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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次次情緒模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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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第三十次次情緒模擬

天氣預報裏說,今天下午有短暫降雨。

許葭站在便利店外的屋檐下,一手拎著剛買的牛奶,一手撐著傘柄,卻遲遲沒撐開。

風從路口灌過來,吹起路面一張皺巴巴的傳單,在她腳邊打了個轉。

“快下雨了,回去吧。”耳邊響起青辭的聲音。

他今天是一個白襯衫少年模樣,斜靠在便利店外的雨棚柱子上,似乎對這場將至未至的雨毫無防備。

“你有時候會覺得,人生像個需要被錄取的過程嗎?”她沒看他,只是慢慢問。

青辭眨了下眼睛:“是有人不錄取你了嗎?”

許葭沒回答,只是彎腰撿起那張傳單。上面是一則過期了好幾年的補習班招生廣告,油墨模糊不清,角落寫著:“錯過不要緊,歡迎來年再戰。”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才發現廣告背面貼著一小張貼片,看起來像是個碎片,許葭將東西輕輕撕開,貼紙慢慢變大,一個磁帶竟然出現在手心,東西上面潦草寫著情緒磁帶…

許葭楞了一下,她覺得有些奇怪,這就出磁帶了,竟然還是這樣怪的變體?青辭輕輕地靠近她,低聲說:“新的磁帶?怎麽樣你要開始模擬嗎?”

她沒說話,只把廣告紙慢慢卷起來,放進包裏。等了很久,發呆一般看到,雨點落下的瞬間,才說了句,“開始吧。”

等許葭再睜眼的時候,她站在一間巨大的郵局裏。

這是一間郵局,但它比她見過的任何郵局都龐大,天花板高到幾乎望不見盡頭,像雲層堆疊。

整個空間光線偏灰藍,沒有具體光源,卻看得清所有細節,墻壁是厚重的深綠色,斑駁得像老電影的背景。

地面鋪著被歲月磨平的大理石磚,每一塊磚上都印著一個模糊不清的郵政編號,最驚人的,是那一座又一座堆滿了未寄出的信件的山。

全是各種磁帶、錄音片、數據卡、郵政標簽、準考證碎片、病歷摘錄、還有手寫的被淘汰的通知單、被揉皺的選拔簡章、錯字連篇的面試自述、遺失的照片、空白的簡歷。

沒有信件,或許說這個郵局的信件就是一切非信件模式的東西。

這些東西堆成一座座灰白色斜塔,有的高到幾乎快要傾覆,有的低矮得仿佛剛剛才開始積累。

空氣中有微弱的粉塵味,像老檔案館,她往前走,發現每走幾步,腳下的地磚就會發出聲音,許葭她低頭一看,腳底是一種感應地面,比普通瓷磚高級的很,每當人走過之後,會亮起暗金色的字,落選編號00023817。

她走得越多,地上的編號就越多。

“這些是……我的落選記錄嗎?”她喃喃問自己。

前方,一個戴眼鏡的櫃臺職員正俯身整理信件,聽到動靜也沒有擡頭,只說了一句:“請在識別區排隊,編號不符者請離開主投遞區域。”

他的聲音沒有情緒,有種過期的錄音播放的效果,像是個機器人…

許葭沒有理會,而是繼續走向一座比較矮的信件山,山腳有一張熟悉的紙,上面寫著她小學時的一份作文比賽通知單。右下角的評語是,文筆欠成熟,未能入圍。

她輕輕將它抽出,指尖被一層輕微的電流刺了一下。

紙的背面浮出了一段文字,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不夠好,還是這世界太擁擠了,輪不到我而已。

許葭楞住。

她忽然意識到,很明顯這不是自己寫的東西,但許葭也確實認可這個視頻說的事情,他感覺到非常的熟悉,像是另一個自己也曾想說的話。

許葭慢慢蹲下,環視這些信件山。每一封落選的記錄,都是一個本可以存在但沒被允許的可能。

“這些……是所有人被拒絕的可能性?”她喃喃。

“是的。”一個輕柔的聲音從背後響起,“所有沒被錄取的夢,都會被歸檔。”

她回頭,一個穿著灰藍色制服的郵局職員站在她身後。他的臉模糊不清,只有一個胸牌寫著,編號043落選引導員。

他低頭看著她,聲音溫柔而緩慢。

“你來,是想查閱誰的手冊呢?”

許葭握緊了手中那張廣告紙,被拉出的磁帶已經不在了,她說:“……我想知道,如果我一直沒被選上,會發生什麽?”

對方點了點頭:“那你要簽收這本《落選者手冊》。”

她看著對方從櫃臺下,取出一本厚重又透明的書。那本書發著微弱的光,像是未曾完成的數據源,封面印著落選者手冊,還有一句解釋,試圖成為卻未能如願的瞬間記錄。

許葭接過書的時候,感覺到書頁在微微顫抖,仿佛它知道自己終於被人翻開,或許她自己也沒想到,把這本書打開之後,還能站到又一家

郵局建築前,這種感覺有點怪異。

有種小時候誤闖家附近的水利局宿舍樓,晾曬著衣服的樓梯口陰影處,有個大人低頭抽煙,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情,而她也要做自己事情的那種悠閑感。

而現在,套娃一樣郵局看起來有點舊,門口是半卷起的藍鐵門,銹痕密布。門上的玻璃貼著發黃的紅字,目前信件整理中,請勿打擾。

而在門邊的水泥墻上,卻插著一塊新得不合時宜的電子顯示屏。

【當前郵件積壓申請154281】

【狀態等待分揀】

【請保持安靜,等待叫號】

但是周圍沒有人,許葭確定的很,這裏明明沒有人排隊,空無一人。只有風吹起地上一張泛黃的紙頁,她撿起來,是一張落選通知單。

怪異的很。

許葭忍不住這樣想著,然後看著顯示屏上出現新的文字。

尊敬的申請者:您的申請未通過初審。

請勿灰心,感謝您的努力與付出。

您的資料已轉入落選者回收庫。

若您仍需獲取落選者手冊,請前往下列地點回收郵局B站點。

許葭正要擡頭,身旁的空氣忽然泛起微微的波動,一種像從玻璃杯底傳來的震動,一種系統喚醒般的訊號,還有隨之而來的播報聲音,顯示落選者回收庫查找啟動中。

一位七歲,叫陳某某的孩子曾申請兒童聲樂夏令營失敗,她擁有的情緒是不甘、沈默、自我否定。

青辭的聲音這時候傳來,聲音有點沈,如同在遙遠的電臺裏,“你知道嗎,落選其實也會留下回音。有種紙片刮過紙堆的聲音一樣,很輕的,像是被遺忘名字輕輕顫動的尾音。”

許葭還沒來得及開口,就感覺整個人被卷進了那扇半開的郵局鐵門,等她有意識看周圍的時候,發現自己落在一個巨大的室內空間。

比之前看到的郵局內部更為龐大,如同一座永遠在分類卻從未交付的文件城一般,每一排長廊都密密麻麻堆疊著信封和文件袋,上頭貼著標簽獎學金落選信、覆試未通過、社團面試未入選、公開征文淘汰稿、聲樂營初選失敗等等…

偶爾還有更奇特的分類,比如考場門外哭過的人名單,最後一名未被電話通知者,快樂聲音網絡投票第11名者。

許葭眼看一輛小車緩緩從自己面前經過,自動導航著把信封放進不同的抽屜。車頭閃著字,落選者手冊分發專用車。

她下意識伸手想碰那臺小車,車身卻瞬間彈出一頁透明屏幕,您好,已為您開啟訪問權限,請問是否進入信件。

許葭望著那串編號,像望進某個消逝過的童年,許葭點了確認,很快眼前景色忽然轉換,仿佛穿越進一封信裏。

………

這裏像是畫冊中浮現出的立體世界,許葭站在一座小學的禮堂外,天色昏黃,一個小男孩正抱著音響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的腳邊,是一張落選名單,上頭沒他的名字,而廣播裏,卻不斷播放著入選的小朋友們即將登臺表演,請家長到前排就坐,來來往往很多人,沒有人註意那個哭泣的小孩。

他的哭聲漸漸被廣播音浪蓋住,他的身體仿佛開始半透明。

而就在這時,許葭看見很多手寫便簽紙一直飄在她的眼前,許葭蹲下來仔細看了許久。

“媽媽說,我唱得很好。”

“可我為什麽不能上臺呢。”

許葭怔住了。

她回頭,看到不遠處一個中年婦人站在人群外,一直沒有靠近,像是在等兒子自己走過去,又像在等一種落選不再刺痛孩子的時刻。

小孩哭得兇,許葭也只能一直看著,直到很久之後她都沒有什麽動作,很緩慢的,許葭才回過神,青辭這時候又輕輕問:“你有多久沒有回憶起自己小時候那些沒被選中的事了?”

許葭低聲說不出話,她手裏還有一個小孩的便簽紙,她只是把這個握在手心裏,就感覺到

從覆讀機裂縫中落下來的也很像自己曾經親手抄寫的記憶,包含著差一點被認可還有差一點就放棄的過去。

註意到許葭一直站在某個地方不走,有個女孩走過來,站在周圍看了許葭很久之後才走過去說了什麽,“郵戳蓋錯了也沒關系,他們不會介意的。”

女孩揮了揮手,似乎不打算繼續這段話題,轉身走向不遠處一張老舊的木桌。許葭跟上她的腳步,腳下踩過的地方很柔軟,那種柔軟的像是紙屑混合厚毛氈一樣的材質,走起來沒有聲音,也沒有回響。

“這裏是……什麽地方?”許葭終於還是問出口,“你說這裏是郵局,可是——”

多少個郵局了?許葭心裏忍不住煩悶起來。

“落選郵局。”女孩打斷她的話,拿起一沓薄薄的、褪色的信件,“所有落選的事物都會寄到這裏。而且被激發不同的落選,會有不同的郵局… 這個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全部。”

“ 所以… ”許葭視線掃過周圍堆積如山的紙箱和長長的信架,“這些全是落選者的……信件?”

“不只是信。”女孩翻開一封已經泛黃的信封,裏面不是紙,而是一張舊照片,照片中一個男孩站在操場邊,手裏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獎狀,“是未被錄取的人生。”

她擡頭看著許葭,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沈靜。

“比如這個男孩,本來想考上美術學校,但最終落選,他的家人不支持,他放棄了。”

女孩把照片放回信封,封口重新貼上,貼得很小心,像在為某種無法挽回的記憶重新上鎖。

“每一個沒有被選中的人,每一個被拒絕、被推開的選擇,都有一份落選者手冊。你現在所在的,就是它們的集合點。”

“那……”許葭的聲音幾乎不可聞,“我也是……落選者嗎?”

“你?”女孩輕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一個天真的問題,“現在你不是。現在的你是旁觀者。”

“旁觀者?”許葭怔住。

“只有旁觀者才能進來,不然我們早就爆滿了。”她頓了頓,“你也只能看,不能帶走。”

許葭低頭,看著腳邊一排排信箱,每個信箱上都貼著名字,有的用鉛筆寫,有的用紅筆圈了好幾圈,還有一些直接被撕掉了角落,只剩下破碎的姓名碎片。

她忽然覺得鼻腔有些發酸。

“這些信箱裏的東西……它們有沒有被收回去的可能?”

“你是說,重新被選中?”女孩擡眼看她。

許葭點頭。

“有可能。”女孩嘆了一口氣,“偶爾也會有重新派件的任務,但極少,極少……太多落選,根本來不及。”

她又說:“而且,很多人都不願意再收回來了。因為已經過了想要它的時候。”

許葭低頭看著腳邊的某個信箱,上面貼著一行模糊的字跡,2007年中考志願之第二志願落選。

“我能看看裏面嗎?”她問。

女孩沒有回答,只是側身讓開。

許葭輕輕拉開信箱蓋,裏面是一張揉皺的志願表,紙張微微發黃,附著著一些塗改液的痕跡,還有一封沒寫名字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話,如果我填了第一志願,會不會就不一樣了?

她怔怔地看著那句話,指尖在紙上停了很久。

許葭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也填過那種志願表。那時候她寫了三個選項,被老師狠狠批評想得太理想主義。

她早忘了當時具體寫了什麽,但她依稀記得其中一個是文學雜志編輯,還有一個是成為世界聞名的作家,但這些職業在她高二時的夢想清單上高居榜首,卻最終也成了無人問津的念頭。

寫文沒有什麽出路,語文也就那樣。

“這裏的信,可以讀多久?”她問。

女孩聳聳肩:“你能忍受多久,就能讀多久。你還可以跟他們說話,不是他們現在的樣子,而是他們當初寫這份落選手冊時的樣子。”

許葭一楞:“是特定的情緒模擬?”

“準確來說,是選擇模擬。”女孩改正道,“你可以選擇他們當時沒選的路,看那條路會通向哪裏。”

“你說的看……是夢境嗎?錄像?還是——”

“你試試看就知道了。”

女孩輕輕拍了一下那封中考志願的信封,手指一滑,空氣像被劃出一道細縫。

“歡迎體驗《落選者手冊》的第一位寄主的模擬。”

許葭的腳下微微一晃,她眼前一黑,耳邊傳來遙遠的鈴聲。

是學校的下課鈴,那種舊舊的、金屬質感的、帶點銹味的鈴聲。

然後,遠處響起一個聲音:“我到底應該選哪一所學校?”

她蹲下身,伸手去摸那本掉落的藍色手冊。指腹觸到封面時,有一種不屬於現實紙張的溫度溫熱、柔軟,仿佛不是紙,而是某種尚存餘溫的東西。

手冊封面沒有標題,只貼著一枚淺灰色的郵政貼紙,貼紙上寫著一句話,編號4027163,落選中。

她楞了楞,還沒反應過來,那本手冊忽然自行翻開,頁邊發出一陣柔和卻細碎的沙沙聲,像是紙頁互相碰撞,又如細語從密林深處傳來。

第一頁浮現出泛黃字跡。

【我是林嘉禾,十七歲,這份是我沒能考上美院後的手冊,落選那天我在樓頂吹風,風很大,我想跳下去又沒敢。後來風小了,我下樓,吃了我媽煮的番茄面,真鹹。但我那一瞬間,很清楚地知道,我已經不是那個能做夢的人了。】

許葭怔住了。

這些話,竟然帶著一種詭異的熟悉感仿佛她也曾某次,在樓頂上吹風,吃很鹹的面,然後沒再去做夢了。

她繼續翻頁。

下一頁卻什麽都沒有,只有水跡浸濕的痕跡,像是淚也像是雨,模糊的文字在其中浮現又隱去。

她正想翻回去時,手冊忽然自行閉合,啪的一聲,將她嚇了一跳。

就在這一瞬間,周圍的郵局忽然像畫布般晃動了一下,墻壁上的紙張也同時發出輕微震動。

一個聲音,從空無一人的郵局後方傳來,“你找的是哪一類落選?考試?比賽?工作?感情?還是人生?”

許葭猛地擡頭,聲音是直接出現在她腦子裏的,語氣中帶著人類式的譏誚與溫柔。

她下意識回答:“我不是來找的,我只是……走錯了。”

“那你就是最典型的類型未曾選擇也未被選中,編號通常以6開頭。你現在是6029481。”

話音落下,許葭手裏那本藍色手冊緩緩溶解在空氣中,變成一束碎光,沒入郵局深處。

緊接著,從墻壁某處自動彈出一個小郵槽,吐出一張嶄新的,未啟用的信封模樣的冊子。

封面寫著許葭,編號6029481,請在訪問過程中,不要試圖修改任何落選結果,感謝配合。

她甚至來不及多想,就被某種巨大的力量一把拉入了信封深處。

四周變暗。腳下失重。

像是整個人被吞進了一枚郵票的紋路中。

又像是被投遞到一個只收留未曾成功的世界。

郵局的門後,沒有櫃臺,也沒有排隊的人群。

一間更像儲物間的狹長通道,燈是黃的,天花板很低,走廊的盡頭堆著一摞一摞的舊文件箱,像山一樣疊著,一眼望不到邊。

許葭在門檻處站了幾秒,遲遲沒有邁進去。

她感覺鞋底下的灰是溫的,好像這個空間有一層並不存在的時間,像夏天學校廢棄檔案室裏那種發酵過度的沈悶空氣,一沾到皮膚就像黏上了舊日記裏還沒寫完的遺憾。

“歡迎查閱落選檔案。”

一只戴著白手套的手,從走廊陰影裏伸出來,遞給她一張登記表格。

“請確認你的來意。”

她低頭一看,那張紙上什麽都沒寫,只有空格和一個問題,【你為什麽來這裏?】

她握住筆,在紙上寫下,“我想看看,如果沒被選中,會發生什麽。”

寫完那一刻,她忽然聞到了桂花糕的味道。

是那種街口小鋪熱氣騰騰地切出來、外表不太完整的桂花糕,甜味不濃,帶著一點點豆粉的澀意。

她一邊走進通道,一邊四處張望。

每個角落都放著印著姓名的紙箱。她拎起一個,打開。

裏面不是信,也不是物品,而是影像資料,投影在半空中的模糊畫面。

一個戴著眼鏡的女生坐在高三教室角落,她明明考了全班第三,卻在填志願時寫下服從調劑,被調到了一個她沒聽說過的學校。

投影定格在她在寢室角落喝悶酒的那一晚,她哭得毫無聲響,室友沒有察覺。

“這是她的落選記錄。”白手套人解釋。

“她落選的,不是學校,而是被理解的機會。”

許葭放下那箱子,轉頭又打開一個。

畫面裏,一個小孩站在少年宮門口,手裏握著一張比賽通知。

他因為家長忘記報名,錯過了美術比賽的參賽資格。長大後,他再也沒有畫過畫。

“所有沒有被選中的瞬間,都會在這裏留下痕跡。”白手套人繼續說,“並非每個故事都有另一種可能性。但每種可能性,都曾有人認真渴望。”

走廊的墻開始滲出淡淡的水汽,像是一層潛藏的情緒逐漸浮現。

許葭走著,手指擦過那些紙箱的封條,看到失落提案、未郵寄信件、錄用落空、錯過面試。

各種標簽貼在箱側,每一份都屬於一個差一點就成為某種可能的人。

她在一個箱子前停下。

上面寫著,許葭2006文學社面試失敗。

她一怔,蹲下打開那箱子。

投影浮現出一段過曝的影像,像老舊DV拍的錄像。

女孩站在學校禮堂門口,手裏攥著稿紙,被社團學姐禮貌而冷淡地拒絕,“你寫得不差,但風格不太適合我們刊物。”

女孩點頭,轉身走出門口時,稿紙角邊被風吹起。

畫面定格在那一秒。

她不記得自己來這裏,是為了找這個片段。

她站起身,腳步突然很輕,像是穿越了一場夢。

白手套人輕聲問她:“你想回收這段嗎?”

“回收?”許葭疑惑。

“這段落選經歷可以被標記回收,送入再模擬區,重載一次你從未完成的心意。”

她看著自己在影像中那年少的背影,沈默片刻,輕聲說:“不用了。”

她閉上箱子,緩緩站起身。

“謝謝你保管了它。”

走廊深處的燈忽然閃了一下,像是微弱的心跳回應。

她走過一排排落選者的山丘,每一箱都沈甸甸地壓著過去的選擇、別人的評判、還有那個未能發生的自己。

但她現在不覺得那麽遺憾了。

這些被選中的人生和被遺忘的選擇,其實都在她體內留下過一層薄薄的灰。

她擦去了其中一部分,然後繼續走下去。

信封碎片像是被風順理成章地吸進了信道。

仿佛是一種溫柔而堅定的牽引,就像是小時候丟進郵筒的信,會被這座城市的風悄悄帶走。

許葭甚至沒有看到任何齒輪或機械,只聽到一種像舊木頭與絨布摩擦的聲音,遠遠地從長得過分的通道盡頭傳來。

“它……是被送走了嗎?”她試探性問青辭。

“如果你願意認為它被送走了,那它就被送走了。”青辭跳到一個包裹架子上,盤腿坐下,一本正經地擺弄著一沓舊明信片。“不過更常見的情況是,它們被分類、編號、歸檔,然後堆進很久沒人翻的抽屜裏。”

“你是說像這地方本身一樣?”

“嗯哼。”他抱著一張寫著你考得很差,但是我還是帶你去看煙花的便簽,念出其中一句話,“在某些時候,不被送走,也是命運的一種形態。”

許葭皺起眉:“那那些被拒收、落選、未能送達的信,最後都去哪兒了?”

青辭眨眨眼:“想看看嗎?”

………

他領著她穿過郵局後方的一扇掛著鐵鎖但根本沒鎖的門。

門後,是一個像倉庫又不完全是倉庫的空間。

又是一種新的… 可以被稱為郵局的存在,許葭註意到周圍的天花板很低,墻壁是紅磚色調,卻莫名透出圖書館或檔案館的寂靜和秩序感。

看起來沒有燈,卻處處泛著微微的光,像是紙頁自身散發的記憶殘影。

堆積如山的,依然是信,或者說是各種存在的物件,盛滿了情緒。

有些被塞進磨損變形的牛皮紙袋裏,貼著拒絕錄取、錯寄地址、收信人拒收之類的紅章。

有些是整個信箱連著鎖扣一起搬來,斜靠在墻角,還有些被堆疊得像城市廢墟一樣,支離破碎的信紙、獎狀、作業本殘頁混在一起,被灰塵和歲月凝固。

“這就是落選者手冊的原稿倉庫?”許葭脫口而出。

“也可以說是每個人被拒絕時,沒有說出口的那句話。”

青辭在一堆紙屑間翻找了一會兒,遞給她一張掉色的通知單。

上面是一張老式的粉紅色高等院校錄取通知書模板,但內容卻是手寫的,我們很遺憾地通知您,您不在選中名單之內。因為您太普通了。或者說您沒有讓別人覺得非選你不可。

許葭握著它,沈默很久。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看《非常6+1》時,把寫好的信封投進信箱,希望有天能上電視。

想起大學時投簡歷給夢想中的雜志社,從未被回信。

也想起畢業後報考的第一場考試,因初篩未過連筆試機會都沒獲得。

所有這些小小的失落、擦肩而過、沈默拒絕,從來都沒人為她解釋過原因。而現在,她正站在這些沒人接收的情緒中間。

普通。

沒有吸引力。

不特別。

全是說不出口的理由。

許葭默默嘆了口氣,她隨手翻開另一個信封,裏面是一封用紅筆寫的信,媽媽,我試著報了鋼琴比賽,可是只進了海選。我不是不努力,我只是不知道為什麽總是被選中的不是我。

還有一封,您好,我是那天面試時戴綠圍巾的女生。我知道我可能不是你們想要的有活力那種人,但我是真的很喜歡這個工作。哪怕沒有被選上,也希望能告訴你,謝謝你認真聽我說完了故事。

許葭覺得鼻尖有點酸。

比起轟轟烈烈的拒絕信,這種在沒人聽見的那一刻,悄悄寫下的自我解釋,是他們沒能投出去的自我辯護。

“這是算是失語者的記憶堆積。”青辭說。

“那我們現在在做什麽?整理它們?歸檔?燒掉?”許葭喃喃地問。

青辭站起身,拍拍她的肩,“我們只是路過的人,看一眼,記下來,不要太快忘掉。”

就在這時,他們聽見角落傳來微弱的動靜,有人在翻信紙。

那是一個穿著破舊郵差制服的男孩,看起來比許葭小一點。他正在用一個泛黃的木簽本,記錄那些未被選中的信的頁碼、標簽和編號。

他的手法熟練,眼神卻很空,像是陷在一種不停打勾打叉的任務循環中。

他在信的右上角劃勾,有時又打個X,嘴裏小聲念著:“不合格……不適用……不匹配……”

“他是誰?在做什麽?”許葭低聲問。

青辭沈默了一會兒說,“也許是這座郵局的原主人。又或者,他只是另一個……還沒走出落選記錄的人。”

他又說:“你也可以試著和他聊聊。但他的任務不是幫你寄信,而是負責記住誰沒被選中。”

在她剛站穩腳步的那一刻,房間最遠處的格子窗簾輕輕動了動。

是風?

可整個郵局門窗緊閉,連一點縫隙都沒有。

那窗簾卻如有微風拂過,晃得恰到好處,露出後面一道灰藍色木門的邊緣。

青辭的聲音從她耳後輕輕飄來:“這兒的每一道門,都可能通向一個落選過的念頭。你要進去嗎?”

“那是落選者的房間?”她壓低聲音問。

“嗯,是某一個落選者。你只能選一個進去。系統默認你能承受的情緒強度,是一間。”

她望著那道門,像是回到了初中校門口,第一次查成績的布告欄前。

木門外側釘著一張手寫紙條,歪歪扭扭寫著,陳孝凝,聲樂中考未入選,記錄時間2012年夏

那一刻她沒多想,只覺門後的光隱隱柔亮,像童年某次鋼琴考級後落日在街角牛奶鋪灑下的金光。她推門走了進去。

門後的空間很小,像是中學琴房改造的檔案間,一張椅子、一臺覆讀機、一摞斜放的聲樂練習冊。

空氣中混著塵土、蜜桃味潤喉糖和劣質唱片油墨的氣息,令她想起自己的青春期也有過一段用錄音機記聲音的時光。

覆讀機的燈亮著,卻沒播出任何聲音。她按下播放鍵。

女孩的聲音悠悠響起:“這是我第四次試唱這首歌……今天嗓子啞得厲害,但還是想錄一遍,萬一運氣好呢……”

沙啞壓抑卻執拗地重覆著同一句副歌。唱錯就停頓,然後輕聲說重新來,再按播放鍵倒回去。

她就那樣聽著,直到聲音最後一句變成了,“我知道我唱不好……但我真的、真的很想試試看……”

啪嗒,磁帶轉完。

青辭沒出聲,只蹲在她身旁看著地板上那只開裂的覆讀機,手指在空氣中畫了個圈,仿佛是在模擬聲音軌跡。

“你覺得她落選是因為唱不好嗎?”許葭問。

“看過去的事情,不評價結果,只記錄她當時最想留住的我想試試看這句話。”

許葭低頭看著那張練習冊,封面上用鉛筆寫著陳孝凝的幸運清單,第一頁就是進聲樂班,接下來是買新的練聲機和在畢業典禮唱一首歌。

“她一個都沒做到。”許葭喃喃。

青辭站起身,“但她至少寫了下來。對很多落選者來說,把想做的事寫下來,本身就是在和失敗握手言和。”

門輕輕關上。

他們走出房間時,那堆落選信件又多了一封。

許葭認出來,是剛才覆讀機女孩在練聲冊上偷偷撕下的那一頁。

它靜靜飄進郵局檔案口,被光幕卷走。

她張了張口,突然問:“那其實這裏也有屬於我的落選記錄嗎?”

青辭輕輕笑:“你進得來,就代表你也有。”

她沒有再繼續追問。

反正答案也知道了。

只是許葭也想起自己從小到大無數次的不夠優秀、第二名、錄取邊緣。

有些落選不是失敗,是只是沒能剛好符合某個篩選器的形狀。

而那些被保留下來的落選念頭,正在這個郵局裏被溫柔收編。

許葭下意識握緊懷裏的小包裹,腳步也輕了些。

她從狹長走廊繼續往前走,光線漸漸昏黃,像是老郵局裏半壞掉的鎢絲燈,時不時還會閃爍一兩下。

天花板上掛著布滿灰塵的吊扇,咿呀轉動著,仿佛也在不停翻找那一封封寄丟的人生。

她走到盡頭,推開一扇斑駁的木門。

裏面是一間陳設奇特的辦公室。

沒有辦公桌,只有一個大大的、半透明的郵筐,裏面堆滿了厚厚的文件,皺巴巴的紙袋和泛黃的便簽紙。

墻上掛著一張巨大的流程圖,寫著收件,初判,分揀,延期,封存,無人認領。

最下方,還貼著一條用紅筆畫出的批註,本處禁止擅自翻閱落選者檔案。

“你來找你的通知書?”一個坐在角落的人開口。他戴著眼鏡,穿著郵政制服,嗓音卻出奇地年輕。

“我……不太確定我該找什麽。”許葭輕聲道。

“所有沒有寄達的夢想、沒有被認可的努力、沒有被聽見的聲音,都在這裏登記備案。很對落選者郵局都同時存在,但歸根結底都是源於人類。

他翻到某一頁,示意許葭看,Z同學,2023年××市重點中學自主招生計劃,我語數英都過線了,為什麽還是沒錄取?情緒分類憤怒、疑惑 、無力感。

許葭看著那頁信息,忽然想起某個網絡帖子底下的評論,有時候你不是不夠好,是因為你不在被選的劇本裏。

她問:“這些落選,是因為不夠優秀嗎?”

“不是。”那人搖頭,“是因為信封太舊、郵編不對、轉發延誤、系統抽檢、算法掉包……甚至有時候,僅僅是那一刻沒有人看見你。”

許葭沈默了一會兒。

她想到自己人生中那些沒能解釋清楚的時刻,也不少了。

或許很多並不算失敗,但確實沒有被選上。

她低聲問:“我能……翻閱嗎?”

那人點點頭:“可以看,不能改,也不能帶走。”

這裏的內容跟之前看到的也沒有什麽不同,零零散散的全是人對於事情的記憶,態度,看法或者理解。

“其實我早就不指望通過比賽證明自己了,只是每次看到落選名單上沒有我的名字,我才意識到,我原來是真的在意。”

她又翻了一頁。

“我不是沒被看見,而是從來沒人站在我身邊看。”

她合上書本,輕輕抱住那疊泛黃的檔案。像抱著誰的失落,又像抱著從未被說出口的自己。

“你們……會處理這些嗎?”她問那個郵政職員。

“會,逢年過節的時候,我們會統一焚燒。”

“然後呢?”

“然後煙霧會上升到天上,變成祝福的形狀。”

“……你在安慰我?”

“我在安慰所有來過這裏的人。”

許葭看著他,一時間不知說什麽。光線打在那本厚厚的手冊封面上,落選的人,到最後在不同的落選郵局都有不一樣的結局。

“我可以,留下點什麽嗎?”

那人點點頭,從抽屜裏取出一張淡藍色的空白信紙,附帶一個精致的郵票:“寫完後,貼在你認為最適合的那一封上。它不會改變結局,但會讓那一頁不再那麽孤獨。”

許葭接過,低頭坐在角落,筆尖落下的瞬間,她仿佛聽見心裏的聲音。

“如果不能被選擇,我也要選擇繼續活。”

許葭翻開面前新的落選者手冊,扉頁正中央,印著一行字,本手冊僅供旁觀者閱讀。你所看到的一切,皆為未成為你的她們。

2003年夏天,綠格裙子、初中女聲朗誦比賽。那一頁寫著,未被學校推薦參加區級朗誦,理由是普通話不標準,嘴角有輕微斜肌癥狀,影響臺風。

照片上,是一個幾乎跟她童年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站在講臺上微笑著,嘴角確實有一點點彎,像沒收好的蝴蝶結。

許葭翻過這一頁,繼續看。

落選初中語文競賽代表,理由是父親病重,缺席了學校集訓前的兩場模擬測試。

未被音樂老師選中排練合唱領唱,理由是音色過於低沈,與曲調不符。

每一頁上的孩子都那麽熟悉。

她們和她有著相似的眉眼,類似的寫字筆跡。

有人笑得露出小虎牙,有人戴著舊款發卡,有人在墻角偷偷抹淚。

她完全不知道這些女孩真正的名字。

但許葭能清晰感受到,那些失落的眼神曾在某個下午紮進她的心裏。

書頁開始越來越快地翻動。

高一升高二分科時因老師建議而放棄文科,實際志願為中文系。

高考志願未填報歷史類院校,未曾考入北方某大學中文系,改錄入本地財經類專業。

因無法提供有效家庭關系說明,未獲獎學金提名。

每一頁都像是一種可能性被刪除,一次輕聲卻深刻的否定。

書頁末尾,有一段註釋,落選不是消失,而是暫存。她們未成為你,也曾試圖成為你。如果你還記得她們,請為她們寫下一句話。

許葭顫抖著提筆。

筆是自帶的,紙頁上方已有一道橫線,像專門為她預留的。

她寫的很穩,就好像早就想到了這些一樣,“謝謝你們先走一遍,我才能來得穩。”

書合上的瞬間,長椅微微晃了一下。她從架上緩慢站起,感覺腦後輕輕被風拂過。

她回頭。

青辭正站在架子後方,穿著郵政制服不知道做什麽,臉上戴著圓框眼鏡,一本正經地說:“你翻太快了,我還沒看完呢。”

許葭嘴角抖了一下:“你不早就全同步了嗎,還假裝第一次看?”

青辭輕咳:“模擬尊重讀者的行為也是我的一部分。”

她笑著把那本手冊遞過去:“你拿去備份吧,我得消化一下剛剛的。”

青辭接過後,有些不安地說、“你……不會被這本書裏的落選感染到吧?有些人會覺得,自己什麽都沒做到,就像在他們之間站不穩。”

“我不會,”她說得很慢,“我是他們以後的人啊,我得看完他們,才能知道我到底是誰。”

直到一切快結束的時候,手冊最後一頁消失在書架縫隙中,還有一句話還回蕩在腦中,你不是唯一落選的人。也不是唯一在前行的人。

許葭與青辭一同走出郵局大堂。

大門敞開處,是落日的一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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