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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自由 沈小姐要留下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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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自由 沈小姐要留下來嗎

沈知微的手指很涼, 輕按在蕭望卿緊蹙的眉心上。

她久病初愈,如今四肢尚且虛軟,那一點微弱的力道卻令他全身僵硬。

蕭望卿下意識想要後退, 身體卻違背意志地停留在原地, 甚至微微前傾。

他實在貪戀那片刻冰涼的觸感,也就循著本能一點點側過頭, 不時用餘光偷看沈知微, 若沈小姐面上沒有嫌惡之意, 便得寸進尺地再偏一點點。

其實沈知微只是看他發呆蹙眉, 下意識擡手欲撫平那褶皺。她本想收回手,卻見他非但沒躲, 反而微微偏頭,將眉心更貼近她的指尖,長睫低垂,一副任她施為的模樣。

這反應讓沈知微有些意外, 指尖停留的時間便長了些。帳內燈火昏黃,將他棱角分明的臉鍍上一層柔光。

像被主人愛撫的大型犬類, 在她面前褪去所有厲色,又會在下一刻對他人露出尖牙。

像前世那樣。

她輕輕嘆了口氣, 用指腹揉了揉那緊擰的結, 順著眉骨的弧度下滑,掠過他高挺的鼻梁側翼, 最終停在他緊繃的唇角附近,虛點了一下。

隨後就見戰場上殺伐決斷的三殿下, 此刻竟像個被先生抓住錯處的學生僵住了,那雙向來黑沈的眼睛緩緩擡起,對上她的視線。

“殿下總是蹙著眉, ”沈知微被他看得不太自在,緩緩收回手,指尖殘留著他皮膚的溫度,比想象中要暖得多,“北疆風沙大,容易生皺紋。”

蕭望卿怔了一下,擡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看起來有十之一二的低落,聲音也發悶:“習慣了。”

油燈的光暈在兩人之間晃動,將影子拉長又縮短。

沈知微靠回軟枕,覺得身上依舊乏力,但精神好了許多。她環顧這間軍帳,陳設簡單,一張床榻,一張書案,幾把椅子,角落裏立著兵器架,上面掛著弓和劍。

書案上堆著些卷宗和地圖,筆墨紙硯齊全,和她記憶中在北疆時見過的將領營帳並無不同,只是更整潔,也要大上一些。

“這段時間,軍中事務可還順利?”她尋了個話頭。

“尚可,”蕭望卿答得簡短,起身走到書案邊,拿起最上面一份文書,走回床邊遞給她,“涼州冬防已布置妥當,軍屯過冬的糧草也已分發下去。這是昨日的軍報,沈小姐可要過目?”

他遞文書的動作自然,仿佛她仍是那個在營帳中與他商議政事的沈大人。

不過她確實也並未改變什麽,於是沈知微心安理得地接過那份文書,紙張粗糙,墨跡是軍中常用的劣質松煙墨,字跡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殺伐氣。

她翻開看了看,內容是關於邊境幾個小部落因雪災南遷,與當地牧民發生摩擦的處理方案。批覆是蕭望卿的字,淩厲果斷,準了下面將領提出的以糧換地的臨時協定,並調撥部分軍糧賑濟,以安撫為主,避免沖突升級。

處理得穩妥且有人情,不像他外表那般冷硬。

“將軍處置得當,”她合上文書遞還給他,“雪災年景,以安撫為主是上策。只是軍糧撥付需有度,莫要影響將士們過冬。”

“嗯,已令軍需官仔細核算,留有充足餘量,”蕭望卿接過文書放回原處,又看她一眼,“沈小姐剛醒,不宜勞神,這些瑣事不必掛心。”

沈知微笑了笑:“躺了三天,骨頭都僵了,看看文書反倒覺得清醒些。”

蕭望卿沒再堅持,轉身從角落的小爐上提起一直溫著的銅壺,給她續了半杯熱水,又從一個瓷罐裏舀了一勺蜂蜜攪進去,遞到她手邊。

“軍中沒有好茶,蜂蜜水將就著潤潤喉。”

沈知微眉梢微挑,她記得蕭望卿並不是細心到會準備這些的人。接過陶杯,蜂蜜的甜香混著熱氣氤氳開來,她喝了一口,甜度恰到好處,暖意從喉嚨一路蔓延到胃裏。

“多謝殿下。”沈小姐捧著杯子小口啜飲,帳內再次安靜下來,但氣氛比剛才舒緩了許多。蕭望卿重新坐回矮凳上,不再看她,但也沒有離去,濃密的長睫垂著,不知在想什麽。

沈知微靠著軟枕,慢慢喝著蜂蜜水,身上漸漸暖和起來,疲憊感再次湧上,眼皮有些發沈。她強打著精神,不想剛醒就又睡過去。

“殿下日後……有何打算?”她問,聲音帶著倦意。

蕭望卿聞聲擡眼,認真思索後答:“駐守北疆,保境安民。”

回答幹脆利落,是他一貫的風格。

“那…我呢?”沈知微擡起手撓了一下臉頰,感覺自己有些像年節來打秋風的窮親戚,“我如今……算是什麽身份?”

蕭望卿皺了皺眉:“當然是北疆軍的客卿,是我的老師,此事營中皆知。”

“我知道,但殿下不怕惹人非議?畢竟……”她指了指自己,“如今不似初次,我來自京城,且與宮中…關系匪淺。”

蕭望卿神色未變:“北疆軍中,只認軍功與才幹。至於京城如何,與此地無關。”

沈知微心下一松,知道他說的是實情,天高皇帝遠,在這片由軍功和鐵血構築的土地上,皇權的威懾力確實要淡薄許多。

她點了點頭,不再多問。身份有了著落,濃重的睡意再也抵擋不住,眼皮沈沈闔上。

“累了就再睡會,”蕭望卿站起身,替她掖好被角,“軍醫說你需要靜養。”

沈知微嗯了一聲,閉上眼。她能感覺到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床邊站了一會,然後才轉身,腳步聲極輕地走向帳外。

門簾掀動,帶進一絲凜冽的寒氣,隨即被人很快攏好,於是營帳內只剩下溫暖。

她獨自躺在黑暗中,聽著帳外巡夜士兵的腳步聲,心緒漸漸平靜下來。

自由了。

雖然是以這樣一種決絕的方式,雖然前路依舊未知,但至少,她不後悔離開那裏。

翌日清晨,沈知微是被帳外傳來的操練聲喚醒的。號角低沈,士兵的呼喝聲穿過厚厚的氈帳,將她從深沈的睡眠中拉扯出來。

她睜開眼,帳內光線昏暗,只有天窗透下幾縷微弱的晨光。身上蓋著的皮毛厚重溫暖,驅散了北疆清晨的寒意。

沈小姐試著動了動四肢,雖然依舊酸軟無力,但比起昨日已好了許多,至少能夠撐著床鋪緩慢坐起。

室內靜悄悄的,只有角落裏小爐上的銅壺發出輕微的咕嘟聲,水汽氤氳。她昨日用過的陶碗和木勺已被收走,書案上也收拾得整整齊齊。

帳簾被輕輕掀開,一名穿著棉甲的女兵端著熱水進來,見到她已起身,放下食盤利落地行禮:“沈大人醒了,將軍吩咐,您若醒了先用些熱水洗漱,早膳馬上送來。”

“有勞。”沈知微點了點頭,挪過去洗漱。水溫正好,她用熱帕子敷了敷臉,感覺精神清明了不少。早膳是簡單的面餅、肉湯和一小碟腌菜,與宮中精致繁覆的膳食天差地別,她卻吃得比往日香甜。

用罷早膳,她雙腿還有些虛軟,起身時眼前一黑,扶著桌沿站了一會,才慢慢挪到書案邊,拿起一份關於邊境互市的條陳翻看,思路清晰,措施得當,只是批閱的筆跡,比記憶中更顯沈郁頓挫。

沒過多久,帳簾再次被掀開,蕭望卿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鎧甲,墨發用一根簡單的皮繩束在腦後,臉色比昨夜好些,但眼底的倦色依舊明顯。

“沈小姐醒了?”他看到沈知微坐在案前,腳步頓了一下,“軍醫說還需靜養幾日。”

“已經好多了,”沈知微放下手中的書卷,對他笑了笑,“多謝殿下掛心。”

蕭望卿走到書案邊,目光落在她剛才翻看的條陳上。

“互市的事,沈小姐有何見解?”他的頭低了些,看著她問。

沈知微指尖在條陳上點了點:“殿下批覆得妥當。雪災年景,以糧易物,既可解部落燃眉之急,又能緩和邊境緊張,一舉兩得。只是需防有人趁機囤積居奇,或是以次充好,需派得力之人監管。”

“嗯,已著秦懷玉負責此事,”蕭望卿頷首,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放在案上,“京中來的密報。”

火漆上是皇室專用的龍紋印記,她心下一突,沒立刻去拿,只擡眼看向蕭望卿。

“詔書中言,秋祭當日,陛下突發急癥,性命垂危,幸得……皇後舍身相護,以自身福澤為陛下祈福,感天動地,陛下乃得轉危為安。然皇後福薄,竟因此薨,”蕭望卿緩慢地看著她解釋,聲音沒有任何起伏,語速卻很慢,“陛下感念其德,追封後位,封號元敬,以皇後之禮厚葬,並下令輟朝三日,舉國哀悼。”

元敬皇後,祔葬皇陵。

沈知微嘴角微抽。

蕭翎鈞什麽都知道了。知道那杯酒裏的手腳,知道她的假死脫身。可他非但沒有震怒,反而編造了這樣一個……全她名節,亦全他體面的故事。

他以帝王之尊,為她這個叛逃的臣女鋪就了一條最榮耀的歸路。從此史書工筆,她沈知微不再是莫名失蹤的罪臣之女,而是為君捐軀的忠烈之後,是救駕有功的元敬皇後。

他將她徹底地從這塵世中抹去,卻又用最隆重的儀式,將她的名字留在身邊,留在了皇家的歷史裏。

生不同衾,死同穴?

他甚至沒有給她留下任何可供指摘的餘地。

一個救駕而死的皇後,誰能質疑?誰敢質疑?

從此,世間再無沈知微,只有一位已故的元敬皇後。

也好。

徹底斷了念想,也絕了後患。

“還有,”蕭望卿頓了頓繼續道,聲音將她的思緒打斷,“陛下晉封沈二小姐為鎮國長公主,享雙倍俸祿,賜公主府,允其參政。”

沈知微猛地擡起頭。

鎮國長公主?參政?這殊榮遠超尋常公主規制,幾乎是將安榆捧到了一個極高的位置。他這是在……

“安榆她……”沈知微聲音有些幹澀,“可還安好?”

“詔書下達當日,長公主殿下曾闖入清涼殿,與陛下密談近一個時辰,”蕭望卿合上軍報,“出來後,神色平靜,接了旨意。如今已遷入新賜的公主府,深居簡出。”

密談。

沈知微能想象出安榆會說什麽,會如何質問、憤怒、甚至……威脅。而蕭翎鈞,竟然接受了,還給了她如此尊榮。

這不像他的作風。

除非他是真的放手了。

用這樣一種方式,將她葬入皇陵,給了安榆至高無上的地位和保障,徹底絕了外界所有猜測和流言,也絕了她回去的可能。

沈知微扶著桌面緩緩坐下,呼出一口氣,心中百味雜陳。

這或許是最好的結局。

“他……病可大好了?”

蕭望卿看了她一眼:“太醫署稱,陛下仍需靜養,但已無大礙。朝政暫由內閣處理,大事方需陛下決斷。”

那就是沒事了,沈知微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沈小姐要留下來嗎?”蕭望卿忽然問道。

沈知微被問得一怔,擡眼看向蕭望卿。

她如今是已死之人,是史書上為君捐軀的元敬皇後,是北疆軍營裏一個來歷不明,被主帥尊為老師的女子。

她垂下眼睫,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紙頁邊緣,沈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暫且還沒想好。如今這般,已是叨擾殿下了。”

“談不上叨擾,”蕭望卿答得幹脆,轉身走到爐邊提起銅壺為她倒茶,“北疆雖苦寒,卻也自在。沈小姐既來了,便安心住下。軍中兒郎敬你才學,無人會慢待。”

他將水杯遞到她手邊,看著她依舊沒什麽血色的臉上,盡量放輕語調:“養好身子最要緊,其餘諸事,容後再議不遲。”

話說得穩妥,既給了她安身之所,又留足了餘地,不讓她感到被施舍或束縛。沈知微接過水杯,溫熱的觸感從掌心蔓延開,她低頭抿了一口,輕應一聲。

“殿下軍務繁忙,不必總守著我這裏。我已無大礙,能自理起居。”

蕭望卿點了點頭,沒再多言,只道:“帳外有親兵值守,需要什麽,吩咐他們即可。我晚些再過來。”

說完,他便轉身大步離去,帶著她沒拆的信函一起。

沈知微獨自坐在帳中,捧著那杯熱水,看著他離開的方向出神。

元敬皇後。

她輕輕咀嚼著這個封號。

就這樣吧。

這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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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沈尚未得見的信件]

知微親啟:

見字如晤。

京中今歲冬寒尤甚,殿外積雪沒膝,呵氣成霜。朕獨坐清涼殿,批閱奏疏至夜半,宮人添炭時,恍惚見你仍坐於窗下榻上,就著燈火看書,聞聲擡眼,眉目溫然。然燭影搖紅,榻上終是空無一人。

元敬皇後之事,史官已著人妥善記載,你救駕之功,賢德之名,當流芳百世。安榆晉封長公主,享雙倍俸祿,賜府邸,參朝政。朕會視她如親妹,保她一世尊榮安穩。你在意的一切,朕皆已安置妥當。

北疆苦寒,風沙凜冽。朕已命人備下些禦寒之物與常用藥材,隨信送至三弟處,他自會轉交。

近日朝務繁雜,朕偶感風寒,夜間時有咳喘。太醫署日日進奉湯藥,苦不堪言。若你在,定又要蹙眉。念及此,竟覺湯藥也並非難以下咽。

阿微,朕知你向往山林,不喜宮闈拘束。然這萬裏江山,若無你在側

勿念京中諸事,勿憂朕躬。社稷為重,朕自有分寸。

望自珍重。

翎鈞 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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