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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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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蘇若領著薄燈宗弟子循著地圖前行了數個時辰,眼前的景象早已脫離了雲山腹地常見的密林與怪石,霧氣在腳下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片滾燙的沙礫。

一片死寂的荒蕪撲面而來。

龜裂的土地泛著焦黑的色澤,像是被烈火焚燒過一般,零星散落著銹跡斑斑的兵器殘骸,有的斷劍半截埋在沙裏,有的甲胄碎片早已被風沙磨得失去棱角,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雜著鐵銹與腐朽的氣息,死寂得連風穿過的聲音都顯得格外刺耳。

竟又是一處古戰場。

蘇若停下腳步,粉色的裙擺在幹燥的風中微微揚起,衣料摩挲著沙礫,發出細碎的聲響。她擡手將一縷被風吹亂的發絲挽至耳後,指尖輕輕按過太陽穴,閉上雙眼——腦海中,那幅獸皮繪制的古老地圖隨著她的意念緩緩展開。

地圖上原本用暗紅色朱砂標註的路線,在她踏入這片地域的剎那便如活物般流轉起來。此刻,那暗紅的線條竟如靈蛇一般昂首,自獸皮畫卷上掙脫,從她眉心射出,穿過殘骸遍布的荒漠,最終精準地定格在某處——

她清晰地感應到,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精純的魔氣正從荒漠中央一道不起眼的深坳中緩緩逸散。那氣息不似尋常魔修那般渾濁駁雜,反而透出一種近乎凝滯的厚重,宛如沈睡的太古巨獸無意識的呼吸。

“……就是那裏了。”她低聲自語,眸中閃過篤定的光。

她側身看向身後的弟子,目光落在一名身材魁梧的築基後期修士身上,爾後朝他緩緩啟唇:“李師弟,你且帶一隊人下去,將裏面的東西取回——記住,無論看到什麽,都不要貿然打開,其中可能藏有上古禁制,稍有不慎便會喪命。”

那修士立刻躬身領命,語氣恭敬:“師弟明白,定不負師姐所托。”

說罷,他點了四名弟子,手持法器,小心翼翼地朝那深坳走去。

深坳約莫有十丈之深,壁面陡峭,布滿了風化的痕跡。那修士一行人借助法器緩緩下降,很快便抵達坳底。

眾人借著法器發出的靈光,果然在坳底中央看到了一個古樸的匣子——匣子通體漆黑,非木非石,表面雕刻著繁覆的魔紋,其上隱隱有黑氣流轉,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詭異。

“就是這個。”修士見狀,面上現出一絲如釋重負,隨後緩緩向前走去。

他謹記蘇若叮囑,並未直接觸碰匣子,而是從儲物囊中喚出一根特制玄鐵鎖鏈。指訣變幻間,鎖鏈如靈蛇般纏繞而上,將匣子牢牢縛住。確認無誤後,他靈力一催,匣子應聲而起,穩穩落在上方地面之上。

那修士也跟著一躍而起,緩緩落地。眼見此行沒出差錯,他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爾後徹底卸下心神,躬下身去,準備牽起鎖鏈一頭,將匣子朝蘇若提去——

可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鎖鏈的剎那,荒原上原本呼嘯的風聲竟驀地靜了。他的身軀竟就那麽呆滯在了原地,爾後緩緩垂下頭去。

遠處蘇若見狀不由蹙眉:“李師弟?”

可那修士卻沒有回答,此刻那無人能視之處,他的眼神竟產生了可怖的變化——原本清明的瞳孔瞬間變得如同夜一般幽黑,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混沌。

“李師兄?”身旁的弟子也察覺到了他的異常,向他疑惑地開口詢問。

可那修士卻像是沒有聽見,爾後緩緩將捏著鐵鏈的手一收——那匣子便“嗖”的一聲落入了他手中!

遠處蘇若看得真切,眼見著他就要伸手朝那匣蓋掀去,她瞳孔驟然收縮,厲聲呵道:“住手!不要打開!”

然而已經晚了。

一聲“哢嚓”輕響在寂寥的荒野中異常清晰地響起,匣子的蓋子終究被那修士緩緩掀開。

世界似乎詭異地靜了一瞬,然後——

下一瞬,竟有無數濃郁的黑色魔氣,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從匣中瘋狂噴湧而出!那魔氣帶著極致的陰冷與暴戾,如同有生命般朝著四周席卷而去!

“啊——!”

慘叫聲接連響起,最近的四名弟子還來不及躲閃,便被魔氣緊緊纏繞。那魔氣如同鋒利的刀刃,瞬間將他們的身體絞成碎片,鮮血與殘肢飛濺,很快便被魔氣吞噬,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那身為始作俑者的修士也未能幸免,一道魔氣從他七竅鉆入體內,他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癟下去,最終化為一灘黑灰,隨著匣子“鐺”的一聲掉落在地,那灘黑灰也被風吹過,消散在了原地。

變故發生得太過突然。從那修士拾起鎖鏈到五人灰飛煙滅,不過短短兩息。蘇若怔在原地,竟一時未能反應過來。

眼看一道黑氣去勢不減,直撲而來,她依然僵立原地。

“快走!”

蘇淩的聲音陡然自她身旁炸響!

他本就站在蘇若身旁不遠處,眼見那詭異的魔氣襲來、蘇若卻還猶自怔楞著,他竟是一咬牙,爾後沒有絲毫猶豫,猛地將蘇若推到身後,自己迎了上去!

“噗嗤!”

那道魔氣狠狠撞在蘇淩胸前,他悶哼一聲,一口鮮血噴濺而出,一身衣袍瞬間被鮮血染透。可他依舊死死擋在蘇若身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抓住蘇若的手腕,轉身朝著荒漠外飛速撤去。

魔氣在身後窮追不舍,沿途的沙礫被魔氣觸及,瞬間化為齏粉。

直到二人退出荒漠範圍,那魔氣才如同失去目標般,緩緩退回中央那匣落之地。

*

蘇淩拖著重傷的身體,帶著蘇若跌跌撞撞地躲進一處隱蔽的山洞。剛一踏入山洞,他便再也支撐不住,重重摔倒在地,口中不斷湧出鮮血,臉色蒼白得如同紙張,顯然已是強弩之末。

“哥!”蘇若撲上前,緊緊抱住他,見他這副慘狀,平日裏的冷靜自持竟蕩然無存,聲音微微顫抖著,“你怎麽樣?撐住,我這就找丹藥!”

蘇淩虛弱地搖頭,染血的手擡起,輕輕撫上她的臉頰,眼中滿是愧疚與悔恨:“沒用了,妹妹……哥、哥對不住你……”

蘇若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可身體卻不住地發抖。

“當年……你體質特異,引來了正尋找新一代‘藥首’的宗主。他下令蘇家將你獻出……父親竟就那樣屈服了,為求自保,將四歲的你送進地牢……”蘇淩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每一個字都耗盡他最後的生機,“我明知你在牢中受盡苦楚,遭盡折磨……卻因畏懼宗主權勢、懼怕父親威嚴、貪戀蘇家長子身份……終究什麽也沒為你做……”

“可這些年來,我沒有一日不在後悔……悔當初不夠強大,未能護你,悔為何……未能替你……”

他的手緩緩滑落,眼中神采漸散,卻仍死死望著蘇若,用盡最後一口氣道:“妹妹……原諒我……”

話音落下,他身體徹底軟倒,再無生機。

“蘇淩!哥!你醒醒!”蘇若抱著蘇淩冰冷的身體,終於崩潰地嘶吼出聲,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珍珠,不斷砸落在蘇淩的衣袍上。

她死死攥著蘇淩的手,仿佛這樣就能將他留住,可懷中的身體卻越來越冰冷,再也沒有任何回應。

山洞中只剩下蘇若壓抑的哭泣聲,她茫然地坐在地上,腦海中不斷回蕩著蘇淩最後的話語,那些被她刻意遺忘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

四歲那年,她和蘇淩作為雙生子,被父親告知“蘇家需要你們為宗門效力”,她只害怕了一瞬,爾後便釋然——有哥哥陪著她,她去哪裏都不怕......

她原本以為會是兩人一起,卻沒想到,翌日清晨,父親竟是選擇將她獨自送走!

試藥的劇痛、萬蟲啃噬的折磨、還有牢外那個持鞭少女,每日都用淬毒的話語嘲諷她被毒蟲蝕咬的醜陋模樣……地牢中的日日夜夜,名為恨的種子於她心中深深種下。她恨林無涯的冷酷無情,恨父親的狠心拋棄,恨蘇淩的懦弱旁觀,更恨林一白的隨意踐踏。

她發誓,定要將自己所受之苦,百倍奉還!

五年後,她終究奇跡生還。當她被送回蘇家,卻看見蘇淩身著精致宗服,盡享蘇家嫡子尊榮,而自己則滿身瘡痍、連行走都需人攙扶時——

那名為“恨”的種子竟瞬間破土,長成了參天大樹。

此後,她壓抑心境、拼命修煉,從一個任人宰割的藥首,成長成了薄燈宗新一代翹楚,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將這些曾經將她踐踏之人、徹底踐踏於腳下!

她本以為自己這一生,心中只會有恨了——

可蘇淩臨終前的懺悔,卻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心中最柔軟、也最不願面對的角落。

這個她恨了多年的“廢物哥哥”,原來一直都在後悔麽……

——然而就在她陷入恍惚之際,卻有一道猙獰的大笑突然在山洞中響起!

只見一縷黑色的魔氣從蘇淩的屍身中緩緩鉆出,如同活物般,在空中盤旋一圈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著尚還茫然的蘇若猛然撞去!

“什麽?!”蘇若猛地回神,想要躲閃,卻已來不及——魔氣瞬間鉆入她的眉心,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經脈蔓延全身,她的眼神登時變得漆黑,如同方才荒原中被魔氣控制的那李姓修士一般,失去了原本的神采。

然而下一秒,“蘇若”的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

——“她”清晰地感應到了,這具身軀中,那股如同烈火般燃燒的仇恨!

“真是巧了。”“蘇若”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屬於她的陰冷與戲謔,“本尊竟是算出,你我目標,如今皆在一處呢。”

她活動了一下手指,感受著體內湧動的魔氣與蘇若本身的靈力交融,眼中閃過一絲興奮:“作為獻出這具身體的回報,如今,我便順手幫你報仇吧。”

語落,她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間沖出山洞,朝著某處飛速掠去。

原地只留下一具冰冷的屍身,靜靜躺在空蕩蕩的山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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