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新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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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崩了的那段時間,其實衛燎並不如何悲傷。大行皇帝是他的君父,這是他們相送的最後一程,忙碌是井然有序的,悲傷也是。

這渾濁悲傷之中,又不得不夾雜著毫無障礙直面權力的戰栗與興奮,如同給孩子以通天為神的力量,後果一定是不堪設想的。

衛燎補償一般,強令傅希如大多時候都在自己的視線之內,這是他新發掘的特權之一。就是那時候,傅希如升任散騎常侍。

其實只要是近臣,名分往往不是最重要的。漢武帝時的侍中,也不過是閑散內朝官而已,卻上可通天。只是散騎常侍這個名號實在有趣,衛燎取中常侍二字,也對百依百順的傅希如頗為新鮮,對這游戲更是沈迷。

這沈迷很難說是對的,或者是錯的。

俗世裏總有很多對和錯,衛燎入儲匆忙,在做太子這件事上,做得並不如從前的廢太子,對他宣講什麽德厚德薄,君子大人的長篇道理的太傅太師們,難免急躁而冒進,且恨鐵不成鋼。先帝倒是不急於一時,可也沒幫上多大的忙。

聽得多了,也就膩了,既然嘗到不做君子大人未嘗不能做皇帝的滋味,也就放開了心裏戰戰兢兢拉著的那道繩,轉而去試探水域究竟有多大,有多深了。

從來墮落都最容易,即使是對傅希如這種光輝耀耀的人而言,要沈淪進陰暗宮殿之內,紅羅帷帳之中,也沒花費太多時間。

衛燎托著腮,在恬淡香氣之中,半夢半醒一般,闔著眼簾微笑。他好勝之心所在乎的東西與眾不同,但總歸是在自己的疆場上不曾輸過的。

傅希如看出他走了神,語速更慢,到最後幾乎不說話了,靜靜的凝視他。

衛燎半是故意,半是無法克制的打著哈欠,眼裏浸出水來,慢慢滑下去,最後就真的迷迷蒙蒙睡著了。

傅希如不得不噤聲,目視著他睡過去。

紫瓊腳步輕盈,到裏頭拿了一張毯子過來,習慣使然,轉手就交給了傅希如。

衛燎的睡眠一向不夠好,精力固然還算旺盛,但他一旦睡了,就沒人敢再叫醒,於是只好叫他這麽極不舒服的睡著,蓋上毯子,擺好手腳,免得好不容易來的睡意又溜走了。

他性子不總是暴烈的,可絕對不好伺候,任誰都不想看他發火。傅希如到底特殊一些,他來照應一向就是幫了這些宮婢們的大忙,因此紫瓊一時之間居然忘了,再做這種事似乎不合適了。

她一楞,連忙要從傅希如手裏把毯子拿回來。

這其實也沒什麽,傅希如搖搖頭,站起身往衛燎身邊走去。

他睡得很不安穩,叫人根本不敢挪動,甚至不敢大聲呼吸,只怕稍微有一點聲響,就把他吵醒了。

只是這樣確實看著別扭,傅希如只好先把他的姿勢正了正,又把他捏在手裏的筆扔進筆洗,朱砂在盛著清水的白玉之中迅速散開,像是紅霧。

毯子蓋上去的時候,衛燎蹙起眉頭,動了動,孩子似的,一只手伸出毯子外頭,一勾,抓住了傅希如的袖子。

他沒睡得太深,至少意識得到身邊的人是誰,但也沒有力氣睜眼。他知道這是一個示弱,或者喚起傅希如親近記憶的好機會,可卻一心等著沈入睡眠,囈語都說不出來,只盡力抓著他的袖子。

空蕩蕩的,摸不到手腕。

紫瓊在看,傅希如知道,可他稍微往下摸,就能抓住衛燎的手了,於是不得不握住,試圖把他的手指從自己的衣袖上掰開拿下來。那力道其實不大,可衛燎的手是軟的,一拿下來就蜷在他手裏,修長五指自然的縮在一處,像合攏的花苞。

傅希如打開他的手心,查看先前註意到的那道傷疤。看起來已經好了不少,深紅變成淡紅,向中間聚攏,像藏在掌心的什麽秘密似的,甚至還有些畏怯之意。

片刻之後傅希如松了手,給他放回毯子底下。

衛燎已經睡著了,他翻了個身,擁著毯子埋進去了大半張臉。

宮裏宣召自有定規,傅希如是不能擅自出宮的,衛燎睡了,他就在側殿等著。

這裏原本該是內朝官候見的地方,如今卻只有他一個人,紫瓊親自煮了茶送過來,方才擔憂的神色已經淡去了:“大人先潤潤喉嚨。”

她和傅希如是老相識了,彼此之間都不太拘束,傅希如喝一口茶,望著殿外,默不作聲。

他本來就不愛說話,回來之後更是如此,紫瓊平常都不打擾他,今日卻有些不安,像是明知道自己不該管卻忍不住一樣,為難片刻,終於問了:“大人……這些年來安好嗎?”

傅希如略帶驚訝,被她引回了註意力。

要是其他女官問他,或許會想到什麽“妾身仰慕大人已久”的戲碼,可這一來是紫瓊,二來是衛燎最信任的女官,這種事反倒不可能了。

也因此,他尚且能說幾句真話:“挺好的。”

分明沒有什麽暧昧,只是故人之間的寒暄,紫瓊卻顯得窘迫而不自在。傅希如多少猜得到幾分她的想法,大約是身為天子近臣,這種話畢竟不是很妥當,且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又有之前與衛燎那些糾纏不清的過去,她多問兩句也就顯得過界了的緣故。

可他是真的毫無動容的,於是只平靜的看著她,等著她說下去。

紫瓊在心裏嘆氣,接著往下問:“我知道大人寵辱不驚,可……就當是我多嘴多舌吧,貶官出京,不近天子,大人的滋味如何?”

傅希如一楞。

興許是這段不容於世的情事之中,另一個人的身份太過驚世駭俗的緣故,即使旁人關心他一兩句,也無法開門見山的詢問,多半時候都好像這是什麽不可言說的事情,紫瓊這麽問,已經等於是揭開薄紗,彼此直面了。

他這才覺得之前有多麽克制隱忍,竟然從未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從沒有真正光明磊落的說起這件事。

只有過去了,才能看清當局者迷之下,到底有多少不為自己所知的無動於衷之苦。

傅希如想了想,笑了:“舉目見日,不見長安。”

臉上那一道疤,叫他的觀感變了許多,可這一笑,依稀還是從前的模樣,風流俊雅,甚至相當溫柔。他不說自己的痛苦,甚至不肯叫人窺見分毫,問起他的感受,他說的是看到的事物。

可這就已經夠了。

紫瓊默默低下頭,不再說什麽了。

有年紀幼小的宮女,低聲說著話,從窗下走過,衛燎睜開眼睛,隨手撩開毯子,伸展四肢,站到了地上。

他睡著之後喜歡蜷起來,這習慣很難改,所以現在也是。殿內沒人,大約是怕吵到他,人就都退出去了。

裏頭安靜的不像話。

香爐裏的煙氣很淡,像是要燒盡了,氣味也只剩下最後一點餘味。衛燎這一覺睡得安穩,只是不知道睡前還惦記著的那件事進展如何,於是往外走了兩步,正好聽到傅希如和紫瓊的說話聲。

他倒是從來都不擔心這二人之間有些什麽,只是站住了腳,下意識的聽著。

傅希如在笑,似乎是說起了什麽有趣的事,那笑聲低低的,又十分愉悅,紫瓊的聲音適時響起來:“十二郎確實與大人不太一樣,不過麽,照樣是十分風流的少年郎君了,妾身就見過不少為他臉紅的小宮女……”

原來是在說傅希行。

衛燎見過他,不過沒什麽特別的印象,和傅希如像得有限,只有一張沿襲自母親的面容相類,實質上就是個天真無知的蠢孩子,富貴子弟而已。

傅希如自然疼愛這個弟弟,尤其是兄弟二人相依為命之後。明明生於豪富,一伸手就功名富貴唾手可得,卻好像是只有彼此一樣,巨細靡遺,兢兢業業的帶孩子。

這樣子真叫人覺得新鮮。

衛燎幹脆靠在門上,聽他們繼續往下說。

他走了一會神,再註意聽,就是在說傅希行在宮裏夾著尾巴過的這兩年了。

衛燎可沒有特意關照過他,好的也沒有,壞的也沒有。所幸是傅希如人緣不錯,除了謝翊之三番兩次撐腰,還有紫瓊悄悄關照。她在宮裏也算一棵大樹,只要只言片語,就好像能看出衛燎的態度似的,也正因此她一向不肯濫用什麽權威,私下交代人幫忙照看的,還算是有分寸。

傅希行是真沒有吃什麽虧,打從出生就被環繞,還有傅希如保駕護航,能吃什麽虧?

衛燎朝天翻著眼睛,覺得十分不耐煩。

片刻後裏頭衛燎懶洋洋的揚聲叫紫瓊進去。

傅希如靜心等了一刻鐘,紫瓊出來,臉上似乎有些過意不去:“傅大人,今日就到這兒了。”

這就是說他可以告退了,顯然衛燎已經不準備繼續逗逗他了。

當真頤指氣使,隨心所欲。

傅希如並不吃驚,也不意外,甚至問也不問裏面的情狀,告辭之後出宮去了。

走到半道上,甚至繞了路,是從國子監門口經過的。

紫瓊再進去,內殿裏就開了一扇窗,香氣散逸,微風吹動宣紙,衛燎在洗手。

他被朱砂染汙了指尖,正低頭自己搓洗,聽到她進來的聲音,頭也不轉:“說說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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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傅希如初入後宮,封常侍,封號:清?

突然玩起了後宮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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