老太太的話,姑娘確實沒死。是...是...”她膽怯地看了王夫人一眼,不敢繼續。

王夫人厲聲喝道:“你這丫頭胡說什麽?林姑娘明明...”

“你閉嘴!”賈母突然怒喝,隨即劇烈咳嗽起來。寶玉忙為她撫背,好一會兒賈母才平靜下來。她死死盯著王夫人:“是你幹的?是不是?”

王夫人臉色煞白:“老太太,我...”

“我就知道!”賈母老淚縱橫,“我的敏兒死了,你連她的女兒也不放過!你好狠的心啊!”

邢夫人見狀,悄悄退到一旁。李紈則帶著丫鬟們退出房間,關上了門。

賈母轉向寶玉:“玉兒,你一定要找到林丫頭...是我對不起她,對不起敏兒...”

寶玉含淚點頭:“孫兒一定把林妹妹找回來。”

賈母又看向寶釵,眼神覆雜:“寶丫頭...這事你...”

寶釵跪下:“老祖宗,孫媳也是今日才知...”

賈母長嘆一聲:“孽緣啊...都是孽緣...”說著,突然身子一歪,暈了過去。

“老太太!”

“快請太醫!”

房中再次大亂。王太醫匆匆趕來,診脈後連連搖頭:“老太太氣血攻心,情況不妙。需靜養,萬不可再受刺激。”

當夜,賈母高燒不退,滿口囈語,一會兒叫“敏兒”,一會兒叫“黛玉”。寶玉守在床前,寸步不離。寶釵則忙著指揮丫鬟們煎藥、換冷帕子。

三更時分,賈政聞訊從衙門趕回。聽聞事情原委後,勃然大怒,當即命人拿下襲人審問。

襲人被帶到祠堂,起初還矢口否認,直到雪雁當面指認,才癱軟在地,哭訴是被王夫人所逼。

賈政氣得渾身發抖:“家門不幸!出此毒婦!”當即要去質問王夫人,被寶玉攔住。

“父親,祖母病重,此時不宜再生事端。”寶玉勸道,“當務之急是找到林妹妹...”

賈政長嘆一聲,看著兒子堅毅的眼神,突然發現這個曾經只知吟風弄月的兒子長大了。

“你去吧,”賈政拍拍寶玉的肩膀,“府裏有我。”

天亮時分,賈母熱度稍退,沈沈睡去。寶玉走出房門,看到寶釵獨自站在廊下,晨光中她的側臉顯得格外疲憊。

“寶姐姐,”寶玉輕聲道,“你去歇歇吧。”

寶釵轉身,眼中滿是覆雜的情緒:“你決定去金陵了?”

寶玉點頭:“明日就動身。”

“我幫你收拾行裝。”寶釵說著,向屋內走去,卻在門口停下,“寶玉,若找到林妹妹...你打算如何?”

寶玉沈默良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必須找到她。”

寶釵輕輕點頭,沒再說什麽。

午後,甄寶玉過府商議南下事宜。兩人約定三日後啟程,走水路南下。

“甄兄,”寶玉突然問道,“你與林妹妹...可曾相識?”

甄寶玉微微一笑:“何以有此一問?”

“雪雁初見你時,喚了一聲‘姑娘’。”寶玉直視他的眼睛,“而你見到林妹妹的詩稿和繡帕時,神情有異。”

甄寶玉把玩著手中的折扇:“賈兄多心了。我不過是久聞林姑娘才名,心生敬佩罷了。”

寶玉將信將疑,卻也不好再問。

傍晚時分,寶玉獨自來到瀟湘館。這裏久無人住,卻被打掃得一塵不染,仿佛主人只是暫時離開。他撫摸著黛玉曾經用過的琴,翻開她讀過的書,每一處都似乎還殘留著她的氣息。

“二爺。”雪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奴婢找到些東西。”

她捧著一個錦盒,裏面是幾封未寄出的信。信封上寫著“寶玉親啟”。

寶玉雙手顫抖地打開最上面的一封,黛玉清秀的字跡躍入眼簾:

“寶玉:若你讀到這封信,我已不在大觀園中。莫要尋我,也莫要怪我。你我緣分,原就是一場鏡花水月...”

信紙上有幾處水漬暈開的痕跡,像是淚痕。

寶玉將信貼在胸口,淚水奪眶而出:“林妹妹...我定要找到你...”

窗外,暮色漸濃。金陵遠在千裏之外,而他的心早已飛向那座陌生的城池,飛向那個可能正在某處等待他的身影。

寶釵站在回廊的陰影處,看著寶玉在瀟湘館中的背影,手中的帕子已被淚水浸透。她知道,這一去,或許就是永別。但她別無選擇。

在更遠的暗處,甄寶玉靜靜觀察著這一切,嘴角浮現出一絲神秘的笑意。夜風吹起他的衣角,露出腰間懸掛的一枚玉佩——那玉佩的樣式,竟與賈寶玉出生時口中含著的通靈寶玉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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