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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選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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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自然很好,富麗堂皇,萬國來朝,天下是一朵正當時的牡丹,長安就是穩穩的被層層花瓣包裹的黃金蕊,就傅希如所見來說,從沒有人會不喜歡這裏。

雲橫似乎絲毫不覺得這句話中有什麽覆雜含義,笑意一收,環視了一眼堂下,見樂班已經排好,舞姬已然列隊,歌吹之聲馬上就要響起來,於是坦蕩的承認了:“這是當然。”

傅希如低頭笑笑,面色在燈影下玉一般潔白,叫那兩個本來有幾分怕他的美人也放軟了身子依偎上來,舉著酒杯湊到他唇邊,輕聲軟語的勸酒。

這左擁右抱的場面向來容易招致眾人玩笑,傅希如卻並非玩不起的拘泥性子,低頭從美人手中銜起酒杯,就著玉手飲這杯酒,神態慵懶又恣肆。

他向來端莊自持,且頗有幾分冷淡,陪席的都是雲橫的舊交,熟悉他的不多,因此他這模樣倒少見,於是博得滿堂喝彩。雲橫也點頭讚嘆:“郎君風流,吾至今僅見!今日設宴只為了盡享春夜之歡,還請諸位不要拘束,開懷暢飲!”

他話音一落,就有人給了舞姬入場的指示,清脆的擊掌聲過後,穿著輕羅的少女們漸次而入,樂聲也隨之響起。

時下又覆興起綠腰舞,以手袖為容,踏足為節,舞姬皆穿長袖舞衣,緩步入場,揚袖翩飛,踏著羯鼓的鼓點而舞,姿態既美又柔軟,頗為動人。這本該是一人獨舞,但稍經改編,自然也能群舞,只要手筆夠大,就請得起一隊美人,風流的柔軟意態也綺麗起來。

背後來回的是舉著玉盤珍饈的侍女,身邊依偎的是溫香軟玉的美人,這本該是傅希如最習慣,最適應的長安風情,他卻仍舊保留著一份尖銳的清醒,逢場作戲,虛情假意,始終不曾真正醉去,更未曾放松對雲橫的註意。

只是毫無異樣。

雲橫為人豪爽,倒不難伺候。他看著粗野,難免叫這些看慣了輕聲軟語玉面郎君的女孩們害怕,但其實並不可怕,也確實是個貴人,於是場面越發的融洽起來。

陪客是京中幾個雲橫的舊部,還有幾個和他有過交集的京官,堂中春風熏軟,酒香甜蜜,靡靡之音傳遞出高墻之外。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衛燎費了一番功夫,從後門進來。

雲橫固然謹慎,但眼下畢竟有大理寺的人跟著他,因此收斂了些,並沒有叫人全盤控制這棟富麗堂皇的私宅,只是守住了他們飲宴的廳堂還有大門,他身邊的羽林郎要無聲無息的收買主人,還是很容易的。

他沈著臉站在廊上,兩側是夜色中模糊的如畫庭院,靜靜聽著前頭傳來的樂聲,許久沒有說話。

跟著他出來的人雖然是親信,但究竟不敢違逆他,治好跟著一起站著,直到衛燎說話:“他真來了?”

消息來源十分可信,且雲橫和傅希如都並未掩藏行徑,幾乎不必打探,有心人都會知道,但侍衛仍然要鄭重的回話:“是的。”

衛燎並不高興,他們每個人都要慎重以待,多少能夠猜到癥結所在,於是又小心翼翼的畫蛇添足,多說了一句猜測:“但席上還有其他人,傅大人興許只是不好回絕……”

這話說出口就猶如石沈大海,衛燎一聲也沒吭,瞇起眼睛往前看。燈籠搖搖,模模糊糊的紅光落在他雪白的狐裘上,暈出醉酒一般的軟與甜,他漠然的望了片刻,下令:“走,過去看看。”

來這兒本來就是一時興起,衛燎無論出於什麽原因,都不想被席上眾人察覺,露出一副千金之子坐而垂堂的不尊重來。

傅希如不喜歡他的地方已經夠多了,就不必自己再添兩樣。

因此所謂的“過去”,也不過是靠近了姑娘們平日住的樓臺。這地方處處都透著奢靡與綺麗,正是個銷金窟該有的樣子。衛燎蹙起眉,覺得不太舒服。他不是沒有來過這樣的地方,只是沒有一次是為了傅希如坐立不安才過來的,且還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他不是嫉妒,也不是被背叛的憤怒。

衛燎從來不嫉妒,因為他什麽都有,不必嫉妒別人,也從不覺得會被傅希如背叛。真正叫他如鯁在喉的是那是傅希如說的一句真話,“不必信他”,那他自己現在是在做什麽?

他是與虎謀皮,還是騙了衛燎?

樓臺上有閃爍的燈光,衛燎仰頭看看,心裏忽然升起一個荒唐的念頭。他發著顫,卻中了邪,片刻後就下定了決心:“找個沒人的房間,給我送來一個丫頭。”

伺候姑娘們的丫頭青澀,卻很懂得眉高眼低,聽懂了他的吩咐也不問為什麽,徑直給他拿來了他要的東西,又關上門,來給他梳頭發。

衛燎端詳著鏡子裏的自己,隨手拿起一朵絹花。節氣還不對,鮮花不多,梳妝打扮多數還在用絹花,但也足夠漂亮,這一朵是用貴重的各色絹布做成的巴掌大的牡丹花,花蕊是顫巍巍亮閃閃的寶石,相當貴重,可見主人是個多美且貴重的玩物。

他又拿起一支金釵,放在掌心看了看。

那侍女不慎扯了他的頭皮,他也沒說話,往鏡子裏看了一眼。發髻已經漸漸成型,他頭發厚實濃密,梳成女子的發髻也不必摻假,所缺的無非是婉媚溫柔,不過這也並非不可補救。

這沖動荒唐,但卻來勢洶洶,衛燎攥著冰涼的袖子,幾乎痙攣起來。他反覆的勸阻自己,但最終還是一動不動,任由這清秀的侍女給他梳好頭發,又將首飾一字排開,讓他揀選。

他見過小潘妃或者其他女人清晨起來梳妝的樣子,似乎與現今場面所差無幾,只除了他是個妄圖蒙混到前面去的男人。

衛燎做過彩衣娛親的事,但男扮女裝與此不同,況且他要扮的還是個風塵女子。

他隨手點過幾樣,任憑頭皮忽然沈了幾分,幾乎不敢再去看鏡子裏的自己,站起身來換衣服。

衣裳軟薄,但還能蔽體,即使如此,衛燎換上之後也十分不自在,不得不扯了扯領口,就被扣上了金臂環,垂地的披帛落在腳下,那侍女示意他坐下,給他上了妝。

飛揚的長眉,眼尾的薄紅,花鈿貼在額頭正中,甚至還在唇上點了一點櫻桃紅,再戴上面紗。這樣看來,已經很像是個眉目冷艷,輪廓略硬的美人了。衛燎從沒機會見到自己這樣子,一時楞楞的望著銅鏡,發起呆來。

他從未想過,倘若他真的是個女人,或許今時今日就沒有這樣多的痛苦與煩悶。傅家子求娶一個公主還不算難,原來只要他是個女人,這一切劫難就都可以破局,這多年來的彼此折磨,也就全部結束了?

傅希如想過嗎?

他肯定想過。衛燎知道他太多,更明白他就喜歡未雨綢繆,什麽都要想的明明白白才肯付諸行動。他求的是落子無悔,是心無掛礙,把一條道走到黑。他肯定知道,倘若衛燎是個女人,他們就……他們就……

衛燎前所未有的茫然起來。

他知道這念頭荒唐且無稽,他從來都是自己,不能成為別人,更沒有什麽斬斷前塵與恩仇的辦法,無非是不得不面對真切的痛楚,於是發起無緣由的夢來。

這夢裏壓在他身上的一切都沒有了,才叫他明白,自己並非毫無知覺,並非沒有艱辛苦痛,只是無計可施,也就當做沒有,張開雙臂接納了。

他對傅希如這樣執著,未嘗不是因為傅希如都懂。

再看一眼鏡中人,衛燎伸手扯過狐裘,嚴嚴實實裹在自己身上,出去了。

沒人跟著他,回廊上一片寂靜,他下了小樓,憑著記憶往前走,只見一片燈影搖紅,幾乎要轉身原路返回了,又不得不再往前。

再往前就有雲橫的親信把守了,他要是不想被發覺,就不該再走下去了。

衛燎越發覺得自己這沖動毫無來由,且毫無用處,他站在寒涼夜風裏扮演是個苦等良人的女子,意義何在?

他無論如何都想過來看這一眼,甚至想知道傅希如和雲橫在說些什麽,想剖開傅希如的心看一看他到底在想什麽,其意義究竟何在?

他不該想這些事情,更不該太在乎,因為這對他是沒用的,不是他想要,他只是不得不這麽想,不得不來,不得不可笑的穿上女裝,站在這地方,發著呆,吹著風,被出格舉動逼得熱血上湧,滿臉泛紅,不知道接著該做什麽。

這時候傅希如在做什麽?

衛燎沒什麽機會參加這樣的宴飲,不過想來與自己所知的差不多,況且雲橫的作風他在京中亦有耳聞,還不至於不懂什麽叫做紙醉金迷。

傅希如配合雲橫,未必是出於真心,但這事實已然擺在面前,衛燎不覺得事態已經無可挽回,卻因為傅希如毫不諱言的隱瞞而惱怒,而坐立難安。

他不想和傅希如玩這個權勢的游戲,但眼下是非玩不可了。

衛燎深吸一口氣,既覺得自己委屈,又覺得自己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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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不好啦,傅大人,你男人穿女裝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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