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接二連三在你面前丟臉

林景川這幾天搞入職培訓，和一群博士一起重溫了集團的發展歷程、不同業務板塊，企業文化制度，自我感覺又年輕了十歲，就跟剛入職那會兒一樣單純。他又笑笑，以上是對外的官方說法，真實體會是就跟入職那會兒一樣，心裏對這些東西的空洞和枯燥嗤之以鼻，表面還要裝出信念感。

不過也有些好處，終於可以準時上下班，迎著冬日的晨曦和落日的餘暉，開車經過幾個街道，欣賞沿途的街景。

現在這座城市流行黃花風鈴木，在大片的綠色棕櫚樹之間，偶爾夾雜一棵滿樹黃花，見花不見葉的風鈴木，在冬季有些蕭瑟但因色彩飽滿讓人心生滿足。

林景川心想這吸人精髓的城市又在裝作回饋大家的青春，是否代表他少看一眼都對不起自己的付出。

他現在每天都看到經輝，心情平穩。經輝早上會順手給他帶一杯咖啡，他無太多表示也不好拒絕，直接說有點小氣造作。

只是驚訝經輝比較細心，第一次與他喝咖啡的時候他點的是巴旦木拿鐵雙份濃縮去奶泡，他每次給他帶的均是一模一樣的。早上隨手帶上來，放在休息室的桌上。他怕冷，早上必須用一杯咖啡暖手暖胃，巴旦木的濃郁香味恰好適合冬季。

這樣的自在日子沒過兩天，James又打給他，言簡意賅，“Lisa的事被人曝光到公司內部論壇，只有文字，也涉及到你。提到你的只有暗示，沒有直接點名。”

林景川有些煩悶，他心裏早就有準備，現在癡男怨女的套路就是這樣，先舉報，要是調查結果或者進度不滿意，就施壓放到內部論壇去接受司內群眾的拷打。再沒達預期就放到外界公眾去，取一個危言聳聽驚天動地的名字。

其實Lisa被爆完全不意外，甚至照片早就小範圍群發到高層的郵箱了。只是系統性整理成PDF，還帶上他，是第一次。

他打給Ken，現在明面上他即將是Ken的人，風控正在調查這件事，信息同步洩漏出去，怎麽想都要先試探下Ken的態度。

Ken的反應倒有些出人意料，“Steven，我會查清楚是誰洩漏的，這個節骨眼出這事，跟他們脫不了幹系，但是你放心，我知道你是冤枉的。”

Ken說得這麽肯定，不知道是刻意表現得信任下屬，還是真心的，如果完全相信，是相信他的清白，還是這些天已經調查到他性取向了。林景川沒想通。

“謝謝，Ken，我問心無愧，並且沒有指名道姓倒是還好。”他猶豫一句還是說，“就是希望公司給Lisa留點體面，更何況涉及到更上面，一直掛著也不好看。”

Ken應該是沒想到他會這麽說，沈默了幾秒才說，“這不是我這個層面能做到的，但如果查到是那幫人搞鬼，肯定不會放過他們。你那邊要是抽得出身，明天回來一趟，我們當面聊。”

林景川掛了電話，猶豫要不要在這時打擾Lisa，看她朋友圈昨天發了在黃金海岸躺著曬太陽的動態，似乎這時候打電話實在是煞風景，他發了條微信。

Lisa秒回，看來曬太陽還是無聊，“知道你要說什麽，遲早的事，不怕，我讓老陳處理。”

老陳就是她的婚外情對象，事發之後二人應該分手了，估計離職大禮包裏包含了保住名聲照片不外洩要做公關處理的承諾。老陳還在國內，怎麽沒在剛發出來就處理掉？這事怕是沒那麽簡單，林景川心想。

“好。”他又給Scarlett打去電話，Scarlett低聲跟他通氣，“老板很生氣，特意來這邊把風控那群人叫進辦公室大發雷霆，現在讓信息安全處查是誰洩漏的，說要追責到底。”

林景川一驚倒是沒想過Ken能裝成這樣。

抽離宮鬥，他預感最近應該會感到孤獨，於是趁情緒還未起來，他想先約朋友一聚。他點開微信給三人小群發去消息，今晚有時間聚嗎。吳新辰秒回了個嬌羞的表情包，今晚有約了。蔡真珍過了一會才回，早就答應了我媽今晚去相親~

林景川會心一笑，這群損友，總是在他需要的時候不在他身邊。

吐槽歸吐槽，他們三個從大學時代就保持朋友關系，這麽多年還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三人都喜歡男人，足夠先鋒、多元，但如此特殊三個人關系還能持續維持穩定，足以說明個性相吸超過了其他所有因素。

他關上手機，啟動車，今晚還這麽早，去哪呢？下班時耽誤了一會兒，出地庫時外面已經亮了燈。

這座城市的白天夜晚是完全不一樣的，白天是建在花園上的城市，綠意盎然生機勃勃；晚上又是被霓虹燈霸占的城市，任誰都要說一句，光汙染。

琳瑯滿目毫無規劃的霓虹燈招牌此時四處點亮著，路過這些廣告牌，他心想這個城市到處寫著錢，怎麽能商業化成這樣，心生一絲荒謬。

總有一種不真實感，會不會這個世界其實也是楚門的世界？

回家路上，有一家酒吧，他以前常來。自從和曾雨在一起之後，他認為君子不立危墻之下，泡吧逛夜店誘惑太多，就都給戒了。

年輕的時候他也愛玩，後來又告訴自己有了對象要收心，只是沒想到堅守原則這麽久，最後還是只剩下一個人，心下又難過起來，咬咬牙，走進這家酒吧。

他到底是年紀有些大了，酒吧一水年輕人，音樂嘈雜燈光昏暗，紅男綠男將外套一脫，就開始摟摟抱抱隨音樂肆意起舞。

一整天的工作，他有些意興闌珊、玩不動，點了些酒坐在角落喝。空氣烏煙瘴氣，狹窄的空間又擠人又多，氛圍卻是高漲的，一波比一波高昂。

他看著年輕人在看不清對方燈光裏，與今晚的陌生人伴侶距離無限貼近隨意暧昧甚至親吻，心下又產生一些不真實感，他很久未體會過這種肆意妄為。如果世界本質是沒有意義的，是不是應該選擇放縱？他想了想無力感席卷了，就連放縱都沒有心力。

他的意識隨著音樂與人群擺動，身體卻還是癱在那裏，把怨都化成酒喝進胃裏。酒精是個好東西，品酒，給人類放縱自我的借口，他想。

這家酒吧的老板，他曾經熟識，是個善良的好人。所以他安心任自己喝到最後完全趴在桌上，老板在角落發現了他，叫醒他解鎖手機讓朋友來接。他迷迷糊糊解鎖，老板打開最近通話，問他要打給誰，他想說吳新辰，實在是太醉了完全說不出來，他手指隨意點了一下，失去知覺。

再次醒來，睜眼發覺來人好像是經輝。他來不及驚訝，因酒精緣故失去了絕大部分意識。

經輝從未見識過這種酒吧，四處散落著酒杯、東倒西歪的酒瓶、燈光昏暗煙塵彌散、酒精混雜刺鼻空氣渾濁，還好已打烊，四周空蕩，他沒遇到形形色色的男人，恐怕那些會令他更加不適。

經輝皺著眉，耐心地扶他上車，系好安全帶，給他餵酸奶。他咬著吸管用力吸了一口，笑著說，好甜，完全不看經輝獨自沈醉其中。

經輝一瞬覺得，這人酒品很差，喝醉了完全沈浸於自己世界裏，又一副好欺負的樣子，如果是放在街上，可能會被人隨意打劫也難說。見他片刻清醒，就問他家在哪。

“家？我沒有家的，我無家可歸。”他喝醉了說話也會笑。

經輝一楞，又問，“你房子在哪？”

他醉得實在是嚴重，面上還是樂呵呵的，眼神迷離，兩頰緋紅，嘴唇又紅又潤，像一顆水蜜桃。指尖都是熏紅的，手指修長白皙，在他眼前解鎖手機，三分鐘後勉強成功輸入一個地址，他看了下歷史導航記錄，應該沒錯，啟動車送他回家。

到車庫時，這人完全睡著了，毫無動靜，整個人都很沈靜，隨呼吸微微翕動，閉著眼睫毛垂墜，暖黃的燈光下，落在眼下一片陰影，睫毛又不時顫動，因此陰影也在顫動，他嘴唇更紅了，整張臉都是紅的。經輝仔細地給他稍放下座椅讓他睡姿舒服一點，耐心坐在旁邊等他。

不過半個鐘他就醒了，酒精帶來的麻痹卻還沒有完全消失。酒精一邊增強大腦內抑制性信號，一邊抑制興奮性信號，人類通過酒精破壞大腦的平衡，達到短暫逃避現實的目的。怎麽看都是完全不劃算的，因為酒精對大腦的傷害是不可逆的。還不如甜食，林景川心想，至少這樣不會醒來後讓老同學兼新同事發現自己宿醉在酒吧。

“你房子在幾樓？”林景川有點異樣，怎麽會這麽問，“1701。”尷尬情緒主導，他立即老實答。已經這樣了，還能怎麽辦，繼續裝醉好像還能理直氣壯些。

任經輝扶著，在電梯裏他才偷偷打量，經輝穿灰綠色夾克，不是衛衣，配深色牛仔褲，身高和他相當，腿又細又長。長窄臉，雙眼細長，烏黑的頭發蓋到眼上，隱隱可見眉目明朗，鼻線鋒利，薄唇。這是典型薄情的長相，他暗暗評價。到家經輝將他扶著坐下，他迅速將自己完全窩進沙發裏。

垃圾桶裏躺著兩個男人的合照，他穿著白毛衣，外表和現在幾乎一樣，依偎在曾雨的懷裏，迎著陽光笑得燦爛，甜得像只化了的甜筒冰淇淋。房子裏到處是情侶的細節，比如情侶水杯、情侶圍裙、情侶圍巾，只是有一些已經在垃圾桶了。

經輝心驚，合照怎麽看怎麽刺眼。他沒受到過這種沖擊，心裏只有一個想法，落荒而逃。

他沈下心給林景川蓋好毯子，倒了杯水放在桌上準備離開。打開門，兩張臉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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