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第二十六次情緒模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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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第二十六次情緒模擬

“你這個收納堆紙的習慣真的,非常符合你的性格,這不收拾什麽都能藏?”

“什麽都能藏?”許葭忍不住笑起來。

青辭說的是許葭平時收藏書籍的習慣,她會把各種打印的紙張或者其他紙張文件都隨意的整理在一起,堆的越高讓人看著就越難受。青辭就站在邊上,仰著腦袋研究著,怎麽幫她把這些東西收集起來。

青辭索性蹲下來,蹲在書架邊用指尖捏出一條掉落的紙條,一邊抱怨地嘀咕,“你家這個角落,完全是童年文具地震遺址。”話說的同時,他正蹲在角落,把一個斑駁的筆袋從塵封盒子裏摳出來,邊抖灰邊翻:“這是你小學五年級的嗎?還有小熊□□貼紙……”

“那時候流行寫在文具上表現友情地久天長。”許葭一邊從衣櫃頂上拿下另一個裝滿舊本子的布箱,一邊回答,“我還記得有個女生把貼紙貼在鉛筆上說不能用,結果轉學後整個班都拿她鉛筆寫作業,算不算違約?”

“強迫式友情?反正聽起來不是特別好的故事。”青辭笑著飄到她頭頂,手裏拿著一張泛黃的星座卡,“這裏說,你是溫柔大方性格好’,還特意劃了線,誰給你寫的?”

許葭沒回答,只是擡手輕輕拍了下他漂浮的透明胳膊,嘴角卻帶笑。

他們翻的這些東西,基本是童年留下來又被遺忘的證據。有些紙張邊角泛黃,有些作業本封皮畫了臉,有一張紙片上寫著如果我變成貓就可以不寫作業。

許葭把作業放在一邊,人半趴在地毯上,從一個鼓鼓囊囊的舊鞋盒裏掏出一本皺巴巴的作文本:“好家夥,小學四年級的作文,《假如我是一只鵝》。這麽多動物?” 青辭笑出聲:“你小時候好像特別想變成各種小動物,鵝、熊貓、老虎、螞蟻。”

“嗯……因為不想做人。”

“現在呢?”

“現在不想上班。”

他們同時笑起來。

笑聲還沒散盡,許葭在一堆舊光盤、磁帶和便利貼中摸到一個奇怪的東西,它看起來像是一本封皮脫落的舊書,卻又能摸到磁帶特有的凹槽邊角。

她拿出來一看,果然是一盤磁帶,只不過殼子不是常見的透明塑料,而是包著仿舊布面的硬殼封皮,像極了那種圖書館借閱次數太多、封皮早就起毛的老書。

殼上貼著一張泛黃紙條,邊緣磨得毛毛的,字也模糊,但看樣子就知道。

“是新磁帶。”許葭輕聲說。

“是書狀磁帶,”青辭漂到她旁邊,看得興致勃勃,“這種殼我見過,屬於圖書館文獻式存檔,模擬可能是很多人的老記憶,像是一種緩慢敘述的故事,等你閱讀的時候,應該會看到很多很多的碎片。”

“緩慢敘述類的碎片?我怎麽感覺現在碰到的他人磁帶越來越覆雜了。以後不會還有很多更為奇怪的吧?哪裏都能有磁帶。“

”對。哪裏都有可能遇到磁帶的,你放心,別人的故事並不會特別影響你,而且就是……這一次,講的故事,比較短。”

青辭的解釋很仔細,許葭聽著,眼睛盯著磁帶,突然覺得指尖有點發熱。

她沒多猶豫,把磁帶放進便攜播放器裏。

“準備好了嗎?”青辭一邊問,一邊輕輕浮起,一只手輕點播放鍵,像是在翻一本書的扉頁。

磁帶輕響一聲,卡帶哢噠作動。她聽見開頭是一陣極輕的紙張翻動聲,仿佛很多很多本書,在一個巨大空間中同時被風掀起。

下一秒,整個世界變了。

……

她睜開眼,站在一座燈光永遠是黃昏色的圖書館裏。

天花板高到看不見頂,所有的光都從書架間透出來。地毯厚實,踩上去一點聲響也沒有;書架是深綠色的,舊銅標簽閃著微光,空氣中有灰塵與木頭老香的混合氣味。

她往前走了兩步,察覺自己手中多了一張泛黃的借閱卡,上面寫著她的名字、今日日期,還有一句印刷體註解,模擬者身份,旁觀,還有備註請勿更改書頁順序,勿幹擾記憶原主人。

“歡迎。”

她回頭。

一個老人站在她身後,穿著深棕色長袍,那個顏色很怪,打翻舊墨水瓶後拼接出的顏色。老人的頭發是半透明的銀白色,眉毛也白得發亮,眼睛卻很黑很亮,像未翻的紙頁。

“你是……管理員?”許葭試著問。

“我是負責替大家守住不想忘記的片段的那個人,”老人笑起來,“所以他們管我叫神仙圖書管理員。”

他說話的聲音很輕,像翻書時指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

“你可以在這間館裏走動,選一本你感興趣的書進去看。但你只能看,不能說話,也不能留下任何標記。”

“明白。”許葭點頭。

“有的書記錄了一場春游,有的書只有一頓晚飯,有的書是一個人獨自下雨天寫作業,也有的書……沒有主角。”

許葭微微怔了一下:“沒有主角?”

“因為有些人到長大都不知道那一頁是誰的,但就是想留下來。”神仙圖書管理員眨了眨眼,“你等會兒也會找到一頁,或許也會是你自己的。”

他遞給她一本書,封面沒有字,只是深藍布紋,上頭有手寫的鉛筆字,拖鞋跑過的水泥路。

“你可以從這本開始。”他說,“是個夏天的下午,有風,很慢。”

她接過書的那一刻,忽然覺得自己不是翻書,而是被翻了進去。

……

紙頁一翻開,世界就被蟬聲填滿了。

不是聒噪的,而是一種慢熱的、有節奏的、像夏日午後掛在樹枝上晃蕩的那種蟬鳴。

陽光晃得刺眼,仿佛從空氣中融出來似的,一層一層地包圍住小巷的水泥地。

拖鞋啪嗒啪嗒地響,是那種踩上去後鞋頭微微翹起,再落地輕彈的節奏。

聲音越跑越遠,又在巷子盡頭折回來,像一段永遠跑不完的童年。

一個穿著背心的小男孩正沿著巷口追一只貓。

那貓也不跑快,只是小小地一躍一躍,跳過排水溝、紙箱子和曬太陽的摩托車,男孩邊跑邊喊:“等等我!別跑啦!我帶雞蛋了!”

他的拖鞋是那種夜市十元一雙、帶條紋的軟底橡膠款,鞋底已經磨平,腳後跟貼著一塊透明膠帶。鞋子飛出去一次,他就光腳接著跑;再穿回去時還不忘對那貓解釋:“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許葭站在一旁,周圍沒有其他人,她的腳落地沒有聲音,身體也沒有影子。就像被設定為安靜的影子。

她知道她不能插手,但還是忍不住想順著那小男孩跑的方向多看兩眼。

巷子盡頭,是一扇斑駁的鐵門。男孩跑進去的時候沒敲門,只是大喊:“奶奶我回來啦!”

屋裏傳出奶奶拖鞋擦地的聲音,“你還記得回來?剛才貓都跑進廚房找你啦。”

屋後是一片小天井,天井裏晾著幾條濕衣服,衣角有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窗臺上放著一臺老收音機,正播放著某種播音腔很重的老節目,詞句很慢,好像怕說太快嚇到人:

“今天的氣溫預計在三十四度以上,請老人家註意午休……”

許葭站在門口不進屋,只是跟著男孩的動線緩緩走。

男孩跑進廚房,把一只包著布袋的玻璃瓶放在桌上:“這是我剛才在阿虎哥家拿的雞蛋,他們家有新生的母雞!”

奶奶沒擡頭,只是嗯了一聲,手裏還在撿豆子。她邊剝邊說:“你也不是第一次拿回來,雞都不認你。”

男孩想了想,又加一句:“我給它們起名字了。”

他蹲在廚房地磚上,用小枝條在塵土上寫:黃點點、小飛腳、葡萄奶蓋。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是在對誰鄭重介紹。

屋子外頭又響起貓叫,是剛才那只貓,它跳到窗臺上,伸著脖子往屋裏看。男孩見狀一躍而起:“它回來了!它是不是喜歡我啦!”

他打開冰箱門,翻出一盒火腿腸,拆了一根餵給貓。貓沒有立刻吃,而是蹲在窗臺上晃尾巴,像在衡量男孩的誠意。

奶奶坐在小凳子上扯著嗓子:“別餵太多,要長蟲子的。”

男孩嘟囔:“你小時候都沒讓我養小動物,現在我給它起名字你還兇。”

奶奶沒吭聲。收音機開始播第二段節目,是天氣快報後的小廣播劇,什麽鄰家女孩在風雨夜如何保護流浪狗的故事,男孩聽得入神,手裏的枝條已經畫出貓的臉、耳朵、胡須,還有他自己笑嘻嘻站在一旁的樣子。

他畫完,突然停住:“奶奶,我長大之後,會記得我現在畫的嗎?”

奶奶沒回答,只是坐著慢慢晃著蒲扇。

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吹得屋裏的塑料掛簾輕輕擺動,掛簾上有印著卡通狗狗的圖案,褪色了,但還能看出來它本來是很熱鬧的。

許葭低頭看向那幅畫,塵土模糊了它的邊緣,但能看出他很用心地畫了每一根貓須,像是怕貓長不出來一樣。

門外的陽光突然變得很暖,墻邊曬著的一張小椅子被風吹倒,發出咚的一聲,像是提醒什麽。

許葭想起自己小時候也追過貓,也寫過這種沒人聽見的對話,拿雞蛋、偷糖果、想要養寵物又怕爸媽罵,全都是真實而瑣碎的童年。

但這些事裏,沒有哪一件被認真記下過。

神仙圖書管理員在她腦海裏響起的聲音輕得像耳語:

“這個男孩現在已經是城市裏一個上班族,騎電瓶車、刷考勤、午飯點外賣。但他偶爾做夢的時候,會夢見水泥路的拖鞋聲,和那只一直沒有吃完火腿腸的貓。所以他來申請了這一頁,他請求,只保留追貓和畫貓那段,其他的可以淡掉。”

許葭忽然很想說一句:“這段根本沒什麽特別的事啊。”

但她說不出口。

因為她心裏也有類似的片段,沒有發生什麽,卻好像藏著整個童年被照亮的角落。

風又吹了一次,巷子盡頭的樹影在墻上晃動,像時間拉扯的指紋。

書頁在此處自動翻頁,許葭的身體輕輕一晃,像被一股溫柔的水流托起,從那頁慢慢浮出。她回到圖書館中,站在高高的書架間,手中還拿著那本拖鞋跑過的水泥路。

那一頁已被輕輕合上,書頁翻開的那一刻,許葭聽見的是塑料包書膜摩擦空氣的聲音。

她出現在一間明亮的小學教室裏,時間是上午第二節課快下課的前五分鐘。

講臺上的老師還在講題,但語速明顯加快了,好像自己也想早點結束;窗邊的樹枝晃著光斑投進來,班裏的孩子一個個都在偷偷看表、掐筆帽、托腮。整個房間彌漫著一種“快下課了”的歡快緊繃。

她站在講臺與黑板之間,看見一個女孩趴在課桌上,表情專註眼睛盯著手掌裏的什麽東西,一動不動,看起來也並不是真的在聽課。

女孩的鉛筆盒打開著,右手下壓著一張折得極小的糖紙。糖紙很普通,是那種街邊五毛錢一把的水果軟糖包裝,印著桃子圖案,邊緣卷曲,有一角粘過漿糊、皺皺巴巴,但上面用中性筆寫了一排字:

“我以後長大,要每天都能買這種糖,不讓別人管。”

許葭低頭看著這句話,忽然想起自己也曾這麽寫過。

小女孩迅速把糖紙疊回課本,正巧鈴聲響起,整間教室瞬間被各種聲音覆蓋住,椅子聲、腳步聲、喊話聲、鉛筆掉地聲,還有隔壁班喊“下課啦——”的回音。

但她沒動。她把書合上,用食指壓著那張糖紙,打開一本書,小心塞進去當個書簽,再抽屜裏拿出一個粉色圓點圖案的小包,走出教室。

許葭跟著她穿過樓道,走進一個安靜的儲物間。她坐在門後背光的角落,從小包裏掏出兩顆糖,一顆放進口袋,另一顆拆開,迅速塞進嘴裏。

她沒怎麽含,咬得很急,口腔裏傳來一聲脆響,然後她閉上眼,像是在咀嚼某種咽不下的情緒。

沒多久,門外響起腳步聲。

是班主任。

“林落!你躲在這裏幹什麽?考試成績發了你知不知道?你還有心情吃糖?你媽媽都給我打電話了,說你最近學習退步很快——”

林落站起來,嘴裏還有沒咽下的糖。她沒有辯解,只低著頭,把糖紙抓進掌心。

“我看你是不懂事!一點擔當都沒有!”老師聲音越說越快,像是把一整天的情緒都傾倒下來。

許葭看見小女孩的手在背後輕輕發抖,拳頭握緊又松開,松開又緊。

老師終於走了,留下門咣當的聲音關上。

林落蹲下,把那顆糖的紙團慢慢展開,撫平,再次疊起。

她沒有哭。

只是低頭,用指甲在糖紙上劃了一行字,“就算沒人哄我,我也會對自己說沒事。”

這一刻,許葭忽然覺得心口也有點澀。

她記得自己小時候也有一張紙,上面寫著不能哭了,哭了會變醜。那張紙後來貼在課桌底,她每次被罵就偷偷看一眼。

“她現在已經長大了。”一個輕聲在耳邊響起。

是神仙圖書管理員的聲音:“她變成了一個幾乎不吃糖的人。她總說糖太膩,太甜,沒營養。”

“可這頁申請,是她去年冬天寫的。她說能不能幫我留一頁,留那顆糖還沒有碎掉的時候。”

許葭問:“那她有沒有說為什麽?”

“她說因為那天她雖然不敢哭,但她吃到了甜的。那是她從小到大,第一次知道,就算沒有人保護自己,也可以給自己一點甜。”

書頁忽然變得模糊,糖紙上的字跡隨著模擬慢慢褪去,只剩那一句話隱隱可辨,“我以後長大,要每天都能買這種糖,不讓別人管。”

光線變得柔和,林落的影子也慢慢淡去。

許葭退回圖書館,仍感覺手心仿佛殘留著一張皺巴巴的糖紙。

青辭的聲音在意識邊緣響起,“你小時候最喜歡什麽糖?”

她回答:“綠豆糕,不是糖。但那是我小時候最想留住的味道。”

他笑:“那你要不要也在記錄本上寫一行?”

她說:“我已經在心裏寫了。”

許葭翻開下一本書的時候,書頁有點舊,像是被反覆觸摸又小心保存過。

頁邊寫著一行鉛筆字,“如果你還記得我,我們就是朋友。”

下一秒,她眼前一亮,來到了傍晚時分的小區花壇邊。

那是那種已經不常見的老小區,磚鋪的小路、剝落的墻皮、三角梅盤繞的鐵柵欄,以及在小區角落搭起來的小木棚,被幾個孩子戲稱為探險基地。

兩個小學生模樣的男孩正跪在那小棚子裏,一個拿著記號筆在塗紙盒做的信號板,另一個在折一張紙飛機。

“好了好了,再貼一張糖果包裝紙,這樣它飛起來就像有魔法!”

“不是說要在上面寫密碼嗎?XX永不背叛那個!”

“等我!我還沒簽名!”

他們翻出一本厚厚的筆記本,第一頁寫著:

“我們是秘密探險組。”

“組員:陳嘉木、趙弈。”

“任務:等世界末日來臨,我們就一起逃跑。”

筆記本邊角貼著幹癟的花瓣、剪下的貼紙碎片、兩顆小小的藍色玻璃珠,許葭看著這些,忽然覺得鼻尖微酸。

那年他們大概才小學三四年級,世界邊界就是小區外的那家小賣部。可他們已經開始認真商討逃跑路線和遇到壞人怎麽辦,每一個字都像寫在歷史長卷上那麽鄭重。

第二天之後,陳嘉木沒來。

趙弈等了一整個下午,把探險筆記夾在腋下,去他家門口等。結果鄰居說,“搬家啦,調去外地了,他爸工作調動。”

趙弈哦了一聲,低頭走開,什麽都沒問。

他回家後,在探險筆記最後一頁寫了一封信,“嘉木,你記得你答應要一起跑的啊。你走了怎麽辦?你會不會忘記我?我今天吃的泡面是你不喜歡的那個口味。”

“但我吃完了,因為我不想剩下,怕你回來發現有差距。”

“這是信,但我不知道怎麽寄。”

他把這頁紙撕下來,小心疊好,用透明膠帶封住,然後藏進床底一個紙盒裏。那紙盒原本裝著遙控賽車,但電池壞了,變成他藏各種舍不得扔的小東西的盒子。

許葭站在旁邊看著,只覺得這孩子的安靜像極了某個她曾見過的自己。

她記得自己也寫過一封沒能寄出的信。

小學畢業時,她喜歡的女同桌悄無聲息地轉學。她寫了三頁紙給她,說再見,說謝謝,說以後還想一起去游樂場。但寫完後,她不敢帶去學校,也不知道去哪寄。那封信最後被夾在了自己的暑假作業裏,直到今天也沒拆過。

她想問神仙圖書管理員:“這樣的信,如果永遠沒寄出,是不是就等於……沒有寫過?”

管理員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像一根很輕的鉛筆在紙上劃過,“不是。寫出來的東西,即使沒有送出,也會留在某個角落的時間裏。只不過你得有人記得它,才能翻開那頁。”

許葭低頭,看著那封信被慢慢塞進盒子,盒子被推進床底,一層灰輕輕落上去。

場景慢慢淡出時,她聽見趙弈在日記裏寫,“今天還是沒有收到信,但我夢見他了,他說還記得我們建的基地。夢裏那紙飛機飛得很高,還繞了一圈才掉下來。”

她像被一陣風輕輕托住,從那個小房間被帶離。

回到圖書館時,書頁仍未合上。

杜柒正站在書架盡頭,手裏拿著一枚幹掉的銀杏葉。他輕聲說:“這一頁,是那個叫趙弈的人長大之後托管給管理員的。”

“他說他再也不寫信了。但那一封,是他想繼續說話的一次證明。所以我們替他保管。”

許葭輕輕點頭。

她伸手把那本書蓋上,書封面上印著一行金字,“給每一個未寄出的朋友。”

圖書館變得安靜得出奇。

書頁一頁頁在風中緩緩合上,仿佛每一聲沙沙響動,都是某個回憶被小心收藏的聲音。

許葭已經走過了三本書,見過三個不太相同的童年片段。她的腳步慢了些,不再急於向前。神仙圖書管理員在最深的一排書架旁站定。他的身後,是一扇木質滑門,沒有標志、也沒有編號。

“這裏不是借閱區。”他說,“但我想帶你看看一頁,是沒有主人申請保留,卻始終沒有消失的一頁。”他推門,門後是一間非常非常小的房間,裏面只放了一張老式書桌,一盞綠色罩子的臺燈,以及一把搖椅。

“這是……你的書房?”許葭輕聲問。

“也許是吧。”他笑,“其實我也有童年。”

他拿起桌上的一本淺灰色筆記本,封面已經掉角,打開後第一頁是細細密密的鉛筆字,“小時候的我,一個人在舊圖書館待了整整四個下午。沒人來看我,只有書架發出聲音。我開始和它們講話。我說,我餓了,它就翻到食譜;我冷了,它就掉下一本關於壁爐的畫冊。”

他慢慢翻著那些紙頁,給許葭看。紙上畫著很粗糙的圖案,像是八九歲小孩用自動鉛筆畫的,有一張圖是一個人趴在書堆上,嘴角有點笑;有一頁是最喜歡的地方排行榜,第一名是書架角落能坐進去的空隙;最後一頁是以後我要變成圖書管理員。把大家不想忘記的,都留下來。

許葭看著那句話,忽然明白了什麽。

“所以你留下來,不是因為你是神仙,而是因為……你也有東西沒能帶走。”

“是啊,”他點點頭,“我是替別人保管記憶的神仙,但其實,我也只是那個不想被忘掉的孩子。”

他站起身,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白紙。

那紙有點厚,比一般紙略重,像是曾經被某種墨水浸泡過,又曬幹。紙的右下角印著淡金色的小字:模擬者空白頁基本只記錄一頁,不能更改,不能覆制,不能撤回,請記錄你想保留下來的那一幕。

“你可以寫下一個片段。”他說,“它不一定是最快樂的,也不需要完美。你只要確定,你不想忘。”

許葭接過紙張,坐在書桌前,安靜了一小會兒。

她沒有太多猶豫,也沒有太多修飾。她寫下,“那年樓下的桂花樹下,我一邊喝著糖水,一邊等媽媽回來接我,風很甜,記憶也甜。”

她把筆放下,管理員接過紙張,小心地夾進一本書裏,那書上什麽都沒寫,封面是純白的,像是還沒開始的故事。他沒有說保管好,最後只是輕輕笑了一聲:“我們這裏,不關門。”

下一秒,許葭睜開眼,房間裏陽光正好。她坐在原地,手邊是那盤仿舊封皮的磁帶。磁帶正好播完,磁帶播放器還在哢噠哢噠地空轉著,她輕輕取出磁帶,放在書桌上,準備收回磁帶盒。可當她把盒子合上時,發現封底夾著一張紙。

是那張空白頁。不,是那張她剛剛寫過字的頁,上面仍清晰寫著那句,“風很甜,記憶也甜。”

她盯著紙看了一會兒,輕輕疊好,收進抽屜。

這時,青辭走進來,手裏拿著一杯剛泡好的烏龍茶,飄在她身邊歪頭看她。

“體驗完啦?”他笑,“看你那表情,好像剛從很久以前回來。”

“確實……像回家。”

“那你寫下你最想保留的一幕了嗎?”

“寫了。”她頓了頓,“可我現在想……再去畫一張圖。”

“畫什麽?”

“我坐在糖水鋪外面,一只貓蹲在我腳邊。我們都在等人。”

青辭眨了眨眼:“那你等等我,我拿畫板來。記憶是紙,圖就是它的書簽嘛。”

他們並排坐著,午後陽光照進來,一切都像一本書頁未完的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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