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平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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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拒絕算不上難堪,叫衛燎一瞬之間就在自己的軀殼之內蜷縮起來的,是他終於明白,情意並非無可轉移,傅希如也完全可以變心,而在此之前,沒有說破的時候,他始終不肯相信是這樣的。

傅希如也可以不愛他,而恨意並非只能由愛發酵而來。

這感觸是如此新鮮,衛燎楞在原地,幾乎不知道該不該後悔方才沒有裝睡這件事。

他隱約察覺一種痛楚,從心底泛上來,帶著苦澀的餘味,又輕飄飄,空蕩蕩,不像是有心事,也不像是太沈重,反而像是能被一陣風吹到天上去。

傅希如走了,他獨個兒靠在床頭,垂著眼想心事,試圖弄明白,這感覺到底是什麽。

衛燎一向沒有在意過旁人的感受,因此要弄明白自己的心事,也並不容易。他本以為傅希如回來,一切也就該如舊,別無二致,可似乎並非如此。

他不在意和傅希如意見相左,蓋因他是皇帝,傅希如總要聽從他,哪怕不願意。他也不在意將這樣一個恨他又愛他的人放在自己身邊,會招致災禍,甚至等同於玩弄自己的性命。這一點做主的意志他還是有的。

但他不能失去傅希如,不能發現自己本以為將這人玩弄於股掌之上,什麽都不必憑借,哪怕沒有皇帝的威嚴也照樣能為所欲為,其實是假的。

他的特權已然不覆存在,只要傅希如不再留戀他。

情意越深,也就越是荒唐,熾烈而毫無來由,也就無法覆盤,不能重演。

衛燎不擅長算計人心,他更不知道對傅希如該如何下手,甚至有些發慌。

他知道自己是有些後悔當初貶謫傅希如的那件事,可從未如此後悔過。這個人他要用,怎能叫他脫離掌控,怎麽能叫局面變得這樣一塌糊塗?

他並非真的心裏沒數,只是不肯去察覺,也不想問出口。

既然一個願意佯裝有情,另一個為什麽要拆穿?

他不該想聽真話的。

何況,傅希如瞞他太多,一切都是假的,那麽連通當初他沾沾自喜,親手炮制的那一場醉,想來也是假的了?

衛燎知道自己該做什麽,只是一時之間什麽也不想做,只想蜷在被子裏,再睡一會。

要挽回傅希如並不容易,衛燎雖有頭緒,但也不能去做。

他知道傅希如喜歡什麽樣的未央,可也知道傅希如從未喜歡過皇帝。他甚至恨這個身份。

回不去的。

他不懂傅希如執念的是什麽,只覺得可笑。他其實從未變過,更不介懷傅希如改變,可他們就是漸行漸遠。

衛燎知道自己只要聽話一點,傅希如多半就無法絕情,他畢竟足夠熟悉傅希如,知道他幾乎一切秘密,更不相信自己毫無辦法。他生性不懂如何乖順,但至少能夠假裝。

然而他現在不肯聽話了。

他不能做天真無知孩子,假裝出來也毫無意義,且終究只是將破碎的夢幻泡影。當傅希如再次發現所留戀的都不存在,他們又該如何面對彼此呢?

衛燎不怕真,卻怕被戳穿是假。

聽過那兩句真話之後,衛燎就和傅希如之間恢覆了平常的默契。倘若不去考慮絕情帶來的疼痛,其實衛燎也挺喜歡傅希如這點放肆。他拿不準這游戲是否該時常玩下去,但總歸把它放在心裏,當做一個預選。

宮中日漸忙碌起來。

一件事是春闈,另一件事是提前的銓選,三生六部全都忙碌起來,連帶著衛燎也不能躲懶。往年的銓選在六月,並不緊迫,更不會和春闈放在一起,時間也就寬裕許多,然而今年闕職太多,也就註定今屆進士的造化都不小。

運氣固然不錯,也叫他們爭破了頭都要尚未入試就先出名。京中現在住滿了舉子,略有點名氣的官員門前都湧滿了投名刺送文章的年輕人,有幾個甚至出行也難。

這其實早成了定規,倘若能得到某人的賞識,即使落榜,也未必不能入仕。

傅希如不管科舉,只忙著總領銓選——這還是裴秘給他的差事。其中固然有諸多考量,甚至也可能順手給他挖幾個坑靜候佳音,但更多的還是因為衛燎的意願,且裴秘自己也夠忙碌。

這幾日傅希如就住在了尚書臺,唯有等著手裏的事務告一段落,才能松一口氣。

衛燎似乎聽真話上了癮,每每要賜下蠟燭,糕點,甚或夾兩張紅箋,寫一點酸詩。

傅希如難得的覺得自己在被登徒子持之以恒的糾纏,又不得不謹慎的銷毀證據,佯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象。

好在清河公主已經在路上,煩擾他的事並不多,只除了雲橫派人來傳信。

雲橫身邊頗有幾個城府深的老狐貍謀士,知道在遍地都是衛燎羽翼的長安,與其鬼鬼祟祟,不若光明正大,坦坦蕩蕩。他和傅希如的聯系人盡皆知,裝作互不相識也毫無必要。傅希如接了邀請,難免頭疼,又知道這是遲早的事。

傅希行當時就站在他身邊,聞言露出呆滯的表情。

雲橫要邀傅希如去逛平康坊。

傅希行說不出哪兒不對,是平康坊還是雲橫,還是傅希如居然答應了。他倒是想攔著傅希如,可也知道不合適,只小聲嘀咕:“他案子不是還在審麽,居然有這種閑心。”

那使者看了這口無遮攔的小郎君一眼,笑瞇瞇的將目光挪回到傅希如臉上:“大使近來頗為郁郁,蓋因大理寺之事尚未了結,閑坐想起大人,想與您聚聚。”

說的倒是清楚,傅希如回頭警告的看了他一眼,把人往自己背後一塞:“舍弟言行無狀,不必放在心上。”

使者自然不會在意,傳達了雲橫的意思,就告辭了。

傅希行一等人走了就表示反對:“這是怎麽回事?大兄,你真會去?”

傅希如比他平靜的多:“對。”

出乎意料的是,傅希行並未一意阻攔他,反而靜下來仔細看了看他鎮定的神情,隨後嘆了一聲:“真的要去?我都不知道你竟然和他有這樣的交情。”

傅希如正如他所料,並不解釋,只是安撫他幾句:“這些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擔憂,凡事有我。”

這話太敷衍,但傅希如說這句話的時候卻很鄭重,傅希行一楞,沒想好該如何繼續勸阻,傅希如就先轉身把他拋在身後了。

傅希行覺得這並不簡單,能嗅到怪異的風向,卻知道的太少,隱約只察覺最好也不要再去尋求謝翊之的意見,而先把這件事放在心裏,看看接下來的情況再說。

他倒是不抱怨傅希如對自己的隱瞞,一是因為被隱瞞的太多,二是知道倘若自己有什麽驚天的秘密,多半也不會去找傅希如分擔,這是為了保全彼此,不得已而為之。

父親早亡,兄長遭貶的動蕩,究竟還是給他心裏留下了不安的影子的。

雲橫的案子雖然還在審,行動卻是不受限的,他願意帶著兩個大理寺的公人出來游玩,態度已經十分配合,自然也沒人能夠說什麽。

“某身在邊關久矣,未曾見過長安風物,心中十分敬仰,想趁機多逛逛”這種理由,也確實不好反駁。尤其又有傅希如在場,大理寺總不會動輒得咎,於是只要有人跟著,也就由他去了。

在平康坊宴客,倒不算太過分的事。近些年來平康坊中樓臺並起,私宅聯立,家家戶戶都養著嬌媚女兒,各處紅粉,白日也待客,夜來也迎客,平康女子做成了一樁生意,也就受人追捧了。

傅希如並不猶豫,既然答應了,就來赴宴。

雲橫的親信站在門口等他,接過馬鞭,迎他進金碧輝煌的廳堂。裏頭胭脂紅粉摩肩接踵,翠雲鴉鬢擠擠挨挨,是雲橫一貫的手筆。一踏進去,傅希如就察覺到足下的柔軟,低頭一看,果然是圖案特異的波斯地毯,綿軟驚人,厚重的櫻桃紅色,兩邊挨過來十五六的鶯鶯燕燕,簇擁著這玉面修羅一般的郎君往裏面去。

雲橫高踞在廳堂之上,見他入內,朗聲笑起來,執著一只荷葉金盞親自遞在他手裏:“貴客總算是到了,來嘗嘗這葡萄酒,乃是敦煌釀的,與西域的不同。”

傅希如接過來,從善如流嘗過一口,唇上燃起火焰一般的赤色,也隨之笑起來:“想必是熏蒸過,滋味確實比西域的更烈,我今日是托大使才能有此福。”

雲橫愛酒,也愛美人,要得他認可,在這兩樣上多半不能太拘謹,正因如此,傅希如總算在幽州練出了現如今的酒量,摟著身旁雙螺髻的少女,在雲橫身邊落座,準備如這位手握重權的節度使所言,好好“敘敘舊”。

“自幽州一別,多日未見了,郎君可還習慣這長安繁華麽?”雲橫看著魯莽,說話卻滴水不漏,飲過一輪酒,來問傅希如的感慨。

他是知道傅希如不會長留幽州的,因此當初並未過分為難他,且對這個與長安,與皇帝息息相關的年輕郎君頗有興趣,有意折節相交。無論是為了什麽,總也算是和傅希如有了相當的交情,彼此倒也意氣相投。

傅希如知道和他之間,含蓄委婉都是無用的,飲磬一盞酒,身側美人挽袖斟滿的間隙裏坦然答道:“我很好,但不知大使是否也愛長安?”

雲橫臉上的笑意一滯,意味深長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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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陛下,不好啦,你男人去逛窯子啦!!!!

(終於把你心裏有點逼數這段寫出來了,我有點高興。衛燎心裏確實挺沒有逼數的,有點熊孩子,所以比較欠揍)

對了,這篇最近會開訂閱,入v當天三更,之後應該是日更不會動搖,照例每個月最後一天休息,大概是這樣,謝謝大家支持,歡迎關註我的微博,走進我的生活。忘了說,大使是對節度使的尊稱之一,我蠻喜歡這個的,其他的好像比這個還親近,所以就選了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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