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伏擊 備馬

關燈
第58章 伏擊 備馬

北疆的冬日來得迅猛而酷烈。

幾場大雪過後, 天地間便只剩下蒼茫的白與刺骨的風。軍營駐紮在背風的山坳裏,帳頂積了厚厚的雪,遠遠望去, 像一座沈默的白色丘陵。

沈知微在軍帳中已住了月餘, 身體漸漸恢覆,日常起居已無大礙。蕭望卿沒有撥人貼身伺候, 飲食起居皆按她的習慣安排, 細致周到。

他本人軍務繁忙, 並非日日都能過來, 但每隔兩三日,總會抽空來她帳中坐上一會, 有時是詢問她對某件軍務的看法,有時只是沈默地對坐片刻,飲一盞茶便走。他待她始終恭敬有餘,親近不足。

軍中上下, 似乎對她這位去而覆返的沈大人接受得極為自然。將領們議事時若遇上難解之處,仍會習慣性地來請教她, 士兵們遠遠見到她,仍會停下腳步恭敬行禮。

一切都與她原先在北疆時別無二致, 就像她只是因處理軍務離開了一段時間, 如今又回來了,本該如此。

雪勢稍歇, 天色卻依舊陰沈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 隨時要塌下來似的。沈知微披著厚重的裘衣坐在帳內火盆邊看書,手邊放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奶茶,是軍中廚子按北疆土法熬煮的, 味道濃烈,初時喝不慣,如今倒也覺出幾分暖身的妙處。

帳簾被掀開,裹挾著一股寒氣,蕭望卿大步走了進來。他今日未著甲胄,臉色比平日要白,唇色也有些淡。

“殿下。”沈知微放下書卷,起身相迎。她註意到他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眼下青黑愈發明顯。

蕭望卿對她點了點頭,走到火盆邊伸出手烤火,指尖凍得有些發紅。

“剛巡營回來,”他解釋了一句,“今年雪大,幾個哨卡都報了積雪封路,輜重運送比往年艱難。”

沈知微替他倒了杯熱奶茶遞過去:“邊關苦寒,將士們辛苦,殿下也需多保重身體。”

蕭望卿接過杯子時指尖與她相碰,他垂下眼收回手,低頭喝了一口奶茶。

“嗯,”他應了一聲,在火盆邊的矮凳上坐下,視線飄得遠了些,“輜重還是小事,近日邊境不太平。”

沈知微緩緩皺起眉。

蕭望卿沈默片刻,才繼續道:“西北幾個小部落,因雪災斷了生計,有合流南下的跡象。斥候報回的消息,他們人數雖不多,但行事彪悍,專挑邊境零散村落和商隊下手,燒殺搶掠,動作極快,一擊即走,難以追蹤。”

“邊境守軍未能攔截?”

“防不勝防,”蕭望卿搖頭,“他們熟悉地形,化整為零,利用風雪掩護,神出鬼沒。邊境線太長,守軍兵力分散,難以面面俱到。已有三處村落遭襲,傷亡不小,糧畜被劫掠一空。”

沈知微放下書卷思索,這並非簡單的流寇作亂,而是天災人禍的結果。那些部落民是為了活命,但手段殘忍,波及無辜,必須制止。

“殿下打算如何應對?”

“已加派了巡防兵力,嚴令各關卡提高警惕,遇襲即刻烽火傳訊,”蕭望卿看著她,猶豫再三開口,聲音弱氣幾分,“但被動防守終非長久之計。我欲親率一隊精銳,深入雪原,尋其主力,一舉殲滅。”

深入雪原,追蹤神出鬼沒的敵人,風險極大。北疆的暴風雪瞬息萬變,一旦迷失方向,或是被敵人反咬一口,後果不堪設想。

沈知微將書卷放下。

“殿下親自去?”她當然不甚讚同,“軍中不乏善戰之將,何須殿下親身犯險?”

蕭望卿扯了扯嘴角:“正因為風險大,才需我去。尋常將領,未必能鎮住場面,也未必能果斷處置。此事關乎邊境安穩,不容有失。”

“況且,唯有速戰速決,才能最大限度減少邊境百姓的傷亡。拖得越久,變數越多。”

沈知微與他對視片刻,知道他心意已決。蕭望卿並非莽撞之人,他做出這個決定,必然是權衡利弊後的結果。

還是那麽倔,她沒什麽辦法,只能嘆口氣問:“何時動身?”

“半日後,”蕭望卿道,“需準備些物資,挑選人手。”

“帶多少人?”

“精騎三百,輕裝簡從,每人配雙馬,帶足十日幹糧和燃料。”

三百人,在茫茫雪原中,如同滄海一粟。沈知微不再勸阻,只道:“殿下務必小心。雪原之上,天時地利皆在敵手,需格外謹慎。”

“知道,”蕭望卿點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才移開,“我離營期間,軍中事務由副將暫代。若有急事,可尋秦懷玉商議。沈小姐……在此固守後方,等我回來。”

沈知微只是點頭。

蕭望卿離開時,天色已近黃昏。沈知微站在帳門口,看著他帶著三百精騎消失在茫茫雪幕中,馬蹄踏碎積雪的聲音漸行漸遠,最終被風聲吞沒。

營地裏似乎瞬間空寂了許多。

沈知微照常在帳中看書,處理一些送來的文書,偶爾與前來議事的將領交談。她盡量讓自己顯得平靜如常,但每當帳外風聲驟急,或是聽到急促的馬蹄聲,她總會下意識地擡頭望向帳門。

她並非不信任他的能力,只是……心下難免懸著。

這種懸心,並非全因大局。沈知微清楚,若蕭望卿只是北疆統帥,她或許會擔憂邊境安穩,會思慮戰略得失,但絕不會像此刻這般,心緒不寧,連書上的字都看不進去。

秦懷玉來過幾次,匯報邊境巡防和物資調配的情況。這位女將軍行事幹練,言語間對蕭望卿的決定毫無異議,只專心執行命令,穩固後方。

沈知微從她口中得知,蕭望卿離營後,已按計劃派出數股小股斥候,偽裝成商隊或流民,試圖引誘那些部落騎兵現身,主力則隱蔽行軍,等待時機。

策略聽起來穩妥,但沈知微心中總隱隱不安。那些部落民能在嚴冬雪原上生存並頻繁襲擊,必然極其熟悉環境,且有一套獨特的聯絡和隱匿方式。

蕭望卿雖善戰,畢竟對這片特定區域的地形和對手的習性不如當地人了解。主動出擊,風險極高。

第五日傍晚,天色陰沈得厲害,狂風卷著雪粒砸在帳篷上。沈知微正對著一卷輿圖出神,試圖推演蕭望卿可能的行進路線和遭遇戰的地點,帳簾被猛地掀開,一名斥候滿身冰雪踉蹌著沖了進來,臉色煞白。

“沈大人!緊急軍情!”

沈知微心下一沈,站起身時險些帶翻了手邊茶盞:“講。”

斥候單膝跪地,聲音顫抖:“將軍率部在鷹嘴崖遭遇伏擊!敵軍人數遠超預估,且利用暴風雪設下陷阱,我軍……我軍被沖散!”

沈知微身體尚未大好,聽聞眼前一陣發黑,扶住桌案邊緣:“將軍現下如何?”

“混戰中末將突圍時,將軍尚在率親衛死戰崖口,為大部隊撤退爭取時間……”斥候擡頭,臉上破了口子,蹭著雪水和血汙,“但暴風雪太大,崖口地形險峻,末將離開時,已、已看不到將軍身影…”

“敵軍主力動向?”

“似在崖口合圍後,向西面黑谷方向遁去。”

“傷亡情況?”

“初步估算,傷亡近百,失散者……不詳。”

帳內死寂,沈知微沈默片刻問:“秦懷玉將軍可知情?”

“秦將軍已得報,正調集兵馬準備接應,但雪勢太大,大軍難以快速馳援……”

“知道了,”沈知微打斷他,“你下去處理傷口,將詳細地形和敵軍特征報與秦將軍。”

斥候領命退去,沈知微立刻走到懸掛的巨幅北疆輿圖前,掃了一眼鷹嘴崖至黑谷一帶。那裏山勢陡峭,溝壑縱橫,是極易設伏也極易迷失的絕地。暴風雪天,敵軍選擇那裏,分明是要借天時地利全殲蕭望卿這支精銳。

他太急了,急於畢其功於一役,反而踏入了對方的圈套。

沈知微轉身走向帳門,對守在外面的親兵道:“備馬,去秦將軍帳中。”

親兵楞了一下:“沈大人,外面風雪正狂,您……”

“備馬。”

秦懷玉的軍帳內氣氛凝重,幾名將領圍在沙盤前,個個眉頭緊鎖。見沈知微進來,秦懷玉立刻迎上:“沈大人,您怎麽來了?”

“情況我已知曉,”沈知微直接走到沙盤前,心臟跳得她有些喘不過氣,她目光落在那沙盤上,面上不顯,“秦將軍眼下作何打算?”

秦懷玉指著沙盤:“已派三支輕騎斥候冒雪探路,但回報皆言能見度不足十丈,難以搜尋。大軍若此刻出動,非但無法救援,恐自身亦陷險境。只能等雪勢稍緩……”

“等不了,”沈知微搖頭,“暴風雪不知何時能停,殿下和數百將士困在雪原,多一刻便多一分危險。敵軍既向黑谷方向去,說明他們在谷中有據點或預設退路。鷹嘴崖遇伏,殿下若突圍,最可能的選擇是哪條路?”

一名老將指著沙盤上一條細窄的溝壑:“鷹嘴崖後只有兩條路,一條通往開闊地,但易被追擊;另一條是穿雲澗,澗底有暗河,地形覆雜,但可直插黑谷側翼。以將軍的性子,必選穿雲澗,險中求勝。”

“穿雲澗……”沈知微凝視那條蜿蜒的細線,“澗底暗河這個時節是否完全封凍?”

“據往年經驗,冰層應已厚實,但暴風雪下,冰面情況難測。”

沈知微沈吟片刻,擡頭看向秦懷玉:“秦將軍,給我五十名熟悉穿雲澗地形的精銳士卒,備足繩索、鉤爪、藥物和火種,我帶隊去穿雲澗尋找殿下。”

帳內眾人皆驚,秦懷玉愕然:“沈大人!這太危險了!您怎能親身犯險?末將已派人搜尋……”

“大規模搜尋在暴風雪中徒勞無功,反而打草驚蛇,”沈知微不耐地提高聲音,“小股精銳悄無聲息潛入,方能出其不意。我熟悉他的用兵習慣,也略通堪輿,比盲目搜尋更有把握。況且,”她頓了頓,“殿下若真被困澗底,尋常士卒未必能應對覆雜傷情。”

秦懷玉還要再勸,沈知微擡手制止:“不必多言。殿下臨行前將後方托付於我,如今他遇險,我責無旁貸。立刻點齊人手,半刻鐘後出發。”

秦懷玉盯著她的眼神看了幾息,最終咬牙抱拳。

“末將遵命!”

-----------------------

作者有話說:蕭望卿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個想法:

若北疆的將領是沈小姐,若他是她的副官,情況一定會比現在更好。

如果真的是她就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