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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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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那粉袍女子甫一出場,晏不見的目光便死死釘在了她的身上——那衣袍之上繡著的,分明是薄燈宗的燈影雲紋。

來人是薄燈宗之人......莫非,是林一白的下屬?

可她為什麽不第一時間救她,反而要和那小孩兒說些古怪的話?

思緒未定,晏不見的拳頭已猛然攥緊。他倏地偏頭看向鍋爐前的林一白——她胸口的血跡又洇開了一圈,蒼白面容在幽綠鬼火的映照下,宛若殘月將逝,了無生機。

“她快死了。”

這個想法甫一浮現在他心頭,便讓他頓時覺得快要喘不過氣。

晏不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舌尖嘗到了一絲血腥味,許是方才咬牙太用力,不知不覺間咬破了唇瓣。

他此生從未向妖魔道低過頭,縱然身陷囹圄、受盡酷刑,傲骨亦如嵌在脊中的劍,寧折不彎。

可此刻,那柄劍卻在少女那漸趨湮滅的氣息裏,寸寸碎裂。

“咳……”他猛地咳嗽起來,肩臂的傷口撕裂,劇痛讓他眼前發黑。視線模糊中,他只看到林一白的頭輕輕歪了歪,原本微弱的呼吸變得幾乎細不可聞。

不行,不能再拖了。

不想這個女孩就這麽死去的念頭如同燎原之火,瞬間燒盡了他所有的猶豫與恨意。晏不見以手撐著地面,用嘶啞的聲音朝遠處女子喊道:“救她!”

“蘇若”聞聲,束縛小彌的動作略略一滯。她漆黑如墨的眼眸轉向他,漾開幾分毫不掩飾的玩味:“少年郎,你說什麽?我可沒聽清呢。”

晏不見的指甲深深摳進碎石,指縫滲血,屈辱感如同潮水將他淹沒,他幾乎是咬著牙,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清晰了幾分,卻也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她快死了!救她......求你。”

他刻意咬重了那最後一字,爾後艱難道:“你是薄燈宗的人,她是你們少宗主......你豈能不救?!”

不料此言一出,卻如星火落沸油,瞬間將女子眼中積壓的戾氣悉數點燃。

“救她?”

蘇若容色一僵,轉眸看向地上氣息奄奄的林一白,眼中濃黑竟稍褪幾分,洩出一線原本的神光。

可下一瞬,她唇角倏地勾起一絲淬毒般的冷笑,緩緩自小彌身前轉身,蓮步輕移,走向林一白。

數道漆黑魔氣如毒蛇匍匐於她腳邊,所過之處,血腥之氣愈發濃重。

“少宗主?”蘇若蹲下身,用腳尖輕輕踢了踢林一白癱軟的手臂,聲音裏滿是嘲諷,“真是好大的名頭,可惜啊,如今還不是像條死狗一樣,躺在我的腳邊!”語落,只見她輕輕一擡手,腰間便突然多出一條烏黑的軟鞭。那鞭身纏著細密的倒刺,在幽綠鬼火下泛著森冷的光。

晏不見瞳孔驟縮——那鞭子他認得,此前在地牢裏,林一白就是用類似的鞭子,將他的脊背抽得血肉模糊。

這女人......要做什麽?!

“啪!”

鞭聲裂空,倒刺狠狠撕開林一白肩頭衣袍,拉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晏不見渾身一震,如遭雷擊,大腦登時空白一片。

可林一白受此重擊,卻只是毫無聲息地晃了晃身子,雙目緊闔,面色白得如同水浸的素箋,連睫羽都未曾顫動一分……仿佛早已感知不到疼痛一般。

晏不見見狀猛然回神,隨後心中暴怒與恐慌如巖漿噴湧,瞬間將理智沖垮:“你瘋了?!”他嘶聲朝蘇若怒吼,嗓音因極致憤怒而扭曲,“我讓你救她!你怎敢——?!”

她不是林一白的下屬嗎?為何反要對瀕死之人痛下殺手?!

他掙紮欲起,可甫一撐身,便被軀體劇痛扯回地面,重重摔在碎石之間。

“廢物就該安靜待著。”他暴怒的模樣落入蘇若眼中,只換得一聲冷嗤。她再度垂首看向腳下無聲無息的林一白,似被激怒,又似沈入某種扭曲的回憶之中,鞭尾來回刮擦過對方身軀,任倒刺留下交錯血痕,“當年在地牢裏,你便是這樣對我的......少宗主。”

“你可還記得,當我左臉被毒蟲噬爛、膿血橫流時,你做了什麽?!”她的聲音尖厲如指甲刮過石壁,漆黑眼瞳死死釘在林一白慘白的臉上,“你嫌我醜陋,說‘兩頰不稱,平添惡心’,竟執此龍骨鞭,將我右臉也抽得面目全非!”

語落,又一鞭狠狠甩在林一白胸前舊傷之上,鮮血迸濺,染紅她的鞋尖。

“住手!!”地上晏不見如困獸嘶吼,漆黑眸中怒火滔天,再不顧渾身創口崩裂,四肢血如泉湧,竟顫巍巍站了起來,踉蹌著朝兩人走去。

可蘇若見他逼近,卻渾不在意,仍沈浸於滔天恨意之中,切齒道:“還記得青竹峰那小藥童嗎?他不過偷偷予我半塊幹糧,便被你擒住,餵了你的本命毒蟲!你看著他被蟲群啃噬,竟笑得那般開懷,還說‘賤奴合該與賤種一同死’!”

正朝此處艱難行來的晏不見聞言一震,地牢中的慘痛記憶霎時翻湧——

這女人所言非虛。

林一白……的確做得出來。

想到這裏,他心口一冷,暴怒的神志驟然凍結,腳步不由頓住,楞怔在原地。

可下一刻,他見林一白如殘破人偶般任人摧折,連一絲掙紮都無,心口鈍痛又密密麻麻蔓延開來——

無論如何,他不能讓她死。往日種種,她還欠他一個交代!

“你說話啊!”然而就在他怔忪之際,蘇若見林一白始終毫無反應,終至暴怒,猛地擲鞭於地,掌心魔氣翻湧,凝作數根尖銳骨刺,狠狠朝林一白四肢紮下!

墨綠魔氣瞬間順著骨刺侵入少女經脈,晏不見見狀僵立在原地,瞳孔急劇收縮,其中怒火與掙紮瞬間凍結,唯餘空洞驚駭——

他看著骨刺穿透她單薄衣袍,看著她的身體因劇痛本能繃緊,卻連一聲悶哼都發不出,整個人登時如被抽魂奪魄,僵立當場,連呼吸都遺忘。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蘇若的怒吼、小彌的掙紮,所有的聲響都從他耳中消失。他只能看到林一白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微弱,像風中殘燭一般,最後——

徹底寂滅。

......

見腳下少女徹底沒了聲息,蘇若眼中閃過一絲不耐,兩指一揮,那纏住林一白身體的魔氣突然發力,硬生生將她的手臂擰成了詭異的角度。

“哢嚓”的骨裂聲清晰可聞,可林一白卻只是頭輕輕歪了歪,除此之外,再沒了任何動靜。

“不……”

晏不見的聲音破碎如風中殘葉。那雙總是覆霜凝雪的眼,此刻死死鎖著林一白蒼白的面容,瞳仁裏映照著她毫無生氣的模樣,其中翻湧著從未有過的混亂與空洞。

他想怒吼,想質問,想搖醒她問清所有因果,可喉間如堵滾燙烙鐵,只擠出壓抑的、困獸般的嗚咽。

然而就在這時,遠處那被魔氣束縛的小彌竟突然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

他原本清秀的面容瞬間扭曲,眉心處突然燃起一團蒼白的冷火,火焰所過之處,捆縛他的黑色魔氣如同遇到克星般迅速消融——

爾後只聞“砰”的一聲,他竟猛然將束縛打破!

雙腳緩緩落地之際,少年腳下地面都被冷火凍出了一層白霜。

小彌猛地轉頭,死死盯著蘇若,蒼白的火焰映著他猩紅的眼,聲音冰冷得如同來自九幽:“你找死!”語落,他的氣息驟然變得淩厲,如同瞬間變了一個人一般,周身環繞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可蘇若見狀卻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愈發癲狂:“喲,魔主大人這是心疼了?——想不到此世再見,您的心緒竟會為區區凡人生死而左右。”

話音未落,小彌已驟然動了。

他周身的蒼白冷火驟然暴漲,如同實質的烈焰鎧甲般,將他整個人包裹於其中,爾後化作一道殘影,瞬間便欺近蘇若身前。沒有多餘的言語,那凝聚冷火的右拳帶著破空的銳嘯,直搗蘇若面門!

拳風所過之處,空氣都被凍得發出“滋滋”的凝結聲響,沿途的碎石更是瞬間覆上白霜,碎裂成齏粉。

蘇若瞳孔微縮,顯然未料對方出手如此迅猛,只得倉促揮手召出兩道黑色魔氣屏障應對。

“嘭!”

拳頭與魔氣碰撞的剎那,屏障如同脆弱的冰面般寸寸碎裂,餘勁帶著刺骨寒意掃過蘇若臉頰,將她鬢發凍成冰碴,爾後那白皙的臉頰上,緩緩浮現一道紅痕。

“有意思。” 蘇若擡手拭去頰畔鮮血,不怒反笑,掌心魔氣瘋狂湧動,瞬間化作數根手腕粗細的魔藤,如同毒蛇般朝著小彌四肢纏去。

小彌腳步卻不停,身形如同柳絮般靈活閃避,同時指尖凝出冷火長劍,手腕翻轉間劃出三道淩厲劍影,精準斬斷襲來的魔藤。被斬斷的魔藤落地瞬間便被冷火引燃,化作一縷黑煙消散,連灰燼都未曾留下。

......

兩人激戰之際,無人註意的角落,那座由食煞魔碎肉堆成的肉山竟突然開始緩緩融化。墨綠色的汁液順著地面流淌,在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少頃,汁液中央突然亮起一點晶瑩的微光,那微光如同有生命般,緩緩升起,朝著林一白的方向飄去。

它穿過激戰的餘波,穿過飛濺的碎石,徑直落在林一白的眉心。

微光觸及她眉心的剎那,突然爆發出一陣耀眼的暗金光芒。

光芒如同潮水般湧入她的體內,那原本早已冰冷的身體竟微微顫抖了一下,眉心處的光芒一閃而逝,徹底消失不見。

而這一切,遠處激戰中的兩人沒有察覺,神思恍惚的晏不見也未曾看見。

他只是目光空洞地、一步一步地朝著林一白的屍體走去,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喉間壓抑的喘息越來越重,眼眶赤紅,卻沒有一滴淚落下——從全村橫遭妖患、雙親在他面前慘死的那天起,他就早已忘了如何流淚。此刻他所有的悲愴只能悶燒於心,化作無聲的痛。

他走至她身前,緩緩俯身,目光癡怔地凝望向少女那宛如安睡的沈靜容顏。

他還沒問她,為什麽要救他。

還沒來得及弄明白,自己對這個曾折磨他、如今又救了他的人,此刻心裏翻湧著的究竟是恨,還是別的什麽。

......所有未出口的話,終究成了永恒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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