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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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見過多少次面無表情的衛燎,紫瓊都難免感到一陣熟悉的悲涼。她入宮很早,運氣不錯,照顧衛燎總有十四五年了,這些劇變也不過是近兩三年逐漸明顯起來的。

以君臣或者主仆的分際來說,最好是一點多餘的感情都不要有才是對的,安全的,可女人天性裏的溫柔和多少年相依為命的錯覺,讓她不得不生出完全不合時宜的愛憐與悲憫——明明自己也是深陷怪獸之口,永生無法出逃的可憐人而已。

可吞噬她的不過是森森宮廷,吞噬衛燎的卻是整個天下與皇位,竟說不上誰更悲哀。

紫瓊揭起蓋子看了看香爐裏的灰,詢問一般看過衛燎的神色,又撒了一把香料,撥弄過整整齊齊的香灰,把新的香料埋起來,似乎是用這種事來掩飾心裏的不安與徘徊,或者掩飾要說出口的話:“陛下的吩咐,妾身都問了,傅大人他……幾乎什麽都沒說。”

衛燎挑眉:“什麽都沒說?”

明知道他想問的是什麽,可這也是紫瓊最難說出口的。她總不能說他看起來對您毫無留戀,也不能說為何非要這樣糾纏,只能說些不痛不癢,似乎什麽都沒說的話:“傅大人他並不慣於對人說真話,說到幽州,也只說些趣事,說到貶官……”

感覺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刺人,紫瓊不得不原話轉述:“他只說,舉目見日,不見長安。”

誰也說不準,這句話裏到底有幾分怨懟,有幾分豁達,或者僅僅只是描述事實,而非評價。

私心裏,紫瓊其實很想勸和,可這話不該是她來說,所牽扯的事情又太多了,何況衛燎和傅希如其實都不是需要別人來管私事的人,她只能不越雷池。

衛燎其實並沒有生氣,而是若有所思,想第一個跟自己說不見長安這句話的人究竟是誰,片刻之後才想起來,是一本閑書上關於二人爭論是太陽遠還是長安遠的小故事。

舉目見日,不見長安,所以太陽都比長安更近。

他冷笑一聲,接著往下問:“他還說了什麽?和傅希行有關的就不用說了,我聽見了。”

紫瓊就知道,自己進來的時候衛燎那種完全清醒的神情和他慵懶的聲音完全不是一回事,肯定是早就醒了,只是沒有發聲而已。

衛燎以前不這樣,他小時候是個很乖順的孩子,少年時代也並沒有多少古怪,是入儲之後,他就被壓垮了,不得不做一個皇帝的樣子,再沒有真正的開心起來。

紫瓊知道自己只能從衛燎這邊勸,又知道衛燎一定不想聽她說這些,怯怯的,卻終究鼓起了勇氣:“其實……陛下只需直言,傅大人就會明白您的意思了,又何必這樣……”

衛燎聞言倒沒有生氣,而是看了她一眼,答也不答,轉而問:“我睡著的時候,他都做什麽了,神情如何?”

他那時候著實很困了,就是有心睜眼也不能夠,何況突然意識到這是個試探傅希如的好機會之後,更是不能被他發現自己還有意識了。紫瓊知道他近日在算計的事,當時自然是留意過的。

可傅希如太不動聲色,她所註意到的,也只有些微末細節,一一道出,也不覺得能夠證明什麽。

她不覺得傅希如完全斷情絕愛,割舍了過去,否則何至於一定要回來?可現今這幅場面令人不得不擔心,即使彼此都未必要一刀兩斷,也會不得不漸行漸遠。

衛燎若有所思,翻開袖子,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外頭有輕微的動靜,紫瓊出去探看,回來時衛燎已經恢覆常態,似乎根本就沒有發生剛才那一段談話,不耐煩的問她:“怎麽了?”

紫瓊對自己的分內事向來處理的很得當,輕描淡寫回答:“潘妃派人來問,設了小宴,陛下能否賞光。”

衛燎看她神色就知道她對自己的心思已經揣摩透了,當下也笑了起來:“那你怎麽說?”

紫瓊知道他已經是在玩笑了,上前幫他整理傾倒如山的奏章,頭也不擡:“奴婢說陛下沒空。”

衛燎往後一靠,被她逗笑了。在內外朝多數人來看,都覺得紫瓊是個溫柔周到,謙卑恭敬的女人,雖然身為宮正,掌握的是訓育宮人的大權,又在衛燎身邊伺候,怎麽也算是個萬人之上的位子,可她看起來從不驕矜,更不仗勢淩人。

事實卻並非如此。

小潘妃在外頭看起來,固然是後位空懸的當下宮中第一人,但這裏頭有多少分量,因為沒有該有的名分,就只好看衛燎的心意了。固然她美貌年輕,秉性柔嘉,但也要衛燎讚許才算是。

她出身其實不錯,先帝的潘貴妃就是她的姑母,家中雖然是因潘貴妃而發跡,但終究是極力的往上爬,培養了幾個能拿得出手的子弟——不算太能幹,但還算能用。

當初衛燎剛繼位,要縊死潘貴妃,是出於不想在宮中被掣肘的考慮,對潘家卻沒怎麽動。外戚之家向來如此,能攀附的貴人不在了,一家的榮華富貴也就是風流雲散了。從沒有幾個能夠趁著貴人恩寵尚在的時候打好基礎,屹立不倒的。

如有這樣的決心,那也不必從女兒身上博富貴了。

和在宮中起起落落,沈浮二十餘年的潘貴妃不同,小潘妃入宮的時機太好,外朝沒有什麽大事,內宮也沒有幾個提的上來的女人,她究竟有一張很好看的臉,很快就獨得恩寵。

衛燎最怕的就是沒來由的寂寥,因此平常燕居總要人陪伴,她不算是個太差的選擇。

只是這樣的特殊待遇總是容易叫人誤以為除了寵愛,那些陪伴裏還有些別的什麽。小潘妃對衛燎來說,就顯得太愚鈍了。

他不怎麽在乎女人的愚鈍,畢竟她們看到的東西太少,即使是對枕邊人,也不夠了解,成日裏都計較吃穿首飾這等事,或者就爭寵鬥氣,好像他見過的所有先帝的妃嬪一樣。

據說生下他的先皇後不太一樣,不過她過世實在很早,衛燎無緣得見到底怎麽個不一樣法。

傅希如回來之後,衛燎全副心思都放在了朝堂興許會動蕩這件事上,確實很久沒有留意過小潘妃,更沒有想起過她了,這一點紫瓊自然是心知肚明。

知道他沒工夫見,不用回稟就可以回絕。

紫瓊整理好了亂七八糟的奏章,轉而開始磨墨,朱砂加水劃開,血一般鮮紅。

衛燎忽然自言自語:“早知今日,當初就不該殺了潘貴妃。”

這話裏未竟之意太明顯,紫瓊一楞,一滴朱砂落下來,啪的一聲打在硯臺上。

衛燎向來百無禁忌,也從不諱言提及潘貴妃的死因,畢竟知道是怎麽回事的人並不少,只是這還是他頭一回說出後悔的事,前一刻在說的是小潘妃。

紫瓊見過容光極盛時候的潘貴妃,平心而論,小潘妃不及。況且氣度,進退,小潘妃都比不上,可即便如此,衛燎說這話也夠叫人心驚膽戰的了。

自古蒸庶母者雖然也有幾個,可註定都是遺臭萬年的事,紫瓊想起當年小潘妃入宮也是因為衛燎突然想起潘貴妃,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她不是言官,沒有勸諫之職,更知道潘貴妃其實早就死了,這種事必然不會發生,可是從這只言片語中她就好像發現了平常未曾流露的瘋狂和失控,好像這巍峨宮殿正在逐漸往地底陷落,一切都無可挽回。

洞察了這一切的人,很難不驚慌失措,也很難不說毫無用處的勸告。

衛燎發現了她的緊張,不以為然的笑了一聲:“說笑而已,你怕什麽?”

紫瓊只好免為其難的露出個不帶多少真心的笑的,當做是句玩笑話了。

衛燎顯然並未對這句玩笑話多麽認真,片刻之後就低頭翻開折子繼續往下看了。

方才傅希如在殿內說話的時候,他也在有一搭沒一搭的看這些東西,只是不怎麽認真,還被朱砂汙了手而已。

紫瓊雖然是天子身邊最親近的人之一,卻一直都很有分寸,不會窺伺自己不該看的東西,安安靜靜的出去安排點心了。

外頭彤雲密布,殿內也光線黯淡,再過一會恐怕就應該點起蠟燭,否則連字都看不清了。

要是在從前,衛燎連這樣的性子也定不下來。他不耐煩看這些公事公辦,虛情假意的東西,更煩的是還要從中挖出真正的意圖。先帝作風和緩,以至於朝中都跟他學了一脈的不緊不慢,如非這些年來雷厲風行推行的新規範,批閱奏折這回事,該是衛燎最頭疼的了。

他伸手翻開另一本,突然一頓,恍惚想起了傅希如毫無負擔,溫柔低沈的笑聲。

這不是幻覺,只是久遠的回憶,因為在分別之前,他就已經很久沒見到過傅希如輕松愉悅的神態了。

他慣常是溫柔的,可如釋重負,輕松自如卻很難,衛燎幾乎不記得他什麽時候在自己面前能夠真正隨心所欲——在帝王面前這本來就不可能。

一個人有了太好的自制力,其實反而時常叫身邊的人失望,以為看見的都不是真心,所得到的也不過是分內該有的,如何判斷是否發於真心,就變得那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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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紫瓊濾鏡一萬八。“他小時候是個很乖順的孩子”,這句也是濾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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