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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見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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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見的影子

宋爽抄起一筷子土豆,“嗯?”

姜晴指指在餐廳遇到熟人,走過去與之寒暄,離她們很遠,和別人含笑聊天的宋清。

“你哥。”

宋爽吃飯的動作微頓,隨後聳肩,“沒事啊,他一會兒就過來。”

“我不是說這個。”姜晴想了想,繼續說:“其實我很早就想說來著,但一直沒問出口。”

“每次只要你稍微晚一點回家,宋清哥都會來接你。我原本以為是因為你和哥哥的感情很好,他不放心你。”

但想起之前的種種跡象,她總有些疑慮,姜晴遲疑道,“太過頻繁了,以至於我總覺得你們之間好像不是我想的那種原因。”

“嗯。”宋爽垂眸,她不小心吃了一顆麻椒,整個口腔除了麻木再無其他感覺。

她囫圇咽下那小小一顆,飲下一杯橙汁漱口,擡頭,“我小時候走丟過。”

“更準確的來說,”迎著姜晴和林南延驚訝的目光,她說,“是被拐走過。”

“小時候我哥帶我出去玩,就在小區門口,離家不到兩百米的地方。”

“誰也沒想到,家門口也會不安全。他一個轉身的時間,我就被人抱走了。”

宋爽的目光穿越層層人群落到遠處看起來十分正常的宋清身上。

“雖然最後我很幸運地被找了回來,但他一直覺得是他弄丟了我。”

“後來他上了警校,看起來擺脫了那層陰影,有了一個光明的未來。”

宋爽看著姜晴,她笑笑,不同於以往的歡脫,那笑容帶著一點苦澀,“我知道,他留下了創傷。”

“如果某一時間我沒有在原定的時間回家,他就會忍不住跑來接我,不論在哪個地方,哪個時間,不論他在做什麽。”

“但是,連他考上警校是不是為了我,我都不敢問。”

女孩的臉上出現了一直被隱藏得很深的茫然,“姜姜,我是不是特別自私?”

“我知道我應該理解他,可我總是控制不住地想發脾氣,在每次稍不留神不小心超過時間的時候,在每次和別人開開心心一起玩的時候,在每次我都不得不在心裏為自己定下時間鬧鐘的時候,突然見到他,我總是控制不住。”

“沒有!”姜晴非常確信,“如果我有一個嚴格管控我的哥哥,我也會很煩的。”

也就在這時,她忽然想明白了那天她告訴宋爽她對王華沺有著微妙控制欲的時候,宋爽為什麽會露出那樣悲傷的表情。

宋清看起來和正常人一樣,實際內心卻隱含著情感創傷,而被他傳染的宋爽不知不覺間也把這份控制欲加諸到了他人身上。

這種畸形的傳染不應該再繼續下去了。

“你有沒有和宋清哥談過你的想法?”姜晴問。

宋爽挫敗地搖頭,“我都不知道我還能忍到什麽時候,你能理解嗎?現在明明是該他上學的時候,但他休學了。”

“就因為我有一天手機沒電沒接到他的電話,他竟然大晚上的趕著淩晨高鐵出現在我們家門外。”

“你都不知道那天我多想和他大吵一架。”

“我想告訴他我十七歲了,我都要成年了,我不再是那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孩了。”

“可是我說不出來,”宋爽像是沒了力氣,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寸,“我說不出來。”

“看著他風塵仆仆地趕過來,看著他滿臉焦急的擔心,看著他眼中溢出的紅血絲,我說不出來。”

她只能笨拙地用白眼,用拒絕,用不滿,試圖讓這個滿心愧疚似乎一直陷在過去走不出來的哥哥明白她的抗拒。

“我總覺得,那年我被找回來,連同我哥的那一份。”

“從此以後,我活著,是活了兩人份。”

“可是再難,你也要說,”姜晴伸手牽住宋爽,她沒想過現在已經到了這麽嚴重的程度,“宋清哥現在已經到休學的地步了,那未來呢?”

“你上了大學,難道他也要跟著搬過去嗎?”

宋爽囁嚅:“我想過...在本地上大學。”

姜晴認真道:“你現在已經厭煩了,以後你們兩個之間爆發爭吵在所難免。”

“趁現在還沒有那麽嚴重,趁現在他的人生還沒有毀掉,你的人生也沒有被掣肘,你們兄妹的關系還沒有惡化。”

“宋爽,你不能再迂回了,也不能再逃避了。”

“為了他,也為了你。”

宋爽眼裏浸上水花,她被姜晴描述的恐怖未來嚇到了,“我想說的,就是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她一直都很想和宋清坦誠地溝通,她也一直有這個打算,但每次見到他,開口的一瞬間勇氣又會退卻,她會忍不住想,下次吧,下次一定。

然後明日覆明日,明日何其多,就猶猶豫豫到了現在。

“好,那就趁現在。”看出了宋爽的猶豫,姜晴的餘光看向已經和熟人寒暄完畢走過來的宋清,“宋清哥,宋爽有事情要和你說。”

“嗯?”宋清坐在宋爽身邊,把空了的杯子倒滿橙汁,他推過去,“你想說什麽?”

他轉頭看對面兩人,“是飯菜不和胃口嗎?怎麽都不吃?要不我讓服務員再上兩道菜。”說著他就要招手示意。

“不不,不用,”姜晴連忙阻止,她夾起豆芽,塞進嘴裏,順便給林南延夾了一筷子藕片,“很好吃的。”

說著她朝宋爽一個勁的使顏色,可惜對方低著頭,信號接收失敗。

宋爽接過橙汁,沒喝,她垂著腦袋半天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你該回學校了。”

宋清拿起吸油紙擦拭餐臺,動作未有絲毫停頓,聲線很穩:“我們休假了。”

“你不是休假,是休學了。”

宋清怔住,訝異地看像宋爽。

“宋清,我好像沒和你說過,我很累。”宋爽不敢看他的臉,生怕自己那口趕鴨子上架的氣息洩掉,她的目光虛虛地落到他身後,“我總覺的,我的人生是負重的。”

“你的休學,是為了我,我知道。”

“但我不需要。”

“我只覺得累,很累。我不想每次開開心心的和朋友出去玩,然後轉角遇到你,我不想過著每天八百個電話的催債似的生活,我不想明明很煩躁但還要壓抑著自己不開口就因為不想傷你的心。”

她終於看向宋清,誠懇地請求,“哥,我也想有自由,我也想呼吸,你懂嗎?”

隨著她的話陷入沈默的宋清像是逐漸被冰凍的雕塑,許久,“你應該早點告訴我的,”他扯了扯嘴角,“下次不會了,小蠻。”

宋爽攥緊了手中的杯子,忽然說,“我想喝西瓜汁。”

“好,”宋清如常地站起身,“我去幫你買。你們要喝嗎?”

菜單上沒有西瓜汁,他需要去外面的飲品店買。

姜晴舉手,試圖活躍氣氛,“兩杯,要超級加冰的,超級感謝噠。”

林南延緊跟步伐:“謝謝宋清哥。”

眼看著宋清離開的背影,姜晴癱坐在椅子上,重重松了口氣,“剛才那氣氛,嘖嘖,我都不敢說話。”

她接過林南延剛剛烤好的肉,沾上蘸料,卷上生菜,大口塞進嘴裏,嚼嚼嚼,嗯,好吃。

“好在都說...開了,你以後就自...由了。”

“再來一個肉。”

肉片在高溫下,滋滋冒油,隨著時間的延長,肉片的表面泛成金黃色,林南延拿起工具,翻面,抹上蜂蜜。

肉香氣混著蜂蜜的甜味混合在一起,誘人極了。

宋爽看著被夾到碗裏的牛肉,她忽然洩氣般地窩在軟椅裏。

“你聽到他喊我什麽了嗎?”

姜晴和林南延一個吃一個烤的動作被這奇怪問話問得紛紛停在半空。

“他喊什麽?”

宋爽欲哭無淚,“他喊我小蠻,是小蠻啊。”

姜晴滿腦袋問號:“那咋啦?”

在她的印象中宋清哥好像只要見面就喊宋爽小蠻吧,這有什麽問題嗎?

她與林南延對視一眼,林南延搖搖頭,眼疾手快地把馬上要烤焦的牛肉夾起來放到她碗裏。

姜晴夾起牛肉蘸料,下一步就要放嘴裏。

宋爽戳碗裏的肉,恨恨地,“所以他不會改的,他只會偷偷地跟著,避免讓我發現。”

吧唧——

肉片掉回了碗裏。

姜晴震驚:這都行?!

宋爽:“我了解他。”

所以她才會那麽無奈。

“你都說得那麽狠了,不會吧。”宋爽說的那些話其實很傷人,連姜晴這個旁聽者都忍不住屏住呼吸生怕被波及,沒想到宋清哥的心臟竟然如此地強大。

“他會。他就是那樣一個人。”

“與為難自己比起來,他更加容忍不了哪怕有一點失去妹妹的可能性。”

“他更擅長苛責自己。”

“我說的那番話不僅沒有用,反而會加劇他的痛苦,”宋爽後悔了,“從今以後,他只會做我看不見的影子。”

聞言姜晴陷入沈默,她沒想過對她來說無往而不利的溝通神器有一天竟然會演變成傷人的雙頭劍,刺向他,也刺向她。

原來這世界上還有彼此坦誠溝通也解決不了的事情。不是因為聽不懂,不想聽,而是因為聽得太懂。

愛讓坦誠也成為了利刃。

從未經歷過這種困境的姜晴隱隱陷入了自責,她不該亂出主意,也不該逼宋爽的,順其自然不好嗎?也許終有一天會柳暗花明也說不定。

“去學武術吧。”林南延清朗淡然的聲音驟然在寂靜中響起,兩個女孩齊唰唰地看過來。

男生垂眸認真地將烤好的牛肉規規矩矩地卷在生菜裏,綠色的食物整齊地碼至餐盤中,被他推到桌子中央。

他拿起一旁的抽紙,擦拭幹凈白皙濕潤的指尖,擡頭,“當初你被抱走,有一部分是宋清哥沒有看好你的原因,還有一部分是因為你的弱小。”

“在他眼裏你始終是當初那個從未長大的、被迫的、需要他拯救的人。”

林南延的聲線很幹凈,潺潺流水般沁人心底,不疾不徐另人信服,“去學武術吧,如果有一天你能贏過他,宋清哥就會意識到,他的妹妹長大了,已經不再需要他的過度保護。”

聽著聽著姜晴眼睛越來越亮,“對啊,從根源上徹底解決問題。”

“不過,這就要辛苦你了啊爽。”

“只要他能恢覆正常,什麽苦我都願意吃。”宋爽也不由得激動起來。

“林南延你怎麽想出來這麽好的主意的?”姜晴再一次忍不住驚嘆,人怎麽可以聰明成這樣。

林南延笑笑,看不見的影子是不能見光的。

姜晴拿起包好的烤肉張嘴剛準備咬下,停住,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宋清哥是警校的,你得練到什麽程度才能打敗他?”

看著對面細胳膊細腿的宋爽,她為她好閨閨的未來感到牙疼。

宋爽正嚼得香甜的嘴霎時頓住,咽不下去了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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