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殘夢驚春雁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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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殘夢驚春雁歸來
暮春的細雨如煙似霧，籠罩著寧榮街。被赦免歸還的敕造榮國府匾額在雨水中泛著幽光，那“榮國府”三個鎏金大字雖經重新描畫，卻掩不住邊角處被歲月侵蝕的痕跡。
薛寶釵立在廊下，望著庭院裏幾株新栽的海棠。花瓣被雨水打落，沾在泥土上，像極了那年黛玉葬花時的景象。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腕上的紅麝串，冰涼觸感讓她回過神來。
“奶奶，二爺回來了。”鶯兒撐著油紙傘從垂花門走來，身後跟著披蓑戴笠的賈寶玉。
寶釵忙迎上去，接過寶玉脫下的蓑衣，柔聲道：“今日去北靜王府，怎麽回來得這樣晚？王爺可說了什麽要緊事？”
寶玉搖搖頭，眉間有掩不住的倦色：“不過是些場面話。王爺問起我們家那幾間當鋪的生意，似乎有意入股。”他頓了頓，看向院中海棠，“這花...”
“是前兒個從南邊運來的，說是叫什麽‘垂絲海棠’。”寶釵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我想著園子裏太冷清，就讓人...”
話未說完，寶玉已轉身往屋裏走：“我累了，先歇息。”
寶釵望著丈夫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自賈府被抄又蒙恩赦免這兩年來，寶玉雖不再如從前那般癡頑，卻也鮮見笑容。她攏了攏鬢角，吩咐鶯兒：“去廚房看看給二爺燉的參湯好了沒有。”
正說著，忽聽外面一陣喧嘩。只見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慌慌張張跑進來，連禮都忘了行：“二奶奶，不好了！老太太...老太太暈過去了！”
寶釵手中的帕子落地，顧不得喚丫鬟，自己提起裙角就往賈母院中奔去。雨水打濕了她的繡鞋，冰涼的觸感從腳底直竄上來。
賈母院中已亂作一團。邢夫人、王夫人、李紈等都圍在床前，幾個小丫鬟端著熱水進進出出。寶玉跪在床前，握著賈母的手低聲呼喚。
“請太醫了嗎？”寶釵急問。
王夫人抹著淚道：“已經打發人去請王太醫了，只是這雨天...”
正說著，外面傳報：“太醫到了！”
王太醫診過脈後，將寶玉和兩位夫人請到外間，低聲道：“老太太年事已高，又經去年那場變故，元氣大傷。此番是中風之癥，雖暫時無礙，但...”他搖搖頭，“還是早做準備為好。”
寶玉聞言，身子晃了晃，寶釵忙扶住他。王夫人已哭出聲來：“我的老太太啊...”
當夜，賈府上下無人安眠。寶玉守在賈母床前，看著祖母灰白的臉色，想起幼時在她懷裏聽故事的時光，心如刀絞。寶釵端來參湯，輕聲道：“你也歇歇吧，這裏有我們呢。”
寶玉搖頭：“我再陪陪祖母。”他忽然擡頭，“寶姐姐，你說...林妹妹若在，她會怎麽做？”
寶釵手中湯碗一顫，幾滴湯汁濺在袖口。兩年了，這是寶玉第一次主動提起黛玉。她強自鎮定：“林妹妹精通醫理，想必...”話到嘴邊，卻不知該如何繼續。
窗外雨聲漸歇，一輪殘月從雲縫中透出，照在床前的地面上，像一灘化不開的淚。
三日後，賈母病情稍穩，府中眾人略松了口氣。這日清晨，寶釵正在房中查看賬本，忽聽平兒來報：“奶奶，門外來了個南邊的商人，說有要事求見二爺。”
寶釵蹙眉：“二爺昨夜守了一宿，剛睡下。是什麽人？”
平兒壓低聲音：“那人自稱姓蘇，說是...說是從姑蘇林家舊宅來的。”
寶釵手中毛筆“啪”地掉在賬本上，墨汁暈開一片。她定了定神：“請他去花廳等著，我親自去見。”
花廳裏，一個身著灰布長衫的中年男子正不安地搓著手。見寶釵進來，忙起身行禮：“小的蘇全，見過二奶奶。”
寶釵示意他坐下：“蘇先生遠道而來，不知有何貴幹？”
蘇全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小的是姑蘇城‘錦繡坊’的掌櫃。上月收拾庫房時，在夾墻中發現了一些物件，看署名是貴府林姑娘的。想著物歸原主...”
布包裏是一方繡帕和幾頁詩稿。寶釵接過，只見繡帕上繡著幾竿翠竹，竹葉間用銀線繡著“瀟湘妃子”四個小字。詩稿上的字跡清秀飄逸，正是黛玉筆跡。
寶釵的手微微發抖：“這...這確實是林妹妹的東西。只是...”她忽然警覺，“林妹妹去世已近三年，這些東西怎會現在才被發現？”
蘇全左右看看，壓低聲音：“二奶奶明鑒。小的原也奇怪，特意打聽了一番。聽老鄰居說，林家宅子賣出後幾經轉手，現在的房主拆墻擴建時才發現的。更奇的是...”他聲音更低了，“有人說，林姑娘可能沒死。”
“胡說！”寶釵猛地站起，隨即意識到失態，又緩緩坐下，“這等無稽之談，蘇先生也信？”
蘇全擦擦汗：“小的本也不信。可那房主說，夾墻裏除了這些，還有女子衣物和幹糧袋，像是有人曾在那裏藏身...”
寶釵只覺耳邊嗡嗡作響，蘇全後面的話都聽不真切了。她勉強穩住心神，取出一錠銀子：“多謝蘇先生送還遺物。此事還望不要外傳。”
送走蘇全，寶釵獨自在花廳坐了許久。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她展開那幾頁詩稿，上面寫著：
“魂夢依稀歸故園，茜紗窗下淚痕殘。
多情自古空餘恨，好夢由來最易闌。
鏡裏恩情猶未冷，人間日月已先寒。
此身雖在堪驚處，不敢回頭仔細看。”
字跡有些潦草，像是倉促間寫就。寶釵讀著讀著，忽然發現詩稿背面還有一行小字：“若問奴歸處，金陵十二樓。”
“金陵十二樓？”寶釵喃喃重覆，心中疑雲密布。正思索間，忽聽門外寶玉的聲音：“寶姐姐，你在這裏做什麽？”
寶釵慌忙將詩稿和繡帕藏入袖中，轉身強笑道：“沒什麽，一個南邊來的商人送了些繡樣，我來看看。”
寶玉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卻也沒多問：“祖母醒了，說要見我們。”
賈母房中，老太太靠在床頭，臉色比前幾日好了許多。見寶玉和寶釵進來，她顫巍巍地伸出手：“來，到我跟前來。”
寶玉跪在床前，賈母撫摸著他的頭發，嘆道：”我的玉兒長大了。這些日子，辛苦你和寶丫頭了。”
寶釵忙道：“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賈母搖搖頭：“我知道，這個家多虧了你。只是...”她忽然壓低聲音，“我這幾日總夢見敏兒和她那苦命的女兒。寶玉啊，你去祠堂給她們上炷香吧。”
寶玉身子一震，低聲道：“孫兒這就去。”
從賈母房中出來，寶玉徑直往祠堂走去。寶釵猶豫片刻，跟了上去。祠堂裏香煙繚繞，林家姑母和林黛玉的牌位靜靜立在角落。寶玉點上香，跪在蒲團上，久久不語。
寶釵站在門外，袖中的詩稿和繡帕像炭火般灼人。她該告訴寶玉嗎？若黛玉真的沒死...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栗。
“寶姐姐？”寶玉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你怎麽還在這裏？”
寶釵勉強一笑：“我來看看你。”她頓了頓，“寶玉，如果...我是說如果，林妹妹還活著，你會怎樣？”
寶玉手中的香“啪地掉在地上，香灰四散。他盯著寶釵，眼中是她從未見過的銳利：“你知道了什麽？”
寶釵正不知如何回答，忽聽外面一陣騷動。一個小廝慌慌張張跑來：“二爺，門口來了位公子，自稱姓甄，說是...說是您的故交！”
"甄？”寶玉一楞，“甄寶玉？”
寶釵也吃了一驚。這甄家公子當年與寶玉相貌酷似，兩人曾有一面之緣。後來甄家被抄，聽說已經家破人亡，怎會突然出現？
榮國府大門外，一個身著素色長袍的年輕男子負手而立。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赫然是一張與賈寶玉幾乎一模一樣的臉！
“甄兄？”寶玉驚呼。
甄寶玉微微一笑，拱手行禮：“賈兄，別來無恙。”
寶釵跟在寶玉身後，看到兩個“寶玉”站在一起的奇異景象，不禁倒吸一口冷氣。更令她不安的是，甄寶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時，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讓她莫名想起一個人——林黛玉。
“甄兄這些年...”寶玉剛要詢問，甄寶玉卻打斷他：“賈兄不請我進去坐坐嗎？我千裏迢迢從金陵來，可是帶了不少...有趣的消息。”
他說“金陵”二字時，意味深長地看了寶釵一眼。寶釵心頭一跳，袖中的詩稿仿佛突然變得滾燙。
花廳內，丫鬟奉上茶點後退下。甄寶玉環顧四周，嘆道：“賈府恢覆得不錯，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寶玉苦笑：“不過是勉強支撐罷了。甄兄這些年...”
“四海為家。”甄寶玉輕描淡寫地說，“甄家敗落後，我游歷了不少地方。”他忽然轉向寶釵，“嫂夫人氣色不錯，想必是持家有方。”
寶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勉強笑道：“甄公子過獎了。”
“說起來，”甄寶玉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香囊，“我在金陵時偶得此物，想著賈兄或許認得。”
寶玉接過香囊，只見上面繡著一朵小小的芙蓉花，針腳細密精致。他臉色驟變：“這是...這是林妹妹的針線！”
寶釵手中的茶盞“當啷”一聲落在桌上。
甄寶玉意味深長地笑了：“果然。那賣香囊的老嫗說，這是一個姓林的姑娘給她的謝禮。”
寶玉猛地站起，雙手顫抖：“甄兄，這香囊是何時所得？那老嫗可說了林姑娘下落？”
“三個月前。”甄寶玉慢條斯理地說，“那老嫗只說姑娘去了‘十二樓’，具體是哪座樓，她也不清楚。”
寶釵聽到“十二樓”三字，如遭雷擊。詩稿上的“金陵十二樓”竟是真的！
寶玉激動地抓住甄寶玉的手：“甄兄，帶我去金陵！我要找到林妹妹！”
甄寶玉輕輕抽回手：“賈兄莫急。我此番來，正是為此事。”他看了寶釵一眼，“不過，此事恐怕要從長計議。”
寶釵強自鎮定：“甄公子說得是。寶玉，老太太病著，府裏也離不開你...”
寶玉卻像沒聽見她的話，直勾勾盯著甄寶玉：“林妹妹真的還活著？你見到她了？”
甄寶玉搖頭：“我只是見到她的東西。不過...”他壓低聲音，“我聽說‘金陵十二樓’中有一座‘瀟湘閣’，裏面的頭牌姑娘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尤其擅長作詩，人稱‘詩仙’...”
寶玉臉色煞白，身子晃了晃，幾乎站立不住。寶釵忙扶住他，心中五味雜陳。若那“詩仙”真是黛玉，她為何淪落風塵？又為何不回來找寶玉？
正當氣氛凝重之際，外面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哭聲。寶釵轉頭望去，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女被婆子領著走進來，竟是失蹤多時的雪雁——黛玉的貼身丫鬟！
“雪雁？”寶玉驚呼，“你還活著！”
雪雁跪倒在地，泣不成聲：“二爺...二爺...姑娘她...姑娘她...”
寶釵的心猛地揪緊了。雪雁的出現，會帶來怎樣的消息？她袖中的詩稿和繡帕仿佛千斤重擔，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甄寶玉看著這一幕，嘴角浮現出一絲難以捉摸的微笑。窗外，暮色四合，最後一縷夕陽照在榮國府的匾額上，那“榮”字的金漆已經斑駁脫落，像一個褪色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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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寶釵立在廊下，望著庭院裏幾株新栽的海棠。花瓣被雨水打落，沾在泥土上，像極了那年黛玉葬花時的景象。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腕上的紅麝串，冰涼觸感讓她回過神來。
“奶奶，二爺回來了。”鶯兒撐著油紙傘從垂花門走來，身後跟著披蓑戴笠的賈寶玉。
寶釵忙迎上去，接過寶玉脫下的蓑衣，柔聲道：“今日去北靜王府，怎麽回來得這樣晚？王爺可說了什麽要緊事？”
寶玉搖搖頭，眉間有掩不住的倦色：“不過是些場面話。王爺問起我們家那幾間當鋪的生意，似乎有意入股。”他頓了頓，看向院中海棠，“這花...”
“是前兒個從南邊運來的，說是叫什麽‘垂絲海棠’。”寶釵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我想著園子裏太冷清，就讓人...”
話未說完，寶玉已轉身往屋裏走：“我累了，先歇息。”
寶釵望著丈夫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自賈府被抄又蒙恩赦免這兩年來，寶玉雖不再如從前那般癡頑，卻也鮮見笑容。她攏了攏鬢角，吩咐鶯兒：“去廚房看看給二爺燉的參湯好了沒有。”
正說著，忽聽外面一陣喧嘩。只見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慌慌張張跑進來，連禮都忘了行：“二奶奶，不好了！老太太...老太太暈過去了！”
寶釵手中的帕子落地，顧不得喚丫鬟，自己提起裙角就往賈母院中奔去。雨水打濕了她的繡鞋，冰涼的觸感從腳底直竄上來。
賈母院中已亂作一團。邢夫人、王夫人、李紈等都圍在床前，幾個小丫鬟端著熱水進進出出。寶玉跪在床前，握著賈母的手低聲呼喚。
“請太醫了嗎？”寶釵急問。
王夫人抹著淚道：“已經打發人去請王太醫了，只是這雨天...”
正說著，外面傳報：“太醫到了！”
王太醫診過脈後，將寶玉和兩位夫人請到外間，低聲道：“老太太年事已高，又經去年那場變故，元氣大傷。此番是中風之癥，雖暫時無礙，但...”他搖搖頭，“還是早做準備為好。”
寶玉聞言，身子晃了晃，寶釵忙扶住他。王夫人已哭出聲來：“我的老太太啊...”
當夜，賈府上下無人安眠。寶玉守在賈母床前，看著祖母灰白的臉色，想起幼時在她懷裏聽故事的時光，心如刀絞。寶釵端來參湯，輕聲道：“你也歇歇吧，這裏有我們呢。”
寶玉搖頭：“我再陪陪祖母。”他忽然擡頭，“寶姐姐，你說...林妹妹若在，她會怎麽做？”
寶釵手中湯碗一顫，幾滴湯汁濺在袖口。兩年了，這是寶玉第一次主動提起黛玉。她強自鎮定：“林妹妹精通醫理，想必...”話到嘴邊，卻不知該如何繼續。
窗外雨聲漸歇，一輪殘月從雲縫中透出，照在床前的地面上，像一灘化不開的淚。
三日後，賈母病情稍穩，府中眾人略松了口氣。這日清晨，寶釵正在房中查看賬本，忽聽平兒來報：“奶奶，門外來了個南邊的商人，說有要事求見二爺。”
寶釵蹙眉：“二爺昨夜守了一宿，剛睡下。是什麽人？”
平兒壓低聲音：“那人自稱姓蘇，說是...說是從姑蘇林家舊宅來的。”
寶釵手中毛筆“啪”地掉在賬本上，墨汁暈開一片。她定了定神：“請他去花廳等著，我親自去見。”
花廳裏，一個身著灰布長衫的中年男子正不安地搓著手。見寶釵進來，忙起身行禮：“小的蘇全，見過二奶奶。”
寶釵示意他坐下：“蘇先生遠道而來，不知有何貴幹？”
蘇全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小的是姑蘇城‘錦繡坊’的掌櫃。上月收拾庫房時，在夾墻中發現了一些物件，看署名是貴府林姑娘的。想著物歸原主...”
布包裏是一方繡帕和幾頁詩稿。寶釵接過，只見繡帕上繡著幾竿翠竹，竹葉間用銀線繡著“瀟湘妃子”四個小字。詩稿上的字跡清秀飄逸，正是黛玉筆跡。
寶釵的手微微發抖：“這...這確實是林妹妹的東西。只是...”她忽然警覺，“林妹妹去世已近三年，這些東西怎會現在才被發現？”
蘇全左右看看，壓低聲音：“二奶奶明鑒。小的原也奇怪，特意打聽了一番。聽老鄰居說，林家宅子賣出後幾經轉手，現在的房主拆墻擴建時才發現的。更奇的是...”他聲音更低了，“有人說，林姑娘可能沒死。”
“胡說！”寶釵猛地站起，隨即意識到失態，又緩緩坐下，“這等無稽之談，蘇先生也信？”
蘇全擦擦汗：“小的本也不信。可那房主說，夾墻裏除了這些，還有女子衣物和幹糧袋，像是有人曾在那裏藏身...”
寶釵只覺耳邊嗡嗡作響，蘇全後面的話都聽不真切了。她勉強穩住心神，取出一錠銀子：“多謝蘇先生送還遺物。此事還望不要外傳。”
送走蘇全，寶釵獨自在花廳坐了許久。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她展開那幾頁詩稿，上面寫著：
“魂夢依稀歸故園，茜紗窗下淚痕殘。
多情自古空餘恨，好夢由來最易闌。
鏡裏恩情猶未冷，人間日月已先寒。
此身雖在堪驚處，不敢回頭仔細看。”
字跡有些潦草，像是倉促間寫就。寶釵讀著讀著，忽然發現詩稿背面還有一行小字：“若問奴歸處，金陵十二樓。”
“金陵十二樓？”寶釵喃喃重覆，心中疑雲密布。正思索間，忽聽門外寶玉的聲音：“寶姐姐，你在這裏做什麽？”
寶釵慌忙將詩稿和繡帕藏入袖中，轉身強笑道：“沒什麽，一個南邊來的商人送了些繡樣，我來看看。”
寶玉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卻也沒多問：“祖母醒了，說要見我們。”
賈母房中，老太太靠在床頭，臉色比前幾日好了許多。見寶玉和寶釵進來，她顫巍巍地伸出手：“來，到我跟前來。”
寶玉跪在床前，賈母撫摸著他的頭發，嘆道：”我的玉兒長大了。這些日子，辛苦你和寶丫頭了。”
寶釵忙道：“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賈母搖搖頭：“我知道，這個家多虧了你。只是...”她忽然壓低聲音，“我這幾日總夢見敏兒和她那苦命的女兒。寶玉啊，你去祠堂給她們上炷香吧。”
寶玉身子一震，低聲道：“孫兒這就去。”
從賈母房中出來，寶玉徑直往祠堂走去。寶釵猶豫片刻，跟了上去。祠堂裏香煙繚繞，林家姑母和林黛玉的牌位靜靜立在角落。寶玉點上香，跪在蒲團上，久久不語。
寶釵站在門外，袖中的詩稿和繡帕像炭火般灼人。她該告訴寶玉嗎？若黛玉真的沒死...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栗。
“寶姐姐？”寶玉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你怎麽還在這裏？”
寶釵勉強一笑：“我來看看你。”她頓了頓，“寶玉，如果...我是說如果，林妹妹還活著，你會怎樣？”
寶玉手中的香“啪地掉在地上，香灰四散。他盯著寶釵，眼中是她從未見過的銳利：“你知道了什麽？”
寶釵正不知如何回答，忽聽外面一陣騷動。一個小廝慌慌張張跑來：“二爺，門口來了位公子，自稱姓甄，說是...說是您的故交！”
"甄？”寶玉一楞，“甄寶玉？”
寶釵也吃了一驚。這甄家公子當年與寶玉相貌酷似，兩人曾有一面之緣。後來甄家被抄，聽說已經家破人亡，怎會突然出現？
榮國府大門外，一個身著素色長袍的年輕男子負手而立。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赫然是一張與賈寶玉幾乎一模一樣的臉！
“甄兄？”寶玉驚呼。
甄寶玉微微一笑，拱手行禮：“賈兄，別來無恙。”
寶釵跟在寶玉身後，看到兩個“寶玉”站在一起的奇異景象，不禁倒吸一口冷氣。更令她不安的是，甄寶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時，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讓她莫名想起一個人——林黛玉。
“甄兄這些年...”寶玉剛要詢問，甄寶玉卻打斷他：“賈兄不請我進去坐坐嗎？我千裏迢迢從金陵來，可是帶了不少...有趣的消息。”
他說“金陵”二字時，意味深長地看了寶釵一眼。寶釵心頭一跳，袖中的詩稿仿佛突然變得滾燙。
花廳內，丫鬟奉上茶點後退下。甄寶玉環顧四周，嘆道：“賈府恢覆得不錯，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寶玉苦笑：“不過是勉強支撐罷了。甄兄這些年...”
“四海為家。”甄寶玉輕描淡寫地說，“甄家敗落後，我游歷了不少地方。”他忽然轉向寶釵，“嫂夫人氣色不錯，想必是持家有方。”
寶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勉強笑道：“甄公子過獎了。”
“說起來，”甄寶玉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香囊，“我在金陵時偶得此物，想著賈兄或許認得。”
寶玉接過香囊，只見上面繡著一朵小小的芙蓉花，針腳細密精致。他臉色驟變：“這是...這是林妹妹的針線！”
寶釵手中的茶盞“當啷”一聲落在桌上。
甄寶玉意味深長地笑了：“果然。那賣香囊的老嫗說，這是一個姓林的姑娘給她的謝禮。”
寶玉猛地站起，雙手顫抖：“甄兄，這香囊是何時所得？那老嫗可說了林姑娘下落？”
“三個月前。”甄寶玉慢條斯理地說，“那老嫗只說姑娘去了‘十二樓’，具體是哪座樓，她也不清楚。”
寶釵聽到“十二樓”三字，如遭雷擊。詩稿上的“金陵十二樓”竟是真的！
寶玉激動地抓住甄寶玉的手：“甄兄，帶我去金陵！我要找到林妹妹！”
甄寶玉輕輕抽回手：“賈兄莫急。我此番來，正是為此事。”他看了寶釵一眼，“不過，此事恐怕要從長計議。”
寶釵強自鎮定：“甄公子說得是。寶玉，老太太病著，府裏也離不開你...”
寶玉卻像沒聽見她的話，直勾勾盯著甄寶玉：“林妹妹真的還活著？你見到她了？”
甄寶玉搖頭：“我只是見到她的東西。不過...”他壓低聲音，“我聽說‘金陵十二樓’中有一座‘瀟湘閣’，裏面的頭牌姑娘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尤其擅長作詩，人稱‘詩仙’...”
寶玉臉色煞白，身子晃了晃，幾乎站立不住。寶釵忙扶住他，心中五味雜陳。若那“詩仙”真是黛玉，她為何淪落風塵？又為何不回來找寶玉？
正當氣氛凝重之際，外面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哭聲。寶釵轉頭望去，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女被婆子領著走進來，竟是失蹤多時的雪雁——黛玉的貼身丫鬟！
“雪雁？”寶玉驚呼，“你還活著！”
雪雁跪倒在地，泣不成聲：“二爺...二爺...姑娘她...姑娘她...”
寶釵的心猛地揪緊了。雪雁的出現，會帶來怎樣的消息？她袖中的詩稿和繡帕仿佛千斤重擔，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甄寶玉看著這一幕，嘴角浮現出一絲難以捉摸的微笑。窗外，暮色四合，最後一縷夕陽照在榮國府的匾額上，那“榮”字的金漆已經斑駁脫落，像一個褪色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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