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魂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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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無!”

有人叫我。

是漆玉。

我恍然,原來不是老鼠,卻是個比老鼠還要招人煩的家夥。

“你再不睜眼,我就親你了!”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近。與此同時,我的臉上傳來陌生人手指的觸感。

我急忙睜開眼睛,憤怒地瞪著距離我只有不到一寸的討厭面孔,示意讓他走開!

他邪邪一笑,淡然後退。

漆玉雖和我保持了不近的間隔,卻依舊呈現出一副嘲笑的表情,他勾勾嘴角,說道:“哎呀哎呀,可真是個無比純情的女鬼,這年頭像你這樣的還真不多了!世事輕浮,人心不古,這些年我倒是見識了不少。”

他話語一轉,接著說,“如今你一動不能動,如果我對你做些什麽,你怕是也不能反抗!雖然我不介意做一個正人君子,對你我也不從避諱當一個流氓,今兒倒正合我意!”

說著便動手要來解我的衣服。

我無言以對,只是感覺胸腔內的心臟“砰砰砰”跳得飛快,可如今我便是那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魚肉!

沒想到居然會有這一天,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侮辱!

金烏,我回不去了……

我徒勞地閉上了眼睛……突然,一陣電擊的感覺傳來,我驚訝地睜開眼睛,只看到漆玉捂著手後退了一大步,細看他的手在慢慢地滲出鮮血。

“哼,我倒是忽略了!”漆玉用滿是血的手拍拍我的臉,帶著濃濃的恨意說,“沒想到啊沒想到,我倒真是棋差一著了!”該死的他把斑駁的血漬全部抹在了我的衣服上,接著說:“阿無,你不會想到吧,這裏是你的家,它居然還認得你!”

我的家?是了,我原就是生長在這裏的菩提。原來如此,我松了一口氣。

漆玉掐住我的脖子:“別高興的太早,一切才剛剛開始!我有的是辦法讓你生不如死!我可沒閑工夫來找你談情說愛,逗你玩!你不是整天黏著金烏,恨不得二十四小時不分開,把他奉為上帝嗎?可是我怎麽聽說他另有所愛呢?我可是很好奇呀!不如我們一起來看吧,看看你最親愛的金烏,心裏裝的到底是誰!”

他說,繼而想在我的臉上啄一下,眼神閃爍之間楞了一下,還是放棄了。

水色的大幕徐徐拉開,就像電影院的幕布一般。漆玉擡手變出了水桌水凳,透明的桌子上居然還有幾盤小點心。

“好戲開始了哦,認真看!”他說,端起盤子放在我的鼻尖,道,“餓了吧?聞聞!”

我別過眼去,看著彩色的大幕。

“不啊,那算了,反正你幾個月不吃也餓不死!不過我告訴你,阿無,餓肚子的滋味可不好受喲!”

遠方的事情在我的面前開始一幕幕輪番上演。

我看到九尾狐在到達陰間地界的時候變身成為了阿蕪的樣子,嬌弱而令人愛憐。

我突然想起,阿蕪的一只魂曾經告訴過我,阿蕪是個非常愛笑、開朗善良而陽光的姑娘,她的身上滿滿的都是蓬勃的朝氣。所以,我也許可以期待金烏早就已經發現了她的反常,畢竟她始終是他最深愛的人,不是嗎?

九尾狐在靈河邊轉悠,不停地掐著正在盛開的花朵,鉆進了亭子裏。

金烏在遠處出現,她很歡快地迎了上去,一下子撲進了金烏的懷裏,理所當然的,被緊緊地抱了個滿懷。

我心裏有嫉妒在蔓延。

“阿蕪,慢點!”

“反正有你接著我!”她仰頭燦爛一笑的時候,金烏眼裏的溫柔是我從未見過的。四目相對,情意滋長。

我的心情有點黯淡,垂下眼睛不想看了。

“真正的好戲還沒開始呢,你心急逃避什麽!”漆玉說。

此時,屏幕上的兩人已經開始了深情的對視,然後是一個甜蜜纏綿的吻。身旁傳來了一陣嗤笑,是漆玉。我發誓,如果我現在會動,我一定會親手折斷漆玉的脖子!

當人被逼到無路可走的地步,也許就會生出奇跡。我感覺喉嚨口無端生出一股清涼的感覺,脫口而出:“漆玉你混蛋!”

漆玉攤開雙手表示無辜:“又不是我在親你的金烏,你也看到了,這叫兩情相悅!你這個第三者,還是閉嘴吧!”他在我的嘴裏硬塞了一顆透明的藥丸,藥丸入口立刻化成了水,流進了我的喉嚨。

烈火灼燒之下,我又說不出話了。

“不如,阿無,我給你出個主意,你也可以當作是你自己在與金烏接吻,畢竟你們長得一樣,代入感同樣很強!”

神經病!

我恨恨地想。

“美人計,□□。她倒是聰明,只不過你要傷心嘍!阿無,你不知道,你越難過,我就越開心!哈哈哈!”

深吻結束,金烏與阿蕪終於分開的時候,他雙眼微微閉著,表情陶醉,居然暈倒了!

金烏,你真的那麽幸福嗎?

我心裏五味雜陳。

等等,漆玉剛才說,美人計?

而令我大吃一驚的是,阿蕪接下來拿出了一個小小的試管在偷金烏的血,這充分說明金烏很可能是被有意迷暈的!阿蕪小心地把金烏放在亭子裏,居然還戀戀不舍地親了一下,接著拿著盛滿血的試管往遠處走去……

“今天就這樣吧,萬一把你氣死了就不好玩了,明天再看!”漆玉伸出手掌轉了一下,幕布和桌椅都消失無蹤了。

“你給我回來……”我徒勞地叫著,只是發不出聲音。

不知何時,水面微微地暗了,我便知道天又黑了。

“阿無,阿無!”

寂靜中,我聽到了一個細細的聲音在叫我,從很遠的地方幽幽地飄過來,沒有任何毛骨悚然的感覺,只有一種淡淡的心痛。我瞬間知道是誰了。那種靈與魂之間相互呼喚吸引的感覺,只有自身遺失的魂魄才有可能。我果然說對了,她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巧笑嫣然,正是阿蕪獨一無二的感覺。

她穿著水藍色的古代長裙,頭發上別著藍色的小花,很像我夢中的那個神女。

“我知道你現在不能說話也不能動,我會幫你的!”她說,“我是阿蕪的信仰之魂,其實我一直都在看著你,但是我打不過他,對不起,我來晚了!”

我眨眨眼睛,示意並沒有。

“我在神界守了幾千年了,看盡了世間繁華。”她溫柔地環抱住我,繼續說,“我最後一個願望,你幫我實現吧,讓我再見他一面……”

她全身散發出淡藍色的光芒,黑色的長發也在水中漂浮,在微暗的水底宛如一枚璀璨晶瑩的藍寶石,照亮了周圍,也照亮了我的眼睛,直到緩緩地融進了我的身體之中。

仿佛全神被貫註了巨大的、無比溫暖的力量,我全身都能動了。

我擡起手,接住了她留下的一粒星星般的沙礫放在胸口。沙礫重新化成了她的樣子,阿蕪牽起我的手,說:“走,我帶你出去看看!”

神界的夜空更加美麗,只是除了我們,周圍沒有任何活物的氣息。

神,早就已經死了。

“神,為什麽會死?”我問。

“因為愛。沒有什麽是永恒不變的,神也罷,鬼也罷,人也罷,都不過是時間的過客,歷史的灰燼。也許,有一樣東西可以永遠不變。”

“什麽東西?”

她笑:“回憶吧!我曾經和他一起看星星,那時候我們就開玩笑說要看一輩子,可沒想到一輩子那麽短暫。現在有了你,真的可以實現了。”

“金烏他只記得你。我,不過是一個過客。”我輕咬了一下嘴唇,說。

“其實你就是我,不是嗎?你的生命那麽長,可以陪著他到地老天荒。”她偏頭微笑地看我,“你說呢?而且你愛他,既然很愛他,我就很欣慰了,也很滿足!”

我點頭。

“阿無,我走了,你要替我保護金烏,他其實很讓人心疼,拜托你了……”

隨著她的消失,夜空中一顆星星閃亮起來,劃過一道長長的弧線,奔向遠方。我雙手合十,閉眼開口,靜靜地道:“好。”

遠處山如青黛,天似青廬。

天地蒼茫。

我心急如焚,恨不得下一秒就立刻回到陰間去,回到我最思念的人身邊,撕開“阿蕪”柔弱的假面具,質問他對我最真實的感情。

可是我不能。

我給自己下了一個隱匿咒,斂掉了周身所有的氣息,重新回到了水底,靜候漆玉的到來。

☆、殺

因為三魂的完整,我的靈力有了些微的恢覆。

天將明。

我坐在天淚池底部,伸手撫摸著凹凸不平的石頭上斑駁的駝灰色花紋,看著太陽的光芒一點點地遷移過來。當陽光照亮整個水面,折射在我脖子上戴的石頭上時,七彩的極光出現,一切恍然回到了過去。

光影重疊交合,原來夢並不是夢,是神曾經真實的故事。神主彌舍,神女溟柃,神殿無極……

我閉上眼睛,看到金烏的身影出現在不遠處,也看到了過去的他的目光落在現在的我所在的地方。我與他之間隔了五千多年的時光,只能遙遙相望。

那時候的他很年輕,一身黑衣,大約二十歲人類的模樣,眉宇間給人的感覺卻一如既往的高貴,和深深的、刻骨的憂傷。

他在池底站定,指尖發出一道金光破掉了植物的保護罩。但是兩株植物纏得太緊根本分不開,只能一起拔掉。根須連帶起的泥土和水泡,不停地向上翻騰,像在告別。

在路過陰間靈河的時候,金烏失手,猞猁花掉進河裏,歷經艱辛蛻變成為河神;菩提子則被重新塑造,變成了一個美人形的容器。

後來,我看到金烏把菩提子埋在靈河邊,看到小川發現我的驚和喜,看到失去前世記憶的我們相依時的畫面,看到我的小川為我輸送靈力以保我半身之命,也看到了背後操縱一切的人……

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已經淚流滿面。

命運到底是個什麽東西?究竟誰能掌握?無盡的圈套與錯過,連靈鬼也逃不脫嗎?我愛的人和愛我的人,彼此都願意用命來保護的人,卻都是錯的。

金烏,你對我可曾有一點點的不舍?

而小川,我的小川,原來我們的羈絆從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經開始了。曾經,我們是互相依賴的植物,後來有了人的形態之後,我依舊在他的照拂之下成長。

依賴他,信任他,愛他。

一時間,百感交集。

我一直都知道他是我的小川,是世界上最好的小川,可是當真正明了了我們的前世今生,我才終於真切地體會到了“生死相依”這四個字的分量!

超脫世俗的愛,我很幸運。

而另一邊的場景在時隔一天之後也傳入了我的腦海。

那天晚上,孟孟終於在垃圾堆裏找到了小呂的時候,小呂已經只剩一口氣了。他躺在地上積聚的水窪裏,任憑孟孟和瀟瀟怎麽呼喚,都一動不動。

“孟孟姐……”

“先回家!”孟孟強裝鎮定。

其實當孟孟探知到小呂失了精氣,心裏八成就已經有了應對的主意。

她支開了瀟瀟,把自己的靈元取出來,放在小呂額頭引出了體內的彼岸花,隨後又把自己的全部靈力輸進了小呂的體內,他傷的太重了。

“我們兩清了,我不欠你了……”孟孟有氣無力地說。

詛咒解除了,傷好了,以後可以好好生活了。

瀟瀟進來的時候,恰好看到的場景是孟孟趴在床頭沈睡,身體透明,慢慢變成了一只白貓,而床上的小呂面色逐漸紅潤,氣息均勻……

瀟瀟的鼻頭有點紅。

我心如刀絞,準備離開水底。

“呦,怎麽?哭了?不過一天而已,你就想我了!”

漆玉來了。

我站起身來,握緊拳頭朝他的臉打過去,他偏頭輕松一躲,擡手抓住了我的手一掰,隨著“喀”一聲脆響,我的斷腕間傳來劇烈的疼痛!

“阿無,你太不聽話了!”他微笑,“你打不過我的,歇歇吧!”

我晃晃手腕,把骨頭接上,說:“我想你,很想你,每一分鐘我都想你去死!”

我狠狠一拳再度打向他的門面,果不其然又被接住了,但是這只是虛晃一槍,因為我用另一只手抓進了他的胸膛,捏住了漆玉的心臟!

手心傳來的跳動讓我有了一瞬間的楞怔!

鮮活的生命……

我自認為不是愛好殺戮、趕盡殺絕的人,可是漆玉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傷害我身邊的人,已經不可饒恕!他胸腔內彌漫的鮮血的味道也讓我有了些許的迷失……我不再猶豫,果斷地捏爆了他的心臟,血漿突然迸裂的感覺極大地刺激了我的感官,我伸出舌頭舔了一下臉上的血跡。

“有趣,原來這才是你!”漆玉說,“阿無,你以為我會這樣就死了嗎?我告訴你,不會的!”

他的指頭點上我的額頭:“你看到沒?你嗜血的性子埋的極深,若不是你自己激發了它,我又怎能看到這樣一個完全不同的你?”

“放開我!”我怒。

“當然可以,不過不是現在,我有一個東西要你看!”他托起一個水泡,繼續說,“你知道無間地獄吧?”

我心裏一驚,暗叫不好。

可水泡裏的畫面印證了我的恐懼:九尾狐利用金烏的血打開了無間地獄的封印並取出了攝魂鈴。陰間的地動山搖,我遠在千裏之外都能感覺得到。晴朗的天空被墨黑的烏雲遮蔽,天燈熄滅,花朵枯萎,無數的惡鬼咆哮著越過靈河湧向了人間……

“怎麽樣?美不美?把你帶到這裏,我可是救了你,要不然你遲早要被惡鬼吃掉!你個死沒良心的!”他擰了一下我的鼻子,用嗔怪的語氣說。

“別碰我!”

“別碰她!”

“別碰她!”

兩道聲音混合著我的叫聲同時響起,響徹水底,擡起頭來我便看到了金烏和小川同時出現在我面前。

這次是真的,不是幻象。

“你們……”

“阿無,你桃花還真不少呢!你看,倆情人都來找你了!”漆玉說,桃花眼上挑地看著我,而我已經懶得跟他說任何一句話了,覺得那是浪費時間。

金烏飛身而至,一個金點兒落在我的額頭上,解掉了我中的定身咒,帶著我離開漆玉的控制範圍。

“金烏,他毀掉了無間地獄,你快去處理吧!”我違心地說,其實我並不想讓他走。

“不急。”他說,“你比較重要。”

這句話本來應該很有分量,足夠讓我開心。可是我卻抑制不住自己去胡思亂想。

“是嗎?”我仰頭。

他輕撫我的頭發:“當然。”

小川站在不遠處,安靜地看著我們說話,目光依舊沈靜而溫和,銀色的頭發在水中微微蕩漾,反射著淡藍的光芒。一道刺眼的白光閃過,九尾狐回來了,她從背後欲偷襲小川,卻被發現,兩人打鬥在一起。

即使在激烈的打鬥中,九尾狐也不改其風騷本性,總是想盡一切辦法吃小川的豆腐。眼看小川即將不敵,我心急如焚,擡腳要去幫他,沒想到被金烏拉住了。

“幹什麽,放手!”我不理解他的做法,說道,“金烏,你幫幫他!小川他真的不會打架!”

“我幫不了,這是他的命。”金烏說,“既然今天來到了這裏,就看他的造化了!”

“你說什麽?你發燒了吧!”我很不理解,“這裏是他的家沒錯,你的意思是說今天他會留在這裏嗎?如果這就是你口中的命,那這裏也是我的家,我也命裏註定該死在這裏!松開!”

我說著,拼盡全力掙脫他的束縛要飛身向前,卻感覺腹部一痛,低頭時看到了一把滲血的匕首穿透了我的肚子!

金烏突然倒地,雙眼緊閉昏迷不醒。

耳邊傳來漆玉瘋狂的笑聲:“戲劇看看就行,如今也差不多該結尾了!不妨告訴你,你親愛的的金烏他沒有多少靈力了,為什麽?因為已經被我們可愛的九尾狐同學給吸幹了,你們倆他就算是想怕是也愛莫能助了,哈哈哈!”

我忍著痛蹲下身來晃晃金烏,他沒有任何反應。我只能拼命凝聚力量,拈起手指為他設下一個薄薄的保護罩,帶著紮在體內的刀刃繼續往前走。身體疼痛不已,走不了幾步路,我只得跪在金烏身邊,為他輸送我的僅有的靈力。

大將不能倒下!

小川已經受傷,他眼看九尾狐的利爪轉了方向要穿透我們的身體,一下變成了一道金光撲過來!

“噗!”

我的眼前一片血紅……

“阿無,放心,他沒事!”小川在我的耳邊呢喃,溫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讓我安心。

他說完了最後一句話,我的視野清晰了,也看到他從半空中緩緩落下來。

“小川!”我失聲叫道,呼吸已然停止。

在我飛身接到小川依舊溫熱卻慢慢在變涼的身體之時,我感覺到喉嚨口一陣腥氣湧上來,隨著鮮血溢出口腔,體內的心臟瘋狂跳動著,突然一下停止了。

整個世界都靜了……

我的眼睛很痛,繼而發現自己已經掐住了九尾狐的脖子,我十分清醒地知道自己要殺了她!

“阿無,住手!”金烏已經醒了,他說,聲音很急促,帶著一絲慌亂。

他該是在擔心我。

可我的心已冷如石頭,嘴角勾起一絲邪惡的弧度,手下使力。我看到九尾狐面色慘白,雙腿亂蹬,長長的指甲撓在我的臉上,依舊不松手!

“哢”!

頸骨斷裂的聲音清脆而悅耳,我親手解決了了害死小川的兇手!

“阿無,你!”金烏捉住我的手,面色非常難看。

我看了他一眼,冷漠地甩開他的手。

☆、失了

我看著漆玉,他正在笑。因為他正在津津有味地看戲。我突然就失去了和他拼命的沖動。我冷笑一聲,卻不知道是在笑誰,笑小川的傻,笑自己的蠢,亦或是金烏的見死不救冷漠無情?恐怕都不是,我只不過是感到了無盡的蒼涼。

我彎下腰拉起小川靠在自己肩膀上。

胸腔裏空蕩蕩的,我突然很冷。不過沒有了心,也就沒有悲哀。我看看小川,他緊閉雙眼,曾經星輝般銀色的頭發已經變的灰白枯槁。我的眼淚劃出眼眶,化成花朵靜靜地漂浮在水底。

“他很好,你放心。”

這是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小川,如果傻人真的有傻福,那麽對鬼應該也適用吧?可是你的福氣呢?怎麽就偏偏遇上了我這麽一個惡鬼害你至此?

“我們回家好不好?”我輕輕地說,“不是這裏,是我們的河邊。”

我閉上眼睛,準備帶著小川離開水底。

“阿無,你……”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一聲呼喚,低且深情,似乎壓抑著滿滿的情緒。走了兩步,我還是停下了腳步。終究,於情於理我都不能把虛弱不堪的金烏單獨留在這裏面對一個已經窮兇極惡的對手。

我狠不下心。

“小川,你等等!”

我輕輕地放下小川,讓他安穩地平躺在地上,擡手施法,想從九尾狐的屍體裏尋找到金烏剩餘的力量。但估計是九尾狐已經把金烏的力量全部凝結以用來撬開無間地獄的封印了,她的身體裏並沒有剩餘多少靈力。我只得用自己的手掌作為媒介,把九尾狐的所有力量連帶我自己的一部分力量渡給了金烏。而這一切,漆玉都像一個局外人一樣淡漠地觀看著,不時地微笑來表示他自己的態度:很好,有趣。

“阿無,我們的糾纏,可沒那麽容易結束!”他終於說,“來日方長,我們慢慢地算!”

漆玉走了,水底下只剩下了我們。

金烏走過來,靜靜地註視著我。他雖然很虛弱,卻依舊風度翩翩。

“金烏,當初是你把我們從天淚池帶走,你的私心如何暫且不論,終究你給了我們生命,這份情我們也一直都記得。而今天,我的小川也還了你一條命,我也還了你大部分的靈力。金烏,從此以後,我與你,再無任何瓜葛。”我說。

“阿無,你……”金烏欲言又止,“你恨我?”

“不,我不恨你,這是我們的命。你讓開吧,我想回家了,我累了!”我已無心去關註周圍的一切,扶起小川,一步步走回我們的家,連頭都沒有回。

回去的時候路經一個小鎮。沒有活人的氣息,遍地的白骨和血跡明明白白地提醒著我這裏遭遇了什麽,那群惡鬼究竟有多可怕。可是我已經統統不在意了。

人間,滅亡好了。

金烏,亦跟我無關。

小彼老早就在河邊等我了,她看到我的時候突然就彎腰捂臉哭了起來,後背一聳一聳的停不下來。我把小川輕輕地放在花叢裏,溫柔地環抱住小彼:“小彼,乖,別哭了。”

“阿無姐,你也別太難過了,人死不能覆生。”小彼抽抽搭搭地勸我,“小川哥哥不在了,可是他一定希望你安好,就像他還在你身邊一樣。”小彼擦掉我臉上的淚水,“阿無姐,相信我,你還有我們!”

一只白貓從花叢裏蹦出來,湛藍的眼睛如大海般清澈,咬下一朵金盞花咀嚼著。

“小家夥,去去!”

我制止小彼:“她是孟孟!”

小彼驚訝地捂住了嘴巴,又開始哭:“這到底是怎麽了呀?為什麽孟孟姐也會變成這樣?”

我彎腰把孟孟抱起來,梳理著她光滑的毛,說:“說來話長,希望所有的因緣就此結束吧!”

小彼雙手合十,認真地祈禱起來:“希望阿無姐孟孟姐平平安安……”

心裏一陣顫動,我再度閉上眼睛,拼命阻止即將到來的淚意。

小川畢竟算是仙體,軀體並沒有隨風消散,一直完好地保存在水晶棺裏。我把他的墓修在了亭子旁邊。一塊小小的淡青色墓碑,殘酷而無情地預示著躺在後面的人已經和我永遠相隔。我久久地站立著,站不動了就坐下,坐不動了就靠在碑上,無心無感,一言不發,直到小彼又把金烏找來豎在我面前。

他是我最不想看到的人。

“阿無,你該休息了!”他說。

我不理他,也不看他。

“阿無,聽話!”

我轉過身,用瞬間轉移回到了我的小家,把他徹底拋在後面。

幾天的時間,心情漸漸平穩下來。最重要的是小川他就像睡著了一樣,讓我不至於再度肝腸寸斷,可以幻想著也許有一天他會睜開雙眼。叫我的名字。

抽空我還是去了一趟無間地獄,那裏已經變成了遺址:一個殘破的結界孤獨地聳立著,焦黑而淒涼。這裏的天空沒有天燈,漆黑一片,更顯陰涼。

我站在這裏,任憑冷風吹起衣角,突然就不知道是誰的錯了!如果追根溯源,金烏不愛上阿蕪,一切變故便都不會發生!因為我不會出現。那麽我和漆玉的戰爭,又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如果他一開始不動瀟瀟,也許我不會那麽恨他!可是這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了,我也並不後悔殺了九尾狐,讓自己潔凈的的雙手染上血汙!

河水靜靜地淌著,一如往常的樣子,安靜而溫柔,不能存活生命。

我坐在河邊,靠著小川的無字碑,輕輕地撫摸著他的照片。

他在笑,淺淺的。

在這之前,我從來就沒有想過“死”這個字會和我們靈鬼有什麽聯系。我們不死不滅,懷揣著和孤獨同樣久遠的生命,像天上的星河一般,能活到很久很久的以後。

可是,小川死了。

曾經和我說過要永遠在一起不再分離的小川,他就死在我的面前,為了保護那個我所深愛的男人。

我突然就迷惑了,什麽才是愛?我以為我愛金烏,我想和他在一起,聽他的聲音,看他的笑容,感受他手指觸摸我頭發的溫度,很開心;我知道我愛小川,他總會永遠在我的身邊,我一回頭,就能看到他盈盈的笑顏,很滿足。

如今,再也看不到了,對嗎?

我用手指托起一個個的水球,球裏都是我們過去的畫面,點點滴滴,有他陪伴的我,不再孤獨,會笑會撒嬌,還認識了很多的好朋友…還有,在我給了瀟瀟一半菩提的時候,他用大部分的靈力,保了我的命……

這是愛嗎?

不僅僅是愛。這份感情已經熔鑄在骨子裏,所以要了他的命!

“小川,是我要了你的命!”我喃喃地說。

“傻孩子,你就是他的命。”

師傅的聲音傳來,同時,他的腳步聲也由遠而近,來到我身後。我回頭,哀傷而無力地叫了一聲:“師傅!”聲音裏不由得帶上了一絲淺淺的哽咽。在自己最信賴的人身邊,原來我也會變的脆弱。師傅捋捋胡須,點點頭,坐在我身邊,擡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說:“在想小川?”

“恩。”我答應著,戳破一個水球,任憑水滴淋在臉上。

“阿無,金烏正在孤軍奮戰,你該去幫幫他!”師傅說,“這麽多年,他也很苦。”

“知道。”我悶聲說,“就是不想去!”

“小丫頭!”師傅突然拍拍我低垂的腦袋,“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你愛金烏,是純粹的愛情,愛就是愛了。可是,小川對你來說,是你心靈的歸屬,我說得對嗎?”

我又“恩”了一聲,說:“原來他就是猞猁花,我是菩提子,我們從植物的時候就在一起,我卻什麽都不知道。如今他死了,我什麽也做不了了,只能陪著他。”

“最初啊他也不知道,可是不還是那麽愛你寵你,後來知道了,不過只會讓他對你更好,他是願意的,都是為你啊。”師傅說,“這就是緣分,緣分緣分,看有緣無份還是有份無緣,阿無啊,你自己看吧!”

我承認,師傅說得很對。

作者有話要說: 去年九月,開始;今年九月,結束!

☆、空虛之城

“金烏不見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師傅嘆了一口氣,輕輕地扶起一棵幹枯發黑的花枝,“阿無你看,我們陰間如今真的成了人類口中的地獄,寸草不生。”

我卻看到師傅手邊,在成片死去的花冢裏,有小小的幼芽堅強地冒出來。綠的那麽柔弱,也是那麽的柔韌。

“師傅,我的心也不跳了,我哪裏都不想去。”我輕撫著幼芽,依舊固執地說。

“我理解你的痛苦。可是阿無,你忘了嗎,現在的你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你的心還在,只要有心,它就會有再跳起來的那一天,就像這些花朵一樣,哪怕唯一能做的是僅僅不放棄希望,也要堅持。”師傅拍拍我的腦袋,“別哭了,眼睛腫了就不漂亮了!”

師傅的聲音很溫暖,就像鍋爐上冒著騰騰熱氣的紅燒肉,氤氳著絲絲香氣,直戳心窩。我擡起胳膊胡亂地擦臉,把一堆花瓣掃進靈河,楞楞地看著它們順水飄走。

“阿無,你看!”

師傅突然說,聲音帶著藏不住的驚訝。

隨著師傅的指向,我看到旁邊的墓碑正在發出淡淡的藍光,一閃又一閃,像星星。我急忙奔過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水晶棺裏的小川,他卻依舊安靜地睡著,眼珠也不曾滾動一下。

“師傅,這是怎麽回事?”

師傅長長地沈吟了一下,才煞有介事地說:“我也不知道。”

話音剛落,墓碑周圍的土地上都開始冒出小小的綠芽,芽兒迅速地在我們眼前長大分枝,開出碗口大的白色花朵,墨綠色的葉片隨風搖擺,居然沖淡了些許河邊一直縈繞的頹廢破敗的氣氛。紛繁搖曳的花叢把小川圍在中間之後,停止了生長。

“這是怎麽回事?”

“小川本是仙體,既然沒有灰飛煙滅,如今還開出了花來,這也許是他的自我療傷之道吧!”師傅不確定地說,“我猜,是這樣。”

“那就是說,他還有再醒過來的可能,不會就這麽一直睡下去了!”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瞬間破涕為笑。

“很有可能!”師傅瞇眼微笑,“你也看到了,他在悄悄地努力,恐怕是想早一天見到你!”

我鄭重地點點頭,感覺到了一種希望的味道充斥左右。

“一定會的!”

遠處,小彼抱著孟孟走了過來。

孟孟不安分地扭著,快到我們跟前時,“喵”了一聲從她的懷裏跳下來,邁著貓步徑直過來咬了一朵花,藍色的大眼睛充滿了嫌棄,然後毫不留情地吐在我的手裏。

咬,吐;咬,吐……

“孟孟!”師傅把她抱起來,卻看著我,“阿無,去找金烏吧!只有他能解救這個苦難的世界。”

小彼看著我,眼睛紅紅的,鼓著嘴巴不說話。我好笑地戳戳她圓圓的腮幫子:“怎麽了小丫頭?有什麽話對我說嗎?”

她似乎在醞釀情緒。

“說就說,我不想讓你去找他,阿無姐!每一次你都是傷痕累累地回來,無一例外!他害你的還不夠嗎?金烏他就是個大災星,大掃把星,討厭鬼!”她生氣地說,縱然目光惡狠狠的,口氣卻軟了下來,拉著我的手面帶祈求地晃著,“我恨他!姐姐我們不如就自私點,你不要再去找他了,好不好?”

“小彼!”師傅低聲道,口氣有點嚴厲,“清醒點,你難道希望陰間永遠都是這副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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