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第二十七次情緒模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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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第二十七次情緒模擬
“許葭，你最近是不是有點戀愛缺氧？”
青辭浮在她桌面上，把自己的下巴穩穩擱在她筆記本邊緣，歪頭看她看了一會兒，認真地問，“ 你最近看的電視劇都是戀愛的故事？讓我來分析一下人類的情感數據，90%的概率說你可能想戀愛了。”
許葭沒有理他，只是把吸管插進椰奶裏，淡定地吸了一口，在他詢問這個故事之前，許葭已經都被媽媽的電話連環轟炸了好多次，話題比較統一，問她什麽時候結婚。
好無趣的問題，好無趣的問題，許葭一點不想講這個話題，青辭說的她也不想搭理，轉身安靜翻家中舊衣櫃底部的軟布盒，裏頭塞滿了從舊CD、磁帶到膠卷、郵票等的一大堆時間堆積垃圾。
某種角度上，她確實是有點想念很久以前的喜歡，不是喜歡誰，而是還會想喜歡誰的那種心情。
她翻著翻著，摸到一個方方正正的硬殼磁帶盒，外殼很新，像是從來沒人聽過。
貼紙是那種廉價的彩印仿真膠紙，印著一行粗黑字，點單戀愛模擬訓練模式。請註意，每次模擬僅一段情節，模擬失敗可申請重啟
“點單戀愛？”許葭念出來，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青辭慢悠悠漂過來，把盒子翻到背面：“這個我見過，是舊系統裏一類冷門磁帶。沒有故事背景，也沒有完整人物模擬內容是基於使用者自己的情緒日志片段生成的。”
“聽起來好像是定制款戀愛回憶帶？”
“差不多。”青辭一邊把播放器調好，一邊說，“但這種模擬通常都不完整，體驗者只能進入約會當中的某一幕，嘗試通過許多次的選擇讓它走向成功。”
“可是……”許葭擡起眼，“如果我根本沒真的談過一次成功的戀愛，我應該要完全按照自己的節奏去進行選擇，那種出現的答案，能有效果嗎？”
“不知道，也許你就會一直失敗。”青辭聳聳肩，“它不是攻略類，是練習類的模擬，你可以理解為每一局都像考試，只有零分和合格。”
“那模擬結束的標準呢？”
青辭想了想：“……有人在就沒結束，不過你真的想要結束，可以試著先合格。”
他把磁帶塞進播放器，手並沒有按下去，他看著許葭，“那你要開始了嗎？”
“來吧，”許葭淡淡道，“就當跟不存在的人約一次會。”
磁帶開始播放。
【模擬開始】
【場景：餐廳】
【對話選項將於3秒後解鎖】
【本次你是旁觀者，將作為游戲主角備選情緒反應提供者出現】
當這些字消失之後，許葭發現自己出現在一家燈光柔和的西式餐廳裏。
桌上擺著蠟燭和新鮮的黃玫瑰，玻璃杯裏是橘子味的氣泡水，窗外是雨後的夜景，濕潤的柏油路閃著光。
她面前的椅子是空的。
系統界面在她眼前淡淡浮現出一行字【對方未到，請問是否主動發消息？】
A發一條你快到了嗎？
B什麽也不說，繼續等
C假裝很忙，先點菜
“B。”許葭毫不猶豫點了。
她不覺得模擬中這個對方會因為A而提前出現。
而C看起來只是給自己一個逃避等待的臺階。
那種先點菜的人，有時候其實是對自己說：“我本來就不太期待你來。”
於是她選擇了沈默地等。
十分鐘過去，系統界面再次彈出：
【對方已到達，請選擇打招呼方式：】
A你遲到了哦
B：還好嗎？路上堵嗎？
C：直接把菜單遞過去
“C。”她這次選得有點慢，但依然堅定。
如果是現實，她可能也會遞菜單。
不是出於體貼，而是因為不想讓對方解釋什麽。
不解釋，就不會失望。
但現在看來，完全是許葭不在意結果，她更好奇點了菜是不是真的會上菜。
選擇之後，對方終於出現了。
一個看起來不算陌生的面孔，只是也不是自己認識的人，但氣質是那種總被形容為溫和的類型，微笑標準，坐姿得體。
他什麽也沒說，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後點了自己的一份烤雞和沙拉。
期間，他們進行過三次對話，每一次都由系統發出提醒：
【請選擇回應】
A今天挺開心的
B 你經常來這家店嗎？
C 其實我有點緊張
她選了今天挺開心的，卻收獲了一句模糊的回應：“那就好。”
她選了你常來這家店嗎？，得到的卻是：“我平時工作太忙，很少外食。”
她最後選了其實我有點緊張。
那人終於擡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說：“你看起來不像。”
他們吃完飯，彼此沒有主動起身，也沒有說下次再約。
系統沒有播放結尾動畫，也沒有評分提示。
只是浮現出一行安靜的文字，【本次模擬結束，無明確結局，是否重啟？】
青辭的聲音在她意識邊緣響起，“第一次失敗正常。大多數人失敗在不敢說出真正想說的第一句話。”
“你覺得她是因為怕被拒絕才沈默的嗎？” 許葭問。
“我覺得她是怕對方不知道她在期待什麽。” 青辭頓了一下，“所以她只點了最安全的選項，但結果連喜歡都沒被發現。”
發現喜歡？
許葭也不這樣認為。
只是見了一面而已，哪裏來的喜歡？
許葭盯著那行是否重啟的系統提示框。
她沒有立刻回答。
屏幕上的是否重啟提示框依然閃著光。
許葭盯了它很久，終於伸手，輕輕點了Y。
【系統識別，模擬者選擇重啟，將加載新的場景，目前數據正在匹配】
【本次模擬關鍵詞，話題分歧】
耳邊再次響起蠟燭燃燒的輕響。她坐回那張熟悉的餐桌前。
雨夜仍在窗外延續，玻璃映出她的臉和那一只始終未點燃的香薰蠟燭。
但這一次，桌布的花紋從米白色變成了灰藍色；黃玫瑰換成了百合。
她意識到，原來不是完全重覆相同的場景，這樣精確的重覆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反正這樣近乎神經質的修正，仿佛模擬者試圖每次都把小小的元素調到更不出錯的狀態。
許葭調整了一下姿勢，屏幕浮現新的提示。
【對方將在5分鐘內到達】
【你可以選擇】
A 點一杯酒等待
B 瀏覽菜單並記錄話題
C 給自己發一條短信，寫下相對對方說的話】
她猶豫了一秒，選擇了 C。
手機屏幕浮現出輸入框。
她打下一行字，“我今天不確定你來不來，但還是穿了新買的毛衣。”
然後她輕輕點了發送。
短信沒發出去，只是留在自己屏幕上。
對方到達時，這次沒有遲到。他的笑容仍舊標準，但眼神更沈了一些，像是經歷過某種無法說出口的消耗。
“等很久了嗎？”
【請選擇你的回答】
A 還好我有事情做
B 剛到
C 我都習慣了
許葭選擇了 B，雖然她想說C，但最後還是選了B。
“那就好。”對方低頭翻菜單，沒有再問。
他們點了菜，第一道菜上來前系統浮出選項：【開啟自由話題選擇請選擇你想講的內容】
A 今天在街上看到一只貓
B 小時候最愛的零食
C 曾經不小心傷害過一個人
她想了想，選了 A。
“我今天在路上看到一只貓。”她試圖把語氣放輕，“它蹲在蛋糕店門口，對著鏡子看自己。”
對方一楞，似乎沒反應過來要怎麽接。沈默幾秒，他禮貌地點頭：“是嗎。”
然後氣氛安靜下來，第二道菜上桌，系統再次彈出：
【是否嘗試挽回氛圍？】
A調高語速，說一個笑話
B 說剛剛的話可以不記
C 繼續分享動物趣事
許葭選了 C，試圖堅持這條路。
“我小時候養過一只狗，它只親近我爸，但我爸怕狗。每次它跑過來，我爸就爬到沙發上。”
她笑了一下。
對方勉強笑了笑，然後用餐巾擦了擦嘴。
“你很喜歡講這些嗎？”
那語氣不鹹不淡，像是在問：你總是這樣跟人聊天嗎？
她忽然有點冷。
【請選擇反應】
A 我是不是說多了？
B 對不起，我可以換話題。
C你不喜歡聽嗎？
她選了 A。
“我是不是……說多了？”她輕聲問。
對方搖頭：“也不是，就是……有點不太像第一次見面的氣氛。”
她沈默了一會。
這一回，她終於看懂了這場模擬的前提，不是自己選了錯的話題，而是對方根本不想有太多話題。
或者說對方才是這個錯誤。
對，自己沒有問題，許葭心裏忍不住默默的重覆了一次。
他只是來履行一個約會流程的，像填一張答題卡，而她錯把對話當成了打開彼此的方式。
菜還沒吃完，模擬就突兀結束了。
【模擬失敗氛圍失衡】
【原因判斷，對話錯位，或許是你的表達需求不對等】
系統語調一如既往地溫柔，但每一個字都像在提醒她：
你不是輸在說了什麽，而是輸在你希望被理解。
青辭的聲音從模擬邊界浮上來，“你還好嗎？”
“……我沒事。”許葭低頭，“只是覺得有點……困惑。”
“這種模擬的重點不是判斷選錯了，而是幫助模擬者找到他們為什麽總是以為自己選錯了。”
許葭沒說話。
【是否再次重啟？】
選項再一次出現在她面前。
她按下了 Y。
她想知道，如果這是一場誰都不確定能不能通關的約會，那她至少想陪到最後那一次嘗試。
第三次，熟悉的界面淡入。
【模擬初始化本次關鍵詞，親密嘗試】
【模擬類型戀愛式好感推進】
【當前模式接受測試期，可開放親密表達選項】
許葭沒有馬上點擊確認。她盯著那行親密嘗試看了幾秒，第一次在進入模擬前產生一種略微疲憊的感覺。
每一次都像穿同一件衣服去赴約，每一次都洗得更幹凈、熨得更平整，但對方從不看她的袖口。
她點了進入。
這次的場景不再是餐廳，而是一家舊式放映廳。
前排還有人咬著爆米花紙袋，後排是昏暗的燈光和仿皮椅子。
電影已經開場十分鐘，銀幕光影晃動，把彼此的輪廓打碎成不完整的投影。
許葭和對方坐在中排，彼此的手放得很近，但沒有相觸。
她註意到，這一次，對方在進場前對她微笑了一下，說：“你今天穿這件挺好看的。”
這在前兩次模擬中是從未發生過的。
她點開界面，選項如約而至。
【請選擇你的回應選項】
A 你也很帥。
B 我特地穿給你看的。
C 真的嗎？我其實很緊張。
她這次選了 B。
她想試試看，如果不再試探，而是直接傳達，會不會打破沈默循環。
“我特地穿給你看的。”她輕聲說。
對方沒有說話，只輕輕轉頭看她一眼，然後點頭，笑了一下。
這一秒，許葭竟產生了一種幾乎是錯覺上真的以為自己獲得了好的結果。
就像是電影進入高潮，銀幕裏爆炸聲與光影同時炸響。
但許葭註意到對方的表情，她瞥見對方皺了下眉，像是習慣性壓抑情緒。
系統彈出下一輪提示：
【是否推進親密表達？】
A 我其實有點喜歡你。
B 你介意我靠近一點嗎？
C 我們，下次還能約嗎？
她猶豫了一秒，選了 A。
說出我喜歡你這句話並不容易。尤其是對一個從不回應溫柔的人。
她在黑暗中輕輕說了出來。
話音落下後，系統靜止了幾秒。
對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深呼吸了一下，然後轉頭，望著銀幕，沒有看她。
“你對我太好了，”他忽然說，“我不配。”
那語氣，有點奇怪，不像是激動，也算不上感動，反而是一種奇怪的客氣感，準確說應該是一種宣布終止希望的客氣。
“我不知道你為什麽喜歡我，我也不覺得我值得。”
“我從來沒做過什麽……讓人能喜歡的事。”
他輕聲地說著，每句話都像是在悄悄把她從座位上推開。
許葭看著他的眼睛，那裏面不是疏遠，也不是拒絕，是深深的逃避與否認。
她忽然意識到，這場模擬根本不是為了談戀愛，這純粹就是一場自我傷害的覆讀訓練。
模擬者一次次設定約會、設定對話、設置有人喜歡我的情景，然後看著自己失敗，證明自己不可愛、不值得。
而她……只不過是這場游戲中的第三方執行者。
系統提示浮現繼續。
【本次模擬失敗，情緒錯誤，表達遭拒】
【模擬者反應為關閉或逃避】
【請問是否要選擇再來一次？】
但這一次，提示框的Y or N選項下多了一行灰色的小字，模擬者已設置保留沈默冷卻期，建議暫緩嘗試。
她盯著那句話許久，直到青辭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這樣每一次失敗，都會手動延遲下一次重啟。有些人不是在等結果，而是在等自己接受失敗。”
“就像反覆夢見同一場車禍，只是想慢慢不再害怕撞上那一刻。”
許葭喃喃問：“那這場模擬，是誰留給我的？”
青辭輕輕飄到她身邊：“沒人知道這個來源於誰，或者說來源於很多人。它是他人情緒的副本式重演，你只能體驗、無法回饋。”
她再次看向那行文字。
“我不配。”
許葭輕輕說出這三個字，又重覆了一遍：“我不配。”
青辭問：“你同意這個句子嗎？”
她搖頭：“我不願意任何人這樣說自己。”
青辭望著她，像是釋然似的輕聲道：“那你，也是在幫他模擬一次反駁。”
【是否重啟？】
光標仍在閃爍。
她擡起手指，再一次點下 Y。
第四次重啟的瞬間，沒有前奏。
【模擬啟動中……】
【同步模式識別開啟】
【部分素材源自真實記憶】
那行字在界面上只停留了一秒，但許葭還是清晰地讀見了。
她的第一反應是，這是第一次模擬提示部分素材來自真實記憶。
之前每一次都像游戲舞臺搭好、情緒被安排、對話在選項之間游移不定，失敗只是系統的標準響應。
但現在系統自己承認了，故事原本就不是設計好的演出，是現實的裂縫漏了進來。
這一輪模擬的場景並不特別，但是豐富度增加很多，許葭觀察著周圍的一切，好像是一家便利店外的小停車坪，燈是冷白色的。
地面還留著雨後水漬，便利店門口的冷飲機旁坐著那個人，身旁放著兩杯未喝的可樂。
他穿著衛衣，扣著帽子，耳機塞在一只耳朵裏。沒有人和他說話。
許葭站在他對面五步之外，系統沒有給出角色說明，也沒有任何選項彈出。
她只是站著，看他坐著。
風把他的劉海吹開一點，露出疲憊眼神。他擡頭看向便利店的燈，然後低頭，掏出手機點開聊天界面，盯著其中一個人發來的消息，“今天我有點累，先不去了，你別等了。”
他盯著那條信息，拇指停在回覆欄中，卻遲遲沒有輸入。
而那兩杯可樂一杯帶檸檬片，一杯是原味，像兩個錯覺的伏筆，被燈光打得很亮，卻無人飲用。
許葭忽然意識到，這不是被放鴿子，而是他本來以為可以說服自己不介意的這一次，依舊失敗了。
他本來已經準備好不失望。但這一刻他發現，即便做好心理準備，也無法預防那一瞬間的落空感。
他擡頭，望向夜色中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然後，像自言自語，又像念詩一樣，輕輕說了一句，“我是不是……就不該再期待什麽？”
那句話沒有進入任何選項，系統也沒有反饋。
是記憶的自流，是模擬者防不住的洩露。
許葭想開口，但她知道自己不能。
這次連青辭都沒出現。他仿佛也在屏息，不願破壞這一段真實情緒的獨舞。
她走近一步，站在他面前，聽見他的呼吸聲比前幾次模擬都要實在。
他盯著那杯檸檬可樂看了好久，最後擡手喝了另一杯。
“我以後是不是只應該點原味。”他低聲說，“就不會有人說我其實不太喜歡檸檬。”
許葭楞住了。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他們之間曾經的一次爭執，像是微不足道但被反覆記起的小事”。
他低頭，在手機裏打下一行字，又刪了。
再打下一行，又刪了。
最後，他什麽也沒發。
只坐著，仰頭看向冷飲燈箱的藍光。像是在尋找出口，又像早就知道這裏不是出口。
模擬場景忽然一陣晃動。
燈光閃了閃，界面重新浮現，
【模擬崩潰情緒波動超出穩定值】
【系統建議暫停當前回合返回觀察位】
許葭被迫抽離。
她回到那間灰白空間裏，眼前還浮著對方那句，我是不是就不該再期待什麽。
她忽然開口，“他是在自嘲，還是……真的相信了這句話？”
青辭這次沒有用輕松語調。他只是安靜地說，“有些人會把不配和不該期待混為一談。他們以為只要自己不提要求，就不會再被辜負。”
許葭握了握手。
她輕聲說：“如果有一回我不選任何對話……不點任何選項……他會自己說出心裏話嗎？”
青辭望著她，眼神認真：“你可以試試。”
【是否繼續？】
【是否再次重啟？】
許葭深吸一口氣。
這次，她沒有點Y。
她說：“我想下一回，我就坐著等，不說話。”
“看看他願不願意自己開口。”
這一輪，模擬一開始，什麽提示都沒有。
許葭睜開眼，只看見一張樸素的木頭桌，兩杯熱飲冒著白氣，落地窗外正下著雨。
對面的人已經在等她。
他低頭擰開熱茶的蓋子，等到她坐下，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有笑，也沒有多說話。
這一切，與前幾次的精致布景，演練式流程完全不同。這裏沒有選擇。沒有按鈕，沒有反應，沒有路徑。
只有真實地坐在一個正在等待的人面前。
系統沒有給她選項。
她也沒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和他一起聽雨聲落在玻璃上，杯壁偶爾響一聲，像情緒裏微弱的鼓點。
對面的人低頭看著桌面，手指在木紋上反覆畫圓。他沒有刻意掩飾不安，甚至在某個瞬間，還輕輕吐了一口氣。
許葭想起青辭說的那句話，“有些人，不是真的想拒絕親近，而是從未學會如何不被拒絕。”
也許他曾想靠近，也許他曾試圖回應。但每次他張口時，世界都給了他你多想了的回應。
於是人就學會了，先不說，不說，不吐露新聲那就不會輸。
十分鐘過去。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輕輕的，“如果你今天沒來，我大概就會放棄這個模擬。”
許葭沒回應，她只是聽。
“我以為重來很多次會讓我更擅長，但其實……每次都只是更怕。我以前以為喜歡一個人，是一種能力。但後來我才發現……喜歡別人，更像一種勇氣。不是所有人都生下來就有的。”
他擡頭看了她一眼。
眼睛很黑，不閃，也不退。
他深吸一口氣，“謝謝你這麽多次……都陪我重來。”
“雖然我總覺得你只是個……程序。”
他輕輕笑了一下。
“但如果你真的是某種人類的話……我希望你以後喜歡的人，會回你那句我也喜歡你。”
“不是逃走。”
話說完了。
雨還沒停，窗外的路燈泛著橘光。
這一幕沒有模擬結束的提示，但很快許葭被緩緩送出模擬。
她回到自己房間，燈光柔和，播放器還亮著微光，磁帶正在慢慢退帶，發出輕微的機械聲。
青辭坐在書桌角落，像剛看完一場無聲電影。
他歪著頭說，“這一次，沒有失敗，也沒有成功。只他願意把心裏的那句話說完。”
許葭輕聲說，“這是不是……也算是結局？”
青辭點點頭，“每一次不再逃跑的對話，就是比失敗更接近通關的一步。”
她只是輕輕把那盤磁帶放回盒子，寫上一行字，“我陪你試過很多次。有一次，我們沒有再選錯話題了。”
然後，她把那張便簽折好，和磁帶一起，她笑著說：“但我還是很好奇，他的意思聽起來，怎麽我變成了NPC一樣的存在？”
青辭沒有回答她的疑問，只是等了很久，青辭才問：“要不要我幫你找新的模擬磁帶？”
沒有答案就沒有答案吧，能怎麽樣呢？許葭搖頭：“讓我先坐一會兒，我想把剛才那杯熱飲……在心裏喝完。”
窗外雨剛停。風從窗縫吹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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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葭，你最近是不是有點戀愛缺氧？”
青辭浮在她桌面上，把自己的下巴穩穩擱在她筆記本邊緣，歪頭看她看了一會兒，認真地問，“ 你最近看的電視劇都是戀愛的故事？讓我來分析一下人類的情感數據，90%的概率說你可能想戀愛了。”
許葭沒有理他，只是把吸管插進椰奶裏，淡定地吸了一口，在他詢問這個故事之前，許葭已經都被媽媽的電話連環轟炸了好多次，話題比較統一，問她什麽時候結婚。
好無趣的問題，好無趣的問題，許葭一點不想講這個話題，青辭說的她也不想搭理，轉身安靜翻家中舊衣櫃底部的軟布盒，裏頭塞滿了從舊CD、磁帶到膠卷、郵票等的一大堆時間堆積垃圾。
某種角度上，她確實是有點想念很久以前的喜歡，不是喜歡誰，而是還會想喜歡誰的那種心情。
她翻著翻著，摸到一個方方正正的硬殼磁帶盒，外殼很新，像是從來沒人聽過。
貼紙是那種廉價的彩印仿真膠紙，印著一行粗黑字，點單戀愛模擬訓練模式。請註意，每次模擬僅一段情節，模擬失敗可申請重啟
“點單戀愛？”許葭念出來，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青辭慢悠悠漂過來，把盒子翻到背面：“這個我見過，是舊系統裏一類冷門磁帶。沒有故事背景，也沒有完整人物模擬內容是基於使用者自己的情緒日志片段生成的。”
“聽起來好像是定制款戀愛回憶帶？”
“差不多。”青辭一邊把播放器調好，一邊說，“但這種模擬通常都不完整，體驗者只能進入約會當中的某一幕，嘗試通過許多次的選擇讓它走向成功。”
“可是……”許葭擡起眼，“如果我根本沒真的談過一次成功的戀愛，我應該要完全按照自己的節奏去進行選擇，那種出現的答案，能有效果嗎？”
“不知道，也許你就會一直失敗。”青辭聳聳肩，“它不是攻略類，是練習類的模擬，你可以理解為每一局都像考試，只有零分和合格。”
“那模擬結束的標準呢？”
青辭想了想：“……有人在就沒結束，不過你真的想要結束，可以試著先合格。”
他把磁帶塞進播放器，手並沒有按下去，他看著許葭，“那你要開始了嗎？”
“來吧，”許葭淡淡道，“就當跟不存在的人約一次會。”
磁帶開始播放。
【模擬開始】
【場景：餐廳】
【對話選項將於3秒後解鎖】
【本次你是旁觀者，將作為游戲主角備選情緒反應提供者出現】
當這些字消失之後，許葭發現自己出現在一家燈光柔和的西式餐廳裏。
桌上擺著蠟燭和新鮮的黃玫瑰，玻璃杯裏是橘子味的氣泡水，窗外是雨後的夜景，濕潤的柏油路閃著光。
她面前的椅子是空的。
系統界面在她眼前淡淡浮現出一行字【對方未到，請問是否主動發消息？】
A發一條你快到了嗎？
B什麽也不說，繼續等
C假裝很忙，先點菜
“B。”許葭毫不猶豫點了。
她不覺得模擬中這個對方會因為A而提前出現。
而C看起來只是給自己一個逃避等待的臺階。
那種先點菜的人，有時候其實是對自己說：“我本來就不太期待你來。”
於是她選擇了沈默地等。
十分鐘過去，系統界面再次彈出：
【對方已到達，請選擇打招呼方式：】
A你遲到了哦
B：還好嗎？路上堵嗎？
C：直接把菜單遞過去
“C。”她這次選得有點慢，但依然堅定。
如果是現實，她可能也會遞菜單。
不是出於體貼，而是因為不想讓對方解釋什麽。
不解釋，就不會失望。
但現在看來，完全是許葭不在意結果，她更好奇點了菜是不是真的會上菜。
選擇之後，對方終於出現了。
一個看起來不算陌生的面孔，只是也不是自己認識的人，但氣質是那種總被形容為溫和的類型，微笑標準，坐姿得體。
他什麽也沒說，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後點了自己的一份烤雞和沙拉。
期間，他們進行過三次對話，每一次都由系統發出提醒：
【請選擇回應】
A今天挺開心的
B 你經常來這家店嗎？
C 其實我有點緊張
她選了今天挺開心的，卻收獲了一句模糊的回應：“那就好。”
她選了你常來這家店嗎？，得到的卻是：“我平時工作太忙，很少外食。”
她最後選了其實我有點緊張。
那人終於擡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說：“你看起來不像。”
他們吃完飯，彼此沒有主動起身，也沒有說下次再約。
系統沒有播放結尾動畫，也沒有評分提示。
只是浮現出一行安靜的文字，【本次模擬結束，無明確結局，是否重啟？】
青辭的聲音在她意識邊緣響起，“第一次失敗正常。大多數人失敗在不敢說出真正想說的第一句話。”
“你覺得她是因為怕被拒絕才沈默的嗎？” 許葭問。
“我覺得她是怕對方不知道她在期待什麽。” 青辭頓了一下，“所以她只點了最安全的選項，但結果連喜歡都沒被發現。”
發現喜歡？
許葭也不這樣認為。
只是見了一面而已，哪裏來的喜歡？
許葭盯著那行是否重啟的系統提示框。
她沒有立刻回答。
屏幕上的是否重啟提示框依然閃著光。
許葭盯了它很久，終於伸手，輕輕點了Y。
【系統識別，模擬者選擇重啟，將加載新的場景，目前數據正在匹配】
【本次模擬關鍵詞，話題分歧】
耳邊再次響起蠟燭燃燒的輕響。她坐回那張熟悉的餐桌前。
雨夜仍在窗外延續，玻璃映出她的臉和那一只始終未點燃的香薰蠟燭。
但這一次，桌布的花紋從米白色變成了灰藍色；黃玫瑰換成了百合。
她意識到，原來不是完全重覆相同的場景，這樣精確的重覆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反正這樣近乎神經質的修正，仿佛模擬者試圖每次都把小小的元素調到更不出錯的狀態。
許葭調整了一下姿勢，屏幕浮現新的提示。
【對方將在5分鐘內到達】
【你可以選擇】
A 點一杯酒等待
B 瀏覽菜單並記錄話題
C 給自己發一條短信，寫下相對對方說的話】
她猶豫了一秒，選擇了 C。
手機屏幕浮現出輸入框。
她打下一行字，“我今天不確定你來不來，但還是穿了新買的毛衣。”
然後她輕輕點了發送。
短信沒發出去，只是留在自己屏幕上。
對方到達時，這次沒有遲到。他的笑容仍舊標準，但眼神更沈了一些，像是經歷過某種無法說出口的消耗。
“等很久了嗎？”
【請選擇你的回答】
A 還好我有事情做
B 剛到
C 我都習慣了
許葭選擇了 B，雖然她想說C，但最後還是選了B。
“那就好。”對方低頭翻菜單，沒有再問。
他們點了菜，第一道菜上來前系統浮出選項：【開啟自由話題選擇請選擇你想講的內容】
A 今天在街上看到一只貓
B 小時候最愛的零食
C 曾經不小心傷害過一個人
她想了想，選了 A。
“我今天在路上看到一只貓。”她試圖把語氣放輕，“它蹲在蛋糕店門口，對著鏡子看自己。”
對方一楞，似乎沒反應過來要怎麽接。沈默幾秒，他禮貌地點頭：“是嗎。”
然後氣氛安靜下來，第二道菜上桌，系統再次彈出：
【是否嘗試挽回氛圍？】
A調高語速，說一個笑話
B 說剛剛的話可以不記
C 繼續分享動物趣事
許葭選了 C，試圖堅持這條路。
“我小時候養過一只狗，它只親近我爸，但我爸怕狗。每次它跑過來，我爸就爬到沙發上。”
她笑了一下。
對方勉強笑了笑，然後用餐巾擦了擦嘴。
“你很喜歡講這些嗎？”
那語氣不鹹不淡，像是在問：你總是這樣跟人聊天嗎？
她忽然有點冷。
【請選擇反應】
A 我是不是說多了？
B 對不起，我可以換話題。
C你不喜歡聽嗎？
她選了 A。
“我是不是……說多了？”她輕聲問。
對方搖頭：“也不是，就是……有點不太像第一次見面的氣氛。”
她沈默了一會。
這一回，她終於看懂了這場模擬的前提，不是自己選了錯的話題，而是對方根本不想有太多話題。
或者說對方才是這個錯誤。
對，自己沒有問題，許葭心裏忍不住默默的重覆了一次。
他只是來履行一個約會流程的，像填一張答題卡，而她錯把對話當成了打開彼此的方式。
菜還沒吃完，模擬就突兀結束了。
【模擬失敗氛圍失衡】
【原因判斷，對話錯位，或許是你的表達需求不對等】
系統語調一如既往地溫柔，但每一個字都像在提醒她：
你不是輸在說了什麽，而是輸在你希望被理解。
青辭的聲音從模擬邊界浮上來，“你還好嗎？”
“……我沒事。”許葭低頭，“只是覺得有點……困惑。”
“這種模擬的重點不是判斷選錯了，而是幫助模擬者找到他們為什麽總是以為自己選錯了。”
許葭沒說話。
【是否再次重啟？】
選項再一次出現在她面前。
她按下了 Y。
她想知道，如果這是一場誰都不確定能不能通關的約會，那她至少想陪到最後那一次嘗試。
第三次，熟悉的界面淡入。
【模擬初始化本次關鍵詞，親密嘗試】
【模擬類型戀愛式好感推進】
【當前模式接受測試期，可開放親密表達選項】
許葭沒有馬上點擊確認。她盯著那行親密嘗試看了幾秒，第一次在進入模擬前產生一種略微疲憊的感覺。
每一次都像穿同一件衣服去赴約，每一次都洗得更幹凈、熨得更平整，但對方從不看她的袖口。
她點了進入。
這次的場景不再是餐廳，而是一家舊式放映廳。
前排還有人咬著爆米花紙袋，後排是昏暗的燈光和仿皮椅子。
電影已經開場十分鐘，銀幕光影晃動，把彼此的輪廓打碎成不完整的投影。
許葭和對方坐在中排，彼此的手放得很近，但沒有相觸。
她註意到，這一次，對方在進場前對她微笑了一下，說：“你今天穿這件挺好看的。”
這在前兩次模擬中是從未發生過的。
她點開界面，選項如約而至。
【請選擇你的回應選項】
A 你也很帥。
B 我特地穿給你看的。
C 真的嗎？我其實很緊張。
她這次選了 B。
她想試試看，如果不再試探，而是直接傳達，會不會打破沈默循環。
“我特地穿給你看的。”她輕聲說。
對方沒有說話，只輕輕轉頭看她一眼，然後點頭，笑了一下。
這一秒，許葭竟產生了一種幾乎是錯覺上真的以為自己獲得了好的結果。
就像是電影進入高潮，銀幕裏爆炸聲與光影同時炸響。
但許葭註意到對方的表情，她瞥見對方皺了下眉，像是習慣性壓抑情緒。
系統彈出下一輪提示：
【是否推進親密表達？】
A 我其實有點喜歡你。
B 你介意我靠近一點嗎？
C 我們，下次還能約嗎？
她猶豫了一秒，選了 A。
說出我喜歡你這句話並不容易。尤其是對一個從不回應溫柔的人。
她在黑暗中輕輕說了出來。
話音落下後，系統靜止了幾秒。
對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深呼吸了一下，然後轉頭，望著銀幕，沒有看她。
“你對我太好了，”他忽然說，“我不配。”
那語氣，有點奇怪，不像是激動，也算不上感動，反而是一種奇怪的客氣感，準確說應該是一種宣布終止希望的客氣。
“我不知道你為什麽喜歡我，我也不覺得我值得。”
“我從來沒做過什麽……讓人能喜歡的事。”
他輕聲地說著，每句話都像是在悄悄把她從座位上推開。
許葭看著他的眼睛，那裏面不是疏遠，也不是拒絕，是深深的逃避與否認。
她忽然意識到，這場模擬根本不是為了談戀愛，這純粹就是一場自我傷害的覆讀訓練。
模擬者一次次設定約會、設定對話、設置有人喜歡我的情景，然後看著自己失敗，證明自己不可愛、不值得。
而她……只不過是這場游戲中的第三方執行者。
系統提示浮現繼續。
【本次模擬失敗，情緒錯誤，表達遭拒】
【模擬者反應為關閉或逃避】
【請問是否要選擇再來一次？】
但這一次，提示框的Y or N選項下多了一行灰色的小字，模擬者已設置保留沈默冷卻期，建議暫緩嘗試。
她盯著那句話許久，直到青辭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這樣每一次失敗，都會手動延遲下一次重啟。有些人不是在等結果，而是在等自己接受失敗。”
“就像反覆夢見同一場車禍，只是想慢慢不再害怕撞上那一刻。”
許葭喃喃問：“那這場模擬，是誰留給我的？”
青辭輕輕飄到她身邊：“沒人知道這個來源於誰，或者說來源於很多人。它是他人情緒的副本式重演，你只能體驗、無法回饋。”
她再次看向那行文字。
“我不配。”
許葭輕輕說出這三個字，又重覆了一遍：“我不配。”
青辭問：“你同意這個句子嗎？”
她搖頭：“我不願意任何人這樣說自己。”
青辭望著她，像是釋然似的輕聲道：“那你，也是在幫他模擬一次反駁。”
【是否重啟？】
光標仍在閃爍。
她擡起手指，再一次點下 Y。
第四次重啟的瞬間，沒有前奏。
【模擬啟動中……】
【同步模式識別開啟】
【部分素材源自真實記憶】
那行字在界面上只停留了一秒，但許葭還是清晰地讀見了。
她的第一反應是，這是第一次模擬提示部分素材來自真實記憶。
之前每一次都像游戲舞臺搭好、情緒被安排、對話在選項之間游移不定，失敗只是系統的標準響應。
但現在系統自己承認了，故事原本就不是設計好的演出，是現實的裂縫漏了進來。
這一輪模擬的場景並不特別，但是豐富度增加很多，許葭觀察著周圍的一切，好像是一家便利店外的小停車坪，燈是冷白色的。
地面還留著雨後水漬，便利店門口的冷飲機旁坐著那個人，身旁放著兩杯未喝的可樂。
他穿著衛衣，扣著帽子，耳機塞在一只耳朵裏。沒有人和他說話。
許葭站在他對面五步之外，系統沒有給出角色說明，也沒有任何選項彈出。
她只是站著，看他坐著。
風把他的劉海吹開一點，露出疲憊眼神。他擡頭看向便利店的燈，然後低頭，掏出手機點開聊天界面，盯著其中一個人發來的消息，“今天我有點累，先不去了，你別等了。”
他盯著那條信息，拇指停在回覆欄中，卻遲遲沒有輸入。
而那兩杯可樂一杯帶檸檬片，一杯是原味，像兩個錯覺的伏筆，被燈光打得很亮，卻無人飲用。
許葭忽然意識到，這不是被放鴿子，而是他本來以為可以說服自己不介意的這一次，依舊失敗了。
他本來已經準備好不失望。但這一刻他發現，即便做好心理準備，也無法預防那一瞬間的落空感。
他擡頭，望向夜色中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然後，像自言自語，又像念詩一樣，輕輕說了一句，“我是不是……就不該再期待什麽？”
那句話沒有進入任何選項，系統也沒有反饋。
是記憶的自流，是模擬者防不住的洩露。
許葭想開口，但她知道自己不能。
這次連青辭都沒出現。他仿佛也在屏息，不願破壞這一段真實情緒的獨舞。
她走近一步，站在他面前，聽見他的呼吸聲比前幾次模擬都要實在。
他盯著那杯檸檬可樂看了好久，最後擡手喝了另一杯。
“我以後是不是只應該點原味。”他低聲說，“就不會有人說我其實不太喜歡檸檬。”
許葭楞住了。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他們之間曾經的一次爭執，像是微不足道但被反覆記起的小事”。
他低頭，在手機裏打下一行字，又刪了。
再打下一行，又刪了。
最後，他什麽也沒發。
只坐著，仰頭看向冷飲燈箱的藍光。像是在尋找出口，又像早就知道這裏不是出口。
模擬場景忽然一陣晃動。
燈光閃了閃，界面重新浮現，
【模擬崩潰情緒波動超出穩定值】
【系統建議暫停當前回合返回觀察位】
許葭被迫抽離。
她回到那間灰白空間裏，眼前還浮著對方那句，我是不是就不該再期待什麽。
她忽然開口，“他是在自嘲，還是……真的相信了這句話？”
青辭這次沒有用輕松語調。他只是安靜地說，“有些人會把不配和不該期待混為一談。他們以為只要自己不提要求，就不會再被辜負。”
許葭握了握手。
她輕聲說：“如果有一回我不選任何對話……不點任何選項……他會自己說出心裏話嗎？”
青辭望著她，眼神認真：“你可以試試。”
【是否繼續？】
【是否再次重啟？】
許葭深吸一口氣。
這次，她沒有點Y。
她說：“我想下一回，我就坐著等，不說話。”
“看看他願不願意自己開口。”
這一輪，模擬一開始，什麽提示都沒有。
許葭睜開眼，只看見一張樸素的木頭桌，兩杯熱飲冒著白氣，落地窗外正下著雨。
對面的人已經在等她。
他低頭擰開熱茶的蓋子，等到她坐下，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有笑，也沒有多說話。
這一切，與前幾次的精致布景，演練式流程完全不同。這裏沒有選擇。沒有按鈕，沒有反應，沒有路徑。
只有真實地坐在一個正在等待的人面前。
系統沒有給她選項。
她也沒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和他一起聽雨聲落在玻璃上，杯壁偶爾響一聲，像情緒裏微弱的鼓點。
對面的人低頭看著桌面，手指在木紋上反覆畫圓。他沒有刻意掩飾不安，甚至在某個瞬間，還輕輕吐了一口氣。
許葭想起青辭說的那句話，“有些人，不是真的想拒絕親近，而是從未學會如何不被拒絕。”
也許他曾想靠近，也許他曾試圖回應。但每次他張口時，世界都給了他你多想了的回應。
於是人就學會了，先不說，不說，不吐露新聲那就不會輸。
十分鐘過去。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輕輕的，“如果你今天沒來，我大概就會放棄這個模擬。”
許葭沒回應，她只是聽。
“我以為重來很多次會讓我更擅長，但其實……每次都只是更怕。我以前以為喜歡一個人，是一種能力。但後來我才發現……喜歡別人，更像一種勇氣。不是所有人都生下來就有的。”
他擡頭看了她一眼。
眼睛很黑，不閃，也不退。
他深吸一口氣，“謝謝你這麽多次……都陪我重來。”
“雖然我總覺得你只是個……程序。”
他輕輕笑了一下。
“但如果你真的是某種人類的話……我希望你以後喜歡的人，會回你那句我也喜歡你。”
“不是逃走。”
話說完了。
雨還沒停，窗外的路燈泛著橘光。
這一幕沒有模擬結束的提示，但很快許葭被緩緩送出模擬。
她回到自己房間，燈光柔和，播放器還亮著微光，磁帶正在慢慢退帶，發出輕微的機械聲。
青辭坐在書桌角落，像剛看完一場無聲電影。
他歪著頭說，“這一次，沒有失敗，也沒有成功。只他願意把心裏的那句話說完。”
許葭輕聲說，“這是不是……也算是結局？”
青辭點點頭，“每一次不再逃跑的對話，就是比失敗更接近通關的一步。”
她只是輕輕把那盤磁帶放回盒子，寫上一行字，“我陪你試過很多次。有一次，我們沒有再選錯話題了。”
然後，她把那張便簽折好，和磁帶一起，她笑著說：“但我還是很好奇，他的意思聽起來，怎麽我變成了NPC一樣的存在？”
青辭沒有回答她的疑問，只是等了很久，青辭才問：“要不要我幫你找新的模擬磁帶？”
沒有答案就沒有答案吧，能怎麽樣呢？許葭搖頭：“讓我先坐一會兒，我想把剛才那杯熱飲……在心裏喝完。”
窗外雨剛停。風從窗縫吹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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