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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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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少女的身影被霧霭徹底吞沒的剎那,晏不見僵在原地,瞳孔驟然收縮成針。

方才那一腳的餘力還殘留在他肩頭,帶著一絲些微的疼痛,與他肩頭先前於空相嵐中自殘留下的劍傷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荒誕而尖銳的痛感——

她竟在生死關頭將他踢開了?

那個在地牢裏揮鞭折磨他、親自朝他強行灌下萬蟲引的妖女,那個分明想要將他玩弄至死的仇敵,為何要在自己的性命結束之前,努力為他掙得一線生機?

無數個問號如同亂麻纏繞心頭,讓他一時幾乎忘了呼吸。

少女隱入霧中的前一剎,其胸口處還在不斷淌血,那由他親手刺入的寶劍,還依舊停留在她心間。他清晰地記得當時她眼中的茫然與難以置信,那一幕竟於此刻碎作尖銳的碎片,紮得他心頭刺痛難忍。

“咳……”劇烈的痛楚從四肢百骸湧來,晏不見猛地咳嗽出聲,嘴角溢出一道鮮血。他掙紮著想要起身,可雙腿卻像灌了鉛般沈重,剛邁出半步便轟然跌倒在地。

粗糙的石子劃破掌心,可他全然不覺,只是用手肘撐著地面,目光死死鎖定林一白消失的方向,眼底翻湧著不甘與混亂。

就在這時,仿佛上天感應到了他的請求一般,竟有一陣狂風毫無征兆地席卷而來,如同無形的巨手,硬生生將眼前濃稠的血色霧氣撕開一道裂口——霧氣散盡處,駭人的景象赫然顯現:

一口足有兩人高的巨大鐵鍋架在黑石壘成的竈臺之上,鍋底燃著幽綠的鬼火,鍋內翻滾著粘稠的墨綠色液體,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林一白臉色慘白如紙,雙目緊閉,如同破碎的布娃娃一般、肢體綿軟地倒在鍋前,她胸口的傷口還在此時汩汩流著血,將身下的土地浸成一片深紅。

而鍋旁立著的,正是那方才只露出一只手的妖魔——它身形足有三丈開外,全身覆蓋著如同老樹皮般粗糙的暗黑鱗片,鱗片縫隙中滲出粘稠的黃色粘液,落地便腐蝕出一個個小坑。妖魔那顆畸形的頭顱上只有一只渾濁的獨眼,每當朝地上的林一白看去,其嘴角便裂開到耳根,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獠牙,貪婪之意溢於言表。

其手中正握著一柄磨得鋥亮的死灰色膾刀,刀刃上布滿細小的缺口,此刻正被它反覆打磨,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它腳下的鍋邊還圍著數十只拳頭大小的小魔物,它們長著蜘蛛般的多足,上身卻生著孩童的面孔,眼神貪婪而惡毒,正圍著林一白的身體來回打轉,口畔淌下的涎水在地面匯成細小的水窪,發出“咕嚕咕嚕”的吞咽聲,顯然也同樣對這“美食”垂涎三尺。

“不……”晏不見眸底一震,隨後喉間溢出一聲破碎的低喃。

按說這妖女惡有惡報,死在妖魔刀下才能解他心頭之恨;可此時看著那膾刀反射的寒光,他竟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不能讓她就這麽死了。

——至少在問清楚她為何要救自己之前,絕不能讓她死掉!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瘋狂滋長。晏不見用盡全力撐起上半身,膝蓋在碎石地上重重一磕,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朝著鍋邊艱難地爬去。掌心被尖銳的石子劃得血肉模糊,肩臂的傷口因用力而再次崩裂,鮮血在地上拖出長長的痕跡,可他絲毫沒有停頓,眼中只剩下那道倒在血泊中的纖細身影。

可老天似乎不願給她這個機會。

就在他距少女只有五丈之距時,那巨魔終於磨好了膾刀。只見它發出一陣癡傻的獰笑,獨眼閃過興奮的紅光,爾後猛地將那柄死灰色的膾刀高高揚起,刀刃在鬼火映照下泛著森冷的光,下一瞬,便朝著地上毫無反抗之力的少女狠狠斬去!

“—— 不!”

晏不見的怒吼如同困獸的悲鳴,嘶啞而絕望,聲音裏沒有往日的冰冷疏離,只剩下極致的恐慌與不甘,還有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情潮洶湧。

可那妖魔對此卻充耳不聞,揮刀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滯。膾刀帶著破空的尖嘯落下,眼看就要將林一白的身體劈成兩半——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漆黑如墨的魔氣突然從濃霧最深處竄出!那魔氣凝練得如同實質,卻又帶著蛇類般的靈動,破空時甚至未激起半分氣流,只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黑影,瞬間便纏上了巨魔持刀的手腕!

巨魔揮刀的動作猛地僵在半空,那只渾濁的獨眼驟然收縮,閃過一絲茫然與困惑——它顯然沒明白這憑空出現的魔氣是何來歷,更不懂對方為何要針對自己。粗重的喘息從它布滿獠牙的嘴中溢出,帶著濃烈的腥臭味,正要擡起另一只巨手撕扯腕間的魔氣,纏在手腕上的黑氣卻突然爆發出驚人的力道!

“哢嚓!”

一道刺耳的骨裂聲在死寂的霧中炸開,如同枯枝被硬生生折斷一般,巨魔的手腕竟以一種違背常理的角度突然扭轉,黑色的鱗片在扭轉中紛紛脫落,露出底下森白的骨茬與粘稠的血肉。膾刀的方向隨之一變,寒光如電,竟直直朝著它自己的胸膛砍去!

“吼——!!!”

巨魔發出一聲震得霧氣翻騰的痛吼,獨眼瞪得幾乎要從眼眶中脫出,墨綠色的血液瞬間從傷口噴湧而出,濺得滿地都是。它拼命扭動身軀,試圖掙脫魔氣的控制,可那黑氣卻如同黏在它腕骨上了一般,死死箍著不放,甚至還分出數股順著傷口鉆入它的經脈,瘋狂吞噬著它的妖力。

更詭異的是,那只被控制的手竟絲毫沒有停手的意思——

在魔氣的操控下,它猛地將膾刀從自己胸膛抽出,刀刃上還掛著破碎的內臟與墨綠色的血沫,便毫不留情地朝著自己的脖頸、軀幹、四肢接連瘋狂劈砍而下!

“噗嗤!”

刀刃劃破皮肉的悶響與骨骼斷裂的脆響此起彼伏,那砍下的每一刀都深可見骨。巨魔的鱗片與碎肉如同雨點般飛濺,一只覆蓋著鱗片的手臂率先被砍斷,重重砸在鐵鍋上,發出“哐當” 的巨響,將鍋裏的墨綠色液體濺起老高。

巨魔獨眼中很快便失去了神采,只剩下極致的絕望與痛苦,龐大的身軀在不斷的自殘中搖搖欲墜,卻被魔氣死死固定在原地,連倒地的資格都沒有。

那些圍著林一白的小魔物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有的想鉆回霧中,卻被飛濺的碎肉砸中,瞬間化為一灘膿水;有的則癱在地上瑟瑟發抖,連逃跑的力氣都沒了。

短短數息之間,那初現之時不可一世的巨魔便被自己手中的膾刀砍得稀碎。漫天碎肉與內臟如同暴雨般落下,在晏不見身前堆成了一座腥臭的肉山。墨綠色的血液順著肉山的縫隙流淌,在地面匯成蜿蜒的溪流,散發出的惡臭幾乎要將周圍的霧氣都熏得扭曲。

晏不見看著眼前血腥到極致的景象,胃裏一陣翻江倒海;而一旁原本躲在巖石後,想趁亂找晏不見報仇的小彌,更是再也忍不住,抱著石頭劇烈地嘔吐起來。

然而就在這時,那肉山之中卻突然鉆出一縷黑色——正是方才控制巨魔的那道魔氣。

它依舊如蛇般在地面游走,只是這一次,卻是朝著晏不見所在襲來!

晏不見深知這道魔氣的詭異,見狀眼神一凜,眼角的劍形胎記驟然亮起赤紅的光芒。他體內本已枯竭的靈力在生死本能的驅使下瘋狂湧動,順著斷裂的經脈艱難流轉,最終在指尖凝聚起一絲微弱卻異常鋒銳的劍氣——即便重傷難支,他依舊死死盯著那道魔氣,隨時準備拼盡全力斬出最後一擊。

——可他卻是不料,那魔氣卻是在即將觸及他身前的剎那,猛地一個急轉彎,朝著他身後的少年竄去!

小彌此時還沈浸在方才血肉橫飛的沖擊中,不住嘔吐,連眼淚都嗆了出來,根本沒察覺死亡的陰影已然降臨。直到那冰冷的魔氣如同鎖鏈般纏上他的四肢,刺骨的寒意順著皮膚鉆入骨髓,他才驚覺不對,猛地掙紮起來。

可那魔氣卻越收越緊,如同鋼鐵鑄就的鐐銬,將他的身體牢牢捆住,無論他如何扭動、踢打,都只能徒勞地發出“嗚嗚”的悶響,連半分都掙脫不開。

就在小彌絕望之際,濃霧深處忽地傳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

“嗒、嗒、嗒……”

步伐輕盈,卻帶著莫名的壓迫感。隨著聲音漸近,一道粉色身影緩緩從彌漫的血色霧氣中顯現出來。

女子身姿婀娜,一襲粉裙在血腥氣中顯得格外刺眼,面容清麗絕倫,正是蘇若。

只是此刻的她,面上卻早已沒了往日的冷靜自持——那雙原本靈動的眼眸,此刻竟漆黑一片,看不到絲毫瞳孔與神采,仿佛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透著令人心悸的詭異。

她的目光直直鎖定著被魔氣束縛的小彌,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近乎癲狂的得意笑容,那笑容順著臉頰蔓延,連眼角都染上了病態的興奮。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如同砂紙摩擦般的詭異沙啞,在寂靜的霧中回蕩——

“百年已過,總歸要讓我贏一次吧…… 魔主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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